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毕业典礼那天，陈默去了。
学校礼堂不大。坐了大概两百来人。陈默坐在后排。旁边是周敏。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拢在耳后。她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陈默，说：“你也来了。”陈默说：“他让我来。”周敏说：“他也让我来。”两人坐在后排。没怎么说话。可也没觉得别扭。
典礼开始。校长讲话。系主任讲话。学生代表讲话。陈宇坐在中间靠左的位置。穿着学士服。戴着帽子。他上台领毕业证时，陈默看见他步子很稳。接过证书。鞠了一躬。然后下台。没有笑。可嘴角是翘着的。周敏在旁边说：“他像你。不爱笑。可心里高兴。”陈默说：“对。心里高兴。”
典礼结束。陈宇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他们。走过来。手里拿着毕业证。他说：“爸。妈。你们坐一块了？”周敏说：“碰上了。”陈宇说：“那正好。一起吃饭。”周敏说：“我请。”陈默说：“我请。”周敏说：“你钱留着。租工作室。”陈默没再争。三人去了学校旁边一家小馆子。陈宇点了几个菜。周敏问他毕业之后怎么打算。陈宇说：“回城东。工作室已经租好了。叫等光。和爸那个一样。”周敏看了陈默一眼。陈默说：“他自己找的地方。自己刷的墙。自己挂的照片。”周敏说：“你帮他了吗？”陈默说：“帮了。可他自己干的。”周敏说：“那行。你以后自己养活自己。”陈宇说：“我攒了钱。够半年。半年之后接活。拍毕业照。拍活动。也教人拍照。像爸那样。”周敏说：“教人拍照能挣钱吗？”陈宇说：“不挣。可要教。”周敏没再问。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陈宇碗里。说：“多吃。瘦了。”陈宇说：“没瘦。结实了。”周敏说：“结实好。可也别太累。”陈宇说：“不累。拍照不累。”
吃完饭。周敏先走了。果果还在家等她。陈宇和陈默站在餐馆门口。陈宇说：“爸。你陪我回学校一趟。搬东西。宿舍还有一箱书。”陈默说：“去。”两人坐公交回的学校。宿舍楼已经搬空了。走廊里堆着旧扫帚和纸箱。陈宇打开宿舍门。里面只剩一个纸箱。他搬出来。说：“就这些。”陈默接过去。很重。他问：“什么书？”陈宇说：“摄影集。还有我自己印的几本册子。留着。以后放工作室。”陈默说：“那放我那儿。等工作室收拾好了再搬。”陈宇说：“行。”
两人搬着箱子出了校门。坐公交回城东。到了陈宇的工作室。陈宇把纸箱打开。里面是几本旧摄影集。还有一些他自己印的小册子。他把摄影集放在矮台上。小册子放在木架上。陈默帮他把书摆好。然后他站在屋子中间。看四面墙。他说：“爸。我毕业了。”陈默说：“毕业了。”陈宇说：“从今天起。我就在这儿了。拍照片。教人。等光。”陈默说：“好。”陈宇说：“你那边还开着吗？”陈默说：“开着。天天开。”陈宇说：“那我明天去你那边。挂几张照片。”陈默说：“挂。”陈宇说：“挂我毕业典礼拍的。”陈默说：“拍了什么？”陈宇从包里掏出相机。翻到那几张。有礼堂。有同学。有他自己举着毕业证。有一张是陈默和周敏坐在后排。陈默说：“这张。你什么时候拍的？”陈宇说：“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回头拍的。”陈默说：“拍我们？”陈宇说：“对。你们坐一块。没吵架。好。”陈默说：“那挂我那边。挂走廊。”陈宇说：“走廊满了。”陈默说：“挤一挤。”陈宇说：“行。挤一挤。”
那天晚上。陈默回了城西。陈宇留在城东。陈默到家之后。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给陈宇发了条消息。说到了。陈宇回：“爸。我今天拍了一张。我自己的自拍。对着窗玻璃。”陈默问：“洗了吗？”陈宇说：“洗了。挂在靠窗那面墙上方了。和那张‘东边一个’挨着。”陈默说：“好。拍一张给我看。”陈宇发来一张。陈默点开。照片里陈宇站在窗边。举着相机。对着窗玻璃。玻璃上映出他的轮廓。和身后的墙。墙上是他拍的那些照片。窗台。食堂。后街。巷子。传。他站在中间。陈默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好。这张好。你站中间。可你身后是你拍的。”陈宇回：“对。我站中间。可身后是所有人。”陈默说：“明天带过来。挂我这边。”陈宇说：“挂哪儿？”陈默说：“挂北墙。挨着你爷爷。”陈宇说：“北墙满了。”陈默说：“挤一挤。”陈宇发来一个笑脸。陈默把手机放下。坐在窗边。看外面那棵桂花树。十二月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很凉。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北墙前面。看那九张照片。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纸条。写着：“陈宇毕业了。拍了自拍。挂在城东。明天带过来。挂北墙。”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挨着那些旧的。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关了灯。锁上门。走出院子。十二月的风从桂花树间吹过来。很凉。他走得很慢。第216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