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两天，陈默把工作室彻底收拾了一遍。
地扫了。窗擦了。桂花树底下的落叶扫成一小堆。赵房东说留着沤肥。陈默把落叶堆在树根旁边。用铁锹拍了实。院子看起来干净了不少。屋里也归置了。矮台上的书重新码了一遍。木架第四层的纸条盒擦过灰。靠窗那把旧椅子也擦了。椅背上的旧布套拆下来洗了。晾在院子里。风一吹。布套鼓起来。像一个没有人的拥抱。
陈宇是三十一号来的。他带了两盒点心。一盒给陈默。一盒给赵房东。赵房东在隔壁院子里听见声音。过来坐了坐。吃了两块点心。说：“你们爷俩过年？”陈宇说：“对。就我们俩。”赵房东说：“那来我家吃。我老伴包饺子。”陈默说：“不用。我们煮面。”赵房东说：“大过年的吃面？”陈默说：“习惯了。”赵房东摇摇头。走了。走之前说：“那你们煮面。我给你们送盘饺子。”陈默说：“好。”
那天傍晚，父子俩坐在屋里。陈宇把点心打开。父子俩吃着点心。喝着茶。陈宇说：“爸。东边那个工作室。收拾好了。挂满了。”陈默问：“挂了多少？”陈宇说：“三十二张。四面墙。走廊没有。可够挂了。”陈默说：“三十二张。比我刚开始多。”陈宇说：“可没你那儿满。”陈默说：“我那儿满了。不动了。”陈宇说：“北墙不动了？”陈默说：“不动了。留给你们。”陈宇说：“那我拍的那张。挂哪儿？”陈默说：“挂靠窗上方。和吴老师那张自拍挨着。”陈宇说：“行。明天我拿过来。”陈默说：“明天除夕。你早点来。”陈宇说：“来。我帮你煮面。”陈默说：“你会煮？”陈宇说：“你教我的。水开下盐。面煮三滚。捞出来过凉水。”陈默说：“你记得。”陈宇说：“记得。我还会煮溏心蛋。”陈默说：“行。明天你煮。”
那天夜里，陈默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他走到北墙前面。看那十张照片。父亲的自拍。他的自拍。空窗台。藤椅。手。他和刘建华。方岩拍的吴老师。吴老师拍的陈默。吴老师自己的自拍。方岩那张雪。十张。满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靠窗那面墙前面。仰头看。上面挂了阿明那三张。陈宇毕业典礼。陈宇自拍。还有空位。他看了看。然后他搬了梯子。从柜子里拿出两张照片。一张是周老太拍的他。一张是他拍的小勇。他爬上梯子。把周老太拍的那张挂在陈宇自拍旁边。把小勇那张挂在周老太那张旁边。他下来。退后两步。仰头看。靠窗上方现在挂了七张。阿明三张。陈宇两张。周老太一张。小勇一张。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新木架前面。第四层。那些纸条。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写着：“除夕前收拾屋子。靠窗上方加了周老太拍的。和小勇那张。七张了。北墙不动。留给他们。”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挨着那些旧的。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关了灯。锁上门。走出院子。十二月底的风从桂花树间吹过来。很凉。他走得很慢。
第二天是除夕。陈宇一早就来了。他带了一袋面粉。一袋肉馅。说：“包饺子。赵房东说他送。可我们自己也包。”陈默说：“你会包？”陈宇说：“不会。你教我。”陈默说：“我包得丑。”陈宇说：“丑就丑。能吃就行。”两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陈默和面。陈宇剁馅。陈宇剁得很用力。砧板咚咚响。陈默说：“轻点。楼下没人。可墙薄。”陈宇说：“轻不了。肉硬。”他剁完馅。陈默拌好。两人坐在桌边包饺子。陈默包了几个。歪的。陈宇包了几个。也歪的。陈默说：“你比我歪得厉害。”陈宇说：“第一次包。正常。”他包了一个特别大的。说：“这个给你。”陈默说：“太大。煮不熟。”陈宇说：“那我自己吃。”他把那个大的放在自己面前。陈默笑了。他说：“你小时候。也爱包大的。”陈宇说：“我小时候包过？”陈默说：“包过。你妈教的。你包了一个拳头大的。煮了半小时。皮熟了。馅没熟。”陈宇说：“那后来呢？”陈默说：“后来你吃了。拉肚子。”陈宇笑了。他说：“我忘了。”陈默说：“我记着。”
下午赵房东送了一盘饺子来。韭菜鸡蛋的。陈默把自家包的也煮了。两种饺子摆在桌上。还有两碗面。陈宇煮的。陈默尝了一口。说：“面煮过了。”陈宇说：“你教的三滚。我数了五滚。”陈默说：“三滚。不多不少。”陈宇说：“下回三滚。”陈默说：“下回你煮。我看着。”陈宇说：“行。”两人吃了饺子。吃了面。陈默开了瓶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陈宇倒了杯汽水。碰了一下。陈宇说：“爸。新年快乐。”陈默说：“新年快乐。”他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台上的搪瓷缸。白瓷瓶。仙人掌。他说：“陈宇。明年。你那间屋子。会满的。”陈宇说：“满了怎么办？”陈默说：“满了挂走廊。挂房顶。挂我这儿。”陈宇说：“挂你那儿。你那儿满了。”陈默说：“挤一挤。总有地方。”陈宇说：“行。挤一挤。”他站起来。走到靠窗上方。仰头看。七张。他说：“爸。你把周奶奶拍的挂上去了。”陈默说：“对。她拍的我。”陈宇说：“还有小勇。”陈默说：“小勇拍的巷子。”陈宇说：“靠窗上方。快满了。”陈默说：“快了。满了就不挂了。”陈宇说：“那挂哪儿？”陈默说：“挂你那边。东边一个。西边一个。互换了挂。”陈宇说：“对。互换了挂。”他坐回去。把汽水喝完。说：“爸。我明天回城东。后天带小盛去拍雪。拍化雪。”陈默说：“去。拍完了拿过来。”陈宇说：“拿过来。挂走廊。”陈默说：“走廊满了。”陈宇说：“挤一挤。”陈默说：“挤。”两人笑了。窗外。十二月底的最后一个傍晚。天暗得早。桂花树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搪瓷缸上。很暖。第22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