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第一次去陈宇的工作室，是十二月最后一个周末。
那天早上陈宇打电话来，说：“爸，我这边收拾好了。你来看看。”陈默说：“好。下午去。”陈宇说：“你带相机来。帮我拍一张。”陈默问：“拍什么？”陈宇说：“拍工作室。拍我站在门口。拍那个院子。”陈默说：“行。”
下午他坐公交去的。城东那条巷子比城西窄一些。两边是旧平房。有些门口挂着晾衣绳。有些门口堆着纸箱。陈宇的工作室在巷子中间。绿漆铁门。门旁边挂着一块木牌。是陈宇自己做的。上面用烙铁烫了两个字。等光。和西边那块一样。可字迹不一样。陈宇的字更瘦。更直。陈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
院子很小。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干很细。墙角堆着几块旧砖。陈宇站在屋门口。穿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袖子卷到肘弯。他看见陈默。说：“爸。进来。”陈默走进去。屋子不大。二十平左右。四面白墙。挂满了照片。他站在中间。转了一圈。先看北墙。陈宇拍的窗台。四个季节。白瓷瓶。枯枝。叶子。花。然后看东墙。食堂那组。后街那组。巷子那组。传。小勇。阿明。小盛。方岩。陈默。他看了一会儿。说：“你挂得比我密。”陈宇说：“墙小。不密挂不下。”陈默说：“密了也好。挤。像人挨人。”陈宇说：“对。挤。”他走到靠窗那面墙前面。说：“爸。这张。我放中间了。”陈默走过去看。是他自己。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陈宇拍的。他说：“这张你放中间。”陈宇说：“对。因为这张里是你。可你身后是我拍的窗台。我拍的食堂。我拍的所有东西。你坐在我拍的东西中间。”陈默说：“那我这张自拍呢？”陈宇说：“在这张旁边。你拍你自己。我拍你。两张挨着。”陈默看了看。他拍的那张自拍在左边。陈宇拍的他坐在右边的。两张并排。他说：“对。挨着。”
那天下午，陈默帮陈宇拍了几张。陈宇站在门口。举着相机。对着巷子。陈默站在院子里。拍他。陈宇说：“爸。你拍我。我也拍你。”他把相机转过来。对着陈默。陈默站在桂花树旁边。陈宇按下快门。咔嚓。然后他说：“爸。你站那儿别动。我拍一张院子。带你的。”陈默没动。陈宇退后几步。把桂花树。院子。陈默。都拍进去。他说：“好了。”陈默说：“给我看看。”陈宇把屏幕转过去。照片里陈默站在院子里。桂花树在左边。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墙上。陈默看了一会儿。他说：“这张好。”陈宇说：“哪里好？”陈默说：“院子小。可人站在里面。不挤。”陈宇说：“那这张挂我这边。”陈默说：“你这边满了。”陈宇说：“挤一挤。挂你那张自拍旁边。”陈默说：“你那边还有空？”陈宇说：“有。靠窗上面。”陈默抬头看了看。靠窗那面墙上方。确实还空着一截。他说：“仰头看。”陈宇说：“对。像看天。”陈默笑了。他说：“跟你学的。”陈宇说：“跟我学的。”他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挂在靠窗那面墙上方。仰头看。四个人。院子。桂花树。光。他退后两步。说：“爸。这张叫‘东边一个’。”陈默说：“那西边一个呢？”陈宇说：“西边有西边的。”他站在屋子中间。看四面墙。他说：“爸。我这间屋子。挂的都是我拍的。可里面有你。有爷爷的藤椅。有方岩哥的背影。有小盛哥的蹲姿。有小勇。有阿明。有所有人。可他们不在墙上。他们在我拍的照片里。”陈默说：“对。他们在你镜头里。”陈宇说：“那你呢？”陈默说：“我在你镜头里。也在你墙上。那张自拍。”陈宇说：“对。你在我墙上。我在你墙上。互换着。”陈默说：“对。互换着。”
那天傍晚，两人坐在陈宇的工作室里。陈宇煮了面。两碗。他们坐在窗边。窗户很小。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面碗上。陈默说：“陈宇。你这间屋子。叫等光。”陈宇说：“对。东边一个。”陈默说：“我那个叫等光。西边一个。”陈宇说：“以后挂不下了。互换了挂。”陈默说：“对。互换了挂。”陈宇说：“那要是两边都满了呢？”陈默说：“那就再开一个。南边一个。北边一个。”陈宇笑了。他说：“行。南边一个。北边一个。都叫等光。”陈默说：“都叫等光。”他吃了一口面。很烫。可很香。他说：“陈宇。你明天回学校？”陈宇说：“回。办毕业手续。办完了就回来。”陈默说：“回来住哪儿？”陈宇说：“住这儿。沙发够宽。”陈默说：“住家里也行。”陈宇说：“住这儿。离工作室近。”陈默说：“行。可吃饭回家吃。”陈宇说：“回。你煮面。”陈默说：“我煮面。”陈宇笑了。他把面吃完。碗放进水槽。他站在门口。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他说：“爸。这棵树春天会开花吗？”陈默说：“会。红的。很红。”陈宇说：“那我春天回来拍。”陈默说：“来。我给你留门。”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陈宇送他到巷口。陈默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陈宇。你那张自拍呢？”陈宇说：“我还没拍。”陈默说：“拍一张。挂你墙上。”陈宇说：“拍什么？”陈默说：“拍你站在门口。举着相机。对着巷子。”陈宇说：“行。我明天拍。”陈默说：“拍完了给我看。”陈宇说：“给你看。”他站在巷口。看陈默走远。然后他回到工作室。把灯关掉。只留靠窗那面墙的射灯。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相机。对着自己。举着相机。对着镜子。不对。没有镜子。他就举着相机。对着窗玻璃。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轮廓。他按下快门。咔嚓。很轻。然后他放下相机。关了灯。锁上门。走出院子。十二月的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很凉。他走得很慢。第21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