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他带了三张照片。一张是毕业典礼。他站在台上。举着毕业证。一张是他和陈默、周敏坐在小馆子里。周敏在夹菜。陈默在笑。还有一张是他的自拍。站在窗边。举着相机。对着窗玻璃。玻璃里有他。有他身后的墙。墙上是所有人。
陈默接过去看。三张。他先看那张小馆子的。他说:“这张。你妈看了吗?”陈宇说:“看了。她说拍得还行。可把她拍胖了。”陈默说:“她没胖。是光。”陈宇说:“她说你笑了。”陈默说:“我笑了?”陈宇说:“笑了。嘴角翘着。不明显。可笑了。”陈默看了一会儿。他说:“那这张挂走廊。挨着你那张自拍。”陈宇说:“走廊满了。”陈默说:“挤一挤。你那张自拍小。挤得下。”陈宇说:“行。那这两张呢?”他指了指毕业典礼和他自己的自拍。陈默看了看北墙。九张照片。满了。他说:“北墙满了。”陈宇说:“那挂哪儿?”陈默看了看靠窗那面墙上方。他之前挂了几张。还有空。他说:“挂上面。仰头看。”陈宇说:“仰头看累。”陈默说:“累了就看下面。下面也有。”陈宇想了想。他说:“行。挂上面。”他搬了梯子。陈默在下面递照片。陈宇把毕业典礼挂在靠窗那面墙上方。然后挂他的自拍。挂完之后他下来。退后两步。仰头看。两张。毕业典礼。自拍。他说:“爸。这两张。一张是结束。一张是开始。”陈默说:“对。毕业是结束。自拍是开始。”陈宇说:“那我以后拍更多。挂更多。”陈默说:“挂。可这间屋子快满了。”陈宇说:“那再换?”陈默说:“不换了。够大了。满了就满了。满了说明人多。”陈宇说:“对。人多。”
那天下午,方岩来了。他进门先仰头看那两张新照片。他说:“陈宇。你毕业了?”陈宇说:“毕业了。”方岩说:“那以后天天在?”陈宇说:“天天在。东边那个工作室。叫等光。”方岩说:“好。以后我拍完了。东边西边都送。”陈宇说:“送。西边满了。送东边。东边满了。送西边。”方岩笑了。他说:“那得拍多少?”陈宇说:“拍到两边都满。”方岩说:“两边都满。然后呢?”陈宇说:“然后挂走廊。挂房顶。挂不下了再说。”方岩说:“行。那我下个月去北方拍雪。回来给你。”陈宇说:“给。”方岩走到北墙前面。看那九张照片。他说:“陈哥。北墙满了。”陈默说:“满了。”方岩说:“满了怎么办?”陈默说:“满了就满了。不挂新的了。”方岩说:“可你还在拍。”陈默说:“拍。拍完了放柜子里。不挂。”方岩说:“那多可惜。”陈默说:“不可惜。挂出来的是一部分。柜子里也是一部分。都留着。”方岩想了想。他说:“也对。柜子里那些。等以后换大房子再挂。”陈默说:“对。等以后。”他站起来。走到北墙前面。看那九张照片。父亲的自拍。他的自拍。空窗台。藤椅。手。他和刘建华。方岩拍的吴老师。吴老师拍的陈默。吴老师自己的自拍。他说:“方岩。这面墙。我不动了。就这九张。留给你们动。”方岩问:“怎么动?”陈默说:“以后你们拍了好的。挂上面。挤一挤。我不动。”方岩说:“那你挂哪儿?”陈默说:“我挂走廊。挂靠窗上面。挂别处。北墙留给你们。”方岩站在他旁边。看那面墙。他说:“陈哥。你留的。是你父亲。是你老师。是你自己。”陈默说:“对。留的是根。别的枝枝叶叶。挂别处。”方岩说:“那我也留一张。挂北墙。”陈默问:“哪张?”方岩说:“我拍的那张吴老师。拿着小盛的书。”陈默说:“已经在上面了。”方岩说:“那我再拍一张。拍吴老师看雪。”陈默说:“拍。拍了挂上面。”方岩说:“行。”
那天傍晚,小盛来了。他带了一卷新冲的底片。是周老太拍的那几张。他洗了。挂在东墙。周老太拍桂花树。拍赵房东扫落叶。拍歪仙人掌。三张。他说:“哥。周奶奶拍了三张。都糊了。可都挂上了。”陈默说:“挂上就好。糊了也是她拍的。”小盛说:“她让我跟你说。她下回还拍。”陈默说:“让她拍。拍完了拿过来。我帮她冲。”小盛说:“她说她自己冲。你教她。”陈默说:“教。”小盛走到北墙前面。看那九张。他说:“哥。这面墙。满了。”陈默说:“满了。不动了。留给你们。”小盛说:“那我以后拍了好的。挂上面。”陈默说:“挂。挤一挤。”小盛说:“行。那我拍周奶奶浇仙人掌。新的。挂上面。”陈默说:“挂。”小盛笑了。他说:“哥。你这间屋子。快满了。”陈默说:“快了。满了就满了。”小盛说:“满了之后呢?”陈默说:“满了之后。把门打开。让人进来。坐。看。等光。”小盛说:“好。那我明天带阿明来。让他也挂一张。”陈默说:“带。他拍了什么?”小盛说:“他拍了北墙。拍了好几张。说想挂上去。”陈默说:“挂。挂靠窗上面。仰头看。”小盛说:“行。我明天带他来。”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夜里,陈默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他站在北墙前面。看那九张照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新木架前面。第四层。那些纸条。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写着:“北墙满了。不动了。留给后来的人。”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挨着那些旧的。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关了灯。锁上门。走出院子。十二月的风从桂花树间吹过来。很凉。他走得很慢。第2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