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师是三天后来的。
陈默去接他。吴老师住城西，坐公交要转一趟。陈默说打车去接。吴老师说不用。他自己坐公交来。陈默在巷口等着。十点多，公交车到了。吴老师从车上下来。拄着拐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陈默迎上去。说：“您身体好了？”吴老师说：“好了。能走。”陈默接过布袋。很轻。他说：“里面是什么？”吴老师说：“几张照片。给你。”陈默说：“进去说。”
吴老师走进院子。站在桂花树下面。看了一会儿。他说：“这棵树。比我那棵大。”陈默说：“赵房东种的。十几年了。”吴老师说：“好。院子里有树。屋子就活。”他走进屋。站在中间。四面白墙。挂满了照片。他转了一圈。看得很慢。先看北墙。八张。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方岩拍的那张他坐在藤椅上。拿着《巷子》。他说：“这张。方岩拍的？”陈默说：“对。方岩拍的。”吴老师说：“他蹲下来了吗？”陈默说：“没有。他站着拍的。”吴老师说：“站着也行。拍到了就行。”他走到东墙前面。看刘建华那十张。方岩那八张。陈默那五张。小盛拍的周老太。他拍的周老太。周老太拍的他。他看了一会儿。说：“这面墙。人多。全国各地。”陈默说：“对。南方。北方。都在。”吴老师说：“好。人多好。热闹。”
他走到走廊前面。看小盛那十二张巷子。从巷头到巷尾。他说：“这孩子。拍了三年？”陈默说：“三年。出了书。叫《巷子》。”吴老师说：“我看了。你写的序。”陈默说：“您看了？”吴老师说：“看了。写得好。可少一句。”陈默问：“还少哪句？”吴老师说：“少一句‘巷子拆了。可人还在’。”陈默说：“加。下回加。”吴老师说：“没有下回了。书都印了。”他停了一下。又说：“不过你可以写在墙上。”陈默问：“写在哪儿？”吴老师指了指走廊那面墙。他说：“写在照片下面。用铅笔。小小的。不显眼。可有人会看见。”陈默说：“好。我写。”他拿出铅笔。在走廊那面墙的照片下面。一行一行写。写得很小。写着：“巷子拆了。可人还在。”他写完。退后两步。吴老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说：“对。就这样。小。可看得见。”
那天下午，吴老师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陈默给他倒了杯水。搪瓷缸递过去。吴老师接住。看了看那个缺口。他说：“还是这个缸。”陈默说：“用惯了。”吴老师喝了一口。他把布袋打开。里面是三张照片。他说：“给你的。新地方。新墙。挂上去。”陈默接过去看。第一张是陈默蹲在门口。教小勇装胶卷。吴老师拍的。第二张是方岩蹲在城中村废墟上。举着相机。吴老师拍的。第三张是吴老师自己。站在老工作室门口。举着相机。对着镜子。陈默认出来了。老工作室。那扇门。那块牌子。他说：“您什么时候拍的？”吴老师说：“你搬家之前。我去看了一眼。拍了这张。”陈默说：“您对着镜子拍的？”吴老师说：“对。我教你们蹲下来。可我自己也拍了一张。站着拍的。没蹲。可拍到了。”陈默把三张照片放在桌上。他说：“都挂？”吴老师说：“都挂。第一张挂你那张自拍旁边。第二张挂方岩那面墙。第三张挂北墙。和我那张藤椅挨着。”陈默说：“好。都挂。”他把第一张挂在北墙。陈默那张自拍旁边。第二张挂在南墙。方岩那面。第三张挂在北墙。吴老师那张藤椅旁边。三张挂完。他退后两步。看四面墙。他说：“吴老师。北墙满了。”吴老师说：“满了。加一层。”陈默说：“加不了了。墙就那么大。”吴老师说：“那就换一面。”陈默看了看走廊。他说：“走廊也快满了。”吴老师说：“那就把矮台搬回来。放上面。”陈默看了看矮台。上面放满了书。他说：“放不下。”吴老师说：“那就再加一个矮台。”陈默笑了。他说：“吴老师。您以前不这样。”吴老师说：“以前是以前。现在看你们挂。我也想挂。”他把搪瓷缸放下。站起来。走到北墙前面。看那九张照片。父亲的自拍。他的自拍。空窗台。藤椅。手。陈默和刘建华。方岩拍的吴老师。吴老师拍的陈默。吴老师自己的自拍。九张。他说：“陈默。这面墙。从你父亲到你自己。从你到我。九张。三代人。两个老师。一个学生。全了。”陈默说：“全了。”吴老师说：“那就好。”他坐回去。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说：“水还温。”陈默说：“再给您倒。”吴老师说：“不用。这就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他说：“陈默。下次来。我给你带几张新的。我拍的。还没洗。”陈默说：“您还在拍？”吴老师说：“在拍。拍院子。拍多肉。拍楼下那棵梧桐。”陈默说：“拍完了拿来看。挂新墙。”吴老师说：“挂。”他推开门。拄着拐杖走进院子。桂花树下面。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树。然后他走了。陈默站在门口。看他走远。十二月的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很凉。他回到屋里。把那张吴老师自拍挂在北墙。挨着藤椅那张。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给方岩发了条消息。说吴老师来过了。挂了九张。方岩回：“九张？”陈默说：“对。吴老师自己也拍了。挂北墙。”方岩说：“好。我明天来看。”陈默说：“来。”他把手机放下。走到新木架前面。第四层。那些纸条。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写着：“吴老师来新地方了。挂了九张。他自己也拍了一张。对着镜子。”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挨着那些旧的。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关了灯。锁上门。走出院子。十二月的风从桂花树间吹过来。很凉。他走得很慢。第212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