陈宇是十二月中旬回来的。他考完最后一门,没在学校多待,第二天一早就上了高铁。到家时中午刚过。陈默正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听见铁门响,抬头看见陈宇背着两个包站在门口。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底片。陈宇说:“爸。我回来了。”陈默放下水壶。说:“吃了没?”陈宇说:“车上吃了。”陈默说:“进来。给你留了面。”陈宇走进屋。把包放在桌上。先看四面墙。他看了一会儿。说:“爸。北墙九张了。”陈默说:“吴老师来过了。挂了九张。”陈宇说:“他拍了?”陈默说:“拍了。对着镜子拍的。”陈宇说:“他也会拍自己?”陈默说:“会。教我们蹲下来的人。自己也会站到镜头前面。”陈宇站在北墙前面。看那九张照片。父亲的自拍。陈默的自拍。空窗台。藤椅。手。陈默和刘建华。方岩拍的吴老师。吴老师拍的陈默。吴老师自己的自拍。他看了一会儿。说:“爸。这面墙。现在有老师了。”陈默说:“对。老师也在。”陈宇说:“那我拍的呢?”陈默说:“你的窗台在东墙。你拍的藤椅在北墙。你拍的吴老师也在北墙。”陈宇说:“可我没拍吴老师自拍那张。”陈默说:“那你拍。下次拍。”陈宇说:“好。”
那天下午,陈宇把带回来的底片冲了。三大卷。他在暗房里待了一个多小时。陈默坐在外面等。水声很小。过了一会儿。陈宇出来了。手里拿着湿底片。对着灯看。他说:“爸。我这学期拍了一组。拍那些学拍照的人。小勇。阿明。小盛。方岩哥。你。”陈默接过去看。底片上。小勇蹲在巷子里。举着相机。阿明趴在暗房门口往里看。小盛蹲在周老太家门口。方岩蹲在菜市场三轮车旁边。陈默坐在窗边教小勇调焦。五张。陈宇说:“这组叫‘传’。拍完了。想挂上去。”陈默说:“挂哪儿?”陈宇看了看东墙。他说:“东墙。挨着你的手。”陈默说:“那面也满了。”陈宇说:“挤一挤。”陈默看了看东墙。他说:“挤不下。挂走廊。”陈宇说:“走廊也快满了。”陈默说:“走廊还剩几格。够你五张。”陈宇说:“那我挂走廊。”他进了暗房。把照片放大了。五张。洗出来。挂在走廊。小盛那十二张巷子旁边。五张。传。他退后两步。看走廊。从门口到暗房门口。挂了十七张。他说:“爸。走廊也满了。”陈默说:“满了。再加一面墙。”陈宇说:“加哪儿?”陈默看了看屋子。四面墙满了。走廊满了。矮台满了。木架满了。他说:“加房顶。”陈宇笑了。他说:“你真要挂房顶?”陈默说:“不挂房顶。可房顶下面还能挂。”他指了指靠窗那面墙的上方。空着一截。他说:“挂上面。仰头看。”陈宇说:“仰头看累。”陈默说:“累了就低头看下面。下面也有。”陈宇想了想。他说:“行。挂上面。”他搬了梯子。陈默在下面递照片。陈宇把五张挂在靠窗那面墙的上方。仰头看。五张。传。他下来。退后两步。仰头看了一会儿。他说:“爸。仰头看也行。像看天。”陈默说:“对。像看天。”他站在陈宇旁边。也仰头看。五张照片在上面。五个人在拍。他说:“陈宇。你这组‘传’。拍完了。还有吗?”陈宇说:“还有。小盛拍周奶奶。周奶奶拍我。我拍你。你拍小盛。都在传。”陈默说:“对。都在传。”他低下头。看着四面墙。北墙九张。东墙三十张。南墙方岩那面。西墙矮台。走廊十七张。靠窗上方五张。都满了。他站在屋子中间。说:“陈宇。这间屋子。也快满了。”陈宇说:“那再换?”陈默说:“不换了。够大了。满了就满了。满了说明人多。”陈宇说:“对。人多。”他走到门口。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十二月的风从树间吹过来。很凉。他说:“爸。这棵树明年会开花吗?”陈默说:“会。赵房东说每年都开。黄色的。很香。”陈宇说:“那我明年春天回来拍。”陈默说:“来。我给你留椅子。”陈宇笑了。他回到屋里。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陈默坐在旁边。两人看外面那棵桂花树。陈宇说:“爸。我下个月毕业。”陈默说:“毕业了。回来?”陈宇说:“回来。找工作。也拍照。还住这儿。”陈默说:“住这儿。沙发给你留着。”陈宇说:“好。”他停了一下。又说:“爸。我想开个工作室。”陈默问:“什么样的?”陈宇说:“像你这样的。不卖东西。只放照片。教人拍照。”陈默说:“那你要先攒够钱。”陈宇说:“我攒了。奖学金。打工。够租个小地方。”陈默说:“那开。”陈宇说:“你帮我看看地方。”陈默说:“看。”陈宇说:“那以后我们俩。各开一个。”陈默说:“各开一个。可叫一个名字。”陈宇问:“什么名字?”陈默说:“等光。东边一个。西边一个。”陈宇说:“那以后挂不下了。挂对方那儿。”陈默说:“对。挂对方那儿。”他站起来。走到北墙前面。看那九张照片。然后他走到新木架前面。第四层。那些纸条。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写着:“陈宇回来了。毕业了。要开工作室。也叫等光。东边一个。西边一个。”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挨着那些旧的。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关了灯。锁上门。走出院子。十二月的风从桂花树间吹过来。很凉。他走得很慢。第2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