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找地方找了三天。
他白天骑共享单车在城东转，晚上回来把手机地图摊在桌上，用红笔圈出几个备选。陈默坐在旁边看，不插嘴。陈宇圈完了，把手机递过来，说：“爸，你看看。三个地方。都在城东。离你这儿不远。”陈默接过去看了看。第一个在巷子口，临街，租金贵。第二个在二楼，没窗户。第三个在巷子中间，一楼，带个小院子，比陈默现在的工作室小一半。陈默说：“第三个。”陈宇说：“为什么？”陈默说：“有院子。有树。墙多。光好。”陈宇说：“可小。”陈默说：“小好。小才挤。挤了才近。”陈宇想了想。他说：“那我明天去看看。”陈默说：“我陪你去。”
第二天上午，两人去了城东。第三个地方在一条窄巷子里。铁门刷了绿漆。门推开，里面是个小院子。院墙不高，墙头爬着枯藤。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干很细。屋子不大，大概二十平。四面白墙。靠北面有一扇窗，窗框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光从窗里照进来，照在地上，是一小块斜着的亮。陈宇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他说：“爸，够挂吗？”陈默看了看四面墙。他算了算。比他现在的工作室小一半。四面墙大概能挂三十张。走廊没有。但够用了。他说：“够。能挂三十张。还能空出地方放椅子。”陈宇说：“那我租。”陈默说：“想好了？”陈宇说：“想好了。叫等光。东边一个。”陈默说：“西边一个。”陈宇笑了。他说：“对。西边一个。东边一个。各挂各的。挂不下了互换。”陈默说：“行。”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她住在巷子另一头。陈宇跟她谈了租金。比陈默那个便宜。陈宇签了半年。押一付一。王房东把钥匙递给陈宇。说：“上一个租客是个修琴的。修了三年。搬走了。说这屋子潮。你挂照片。不怕潮？”陈宇说：“挂照片不怕。人怕。”王房东没听懂。可她说：“行。你挂。挂好了我也来看看。”陈宇说：“来。”
接下来的几天，陈宇开始收拾。他先把墙刷了一遍。陈默帮他刷。两人买了涂料。米白色。刷了两天。然后陈宇把从学校带回来的那些照片搬过去。他拍的那些。窗台。食堂。后街。巷子。传。小勇。阿明。小盛。方岩。陈默。他从柜子里挑出一些。装了三个纸箱。陈默帮他搬。搬完之后陈宇坐在空屋子里。看四面白墙。他说：“爸。墙空了。”陈默说：“空了才好挂。”陈宇说：“挂什么？”陈默说：“你想挂什么挂什么。先挂你自己的。”陈宇从纸箱里拿出第一张。是他在学校拍的窗台。白瓷瓶。枯枝。四个季节。他挂上去。然后挂食堂那组。然后挂后街那组。然后挂巷子那组。然后挂传。小勇。阿明。小盛。方岩。陈默。他一张一张挂。挂到那张陈默坐在窗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说：“爸。这张挂中间。”陈默说：“你的墙。你定。”陈宇把那张挂在正中间。然后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他说：“爸。我这面墙。和你的不一样。”陈默问：“哪里不一样？”陈宇说：“你的墙上。有爷爷。有吴老师。有刘师傅。有周奶奶。我这面墙上。全是我拍的。可里面有你。”陈默说：“对。你拍的我。”陈宇说：“那我以后也拍别人。拍小勇。拍阿明。拍周奶奶。拍刘师傅。”陈默说：“拍。拍完了挂。这面墙会满的。”陈宇说：“满了怎么办？”陈默说：“满了就换大的。像我一样。”陈宇笑了。他说：“那我换的时候。你来帮我搬。”陈默说：“来。”
那天下午，陈默帮陈宇把最后一箱书搬过来。他看见陈宇在墙上挂了一张照片。是他拍的那张藤椅。修好的。旧布条缠着。陈宇说：“爸。这张挂你那儿。你这张挂我这儿。”陈默看了看那张藤椅。他说：“为什么？”陈宇说：“因为你的墙上。那张藤椅是爷爷的。我这张是修好的。挂在你这儿。意思是传下去了。”陈默说：“那我那张呢？”陈宇说：“你那张挂我这儿。意思是我也接着了。”陈默把那张藤椅从包里拿出来。递给陈宇。陈宇接过去。挂在他那面墙的最中间。旁边是那张陈默坐在窗边的。陈默站在旁边。看那面墙。他说：“陈宇。你这间屋子。叫等光。”陈宇说：“对。东边一个。”陈默说：“西边一个。”陈宇说：“以后挂不下了。互换了挂。”陈默说：“对。互换了挂。”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门口。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十二月的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很凉。他说：“陈宇。这棵树春天会开花。”陈宇说：“什么颜色？”陈默说：“红的。很红。”陈宇说：“那我春天回来拍。”陈默说：“来。我给你留门。”他走了。陈宇站在门口。看他走远。然后他关上门。把灯打开。四面白墙。挂满了。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给陈默发了条消息。说：“爸。东边一个。挂好了。”陈默回：“好。西边一个。也挂好了。”他把手机放下。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搪瓷缸很暖。他喝了一口。然后他走到北墙前面。看那九张照片。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关了灯。锁上门。走出院子。十二月的风从桂花树间吹过来。很凉。他走得很慢。第214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