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是十二月底从北方回来的。
他走之前说去拍雪。拍了十来天。回来那天下午直接来了工作室。背着一个大包。脸冻得发红。鼻尖上还脱了皮。他把包往地上一放，说：“陈哥。拍到了。”陈默给他倒了杯热水。说：“先暖和。再看。”方岩接过去。喝了两口。然后从包里掏出几个底片袋。他说：“三卷。都是雪。没冲。想跟你一起冲。”陈默说：“现在冲？”方岩说：“现在冲。”
两人进了暗房。方岩冲他自己的三卷。陈默在旁边看。红灯亮着。水声很小。方岩摇罐。摇得比平时快。陈默说：“慢点。雪不急。”方岩说：“我急。拍了十来天。就想看。”他慢下来。可手还是比平时快。底片冲出来。挂上绳。方岩凑近了看。第一格。雪地。脚印。第二格。一个老人站在屋檐下面。雪落在肩膀上。第三格。一条河。冻了一半。另一半还在流。方岩说：“陈哥。你看这张。河。冻了一半。”陈默凑过去看。河面上有一道很细的线。冰和水交界的地方。他说：“这张好。冻了一半。流了一半。”方岩说：“对。像日子。冻了一半。流了一半。”陈默说：“那你这组叫什么？”方岩说：“叫‘冻了一半’。”陈默说：“好。”
底片干了之后。方岩把照片洗了出来。他选了八张。挂在南墙。南墙原来有他那组城中村。十二张。现在多了八张。雪。他一张一张挂。挂到那张河冻了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说：“陈哥。这张挂中间。”陈默说：“你的墙。你定。”方岩把那张挂在正中间。然后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他说：“陈哥。我这面墙。现在有城。有雪。有拆。有冻。”陈默说：“对。城拆了。雪还在下。”方岩说：“那以后拍什么？”陈默说：“拍化雪。拍春天。拍那些从雪里走出来的人。”方岩说：“行。我春天去拍。”陈默说：“去。拍完了挂这儿。”方岩说：“挂这儿。挨着雪。”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北墙前面。看那九张照片。他说：“陈哥。北墙满了。不动了？”陈默说：“不动了。留给你们。”方岩说：“那我这张雪。挂北墙。”陈默说：“北墙满了。”方岩说：“挤一挤。挂边上。不占中间。”陈默看了看北墙。他说：“边上还有一点空。挂得下一张小的。”方岩说：“那我挂一张小的。就一张。”陈默说：“行。”方岩把那张老人站在屋檐下的照片洗了一张小的。挂在北墙边上。挨着吴老师那张自拍。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他说：“陈哥。北墙现在十张了。多了我的雪。”陈默说：“十张。满了。”方岩说：“满了。不动了。”陈默说：“不动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新木架前面。第四层。那些纸条。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写着：“方岩从北方回来了。拍了雪。八张。挂南墙。一张小的挂北墙。北墙十张。满了。”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挨着那些旧的。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关了灯。锁上门。走出院子。十二月的风从桂花树间吹过来。很凉。他走得很慢。方岩跟在他后面。走到巷口。方岩说：“陈哥。我明天去吴老师那儿。给他看雪。”陈默说：“去。他看了会高兴。”方岩说：“他说过想看雪。可腿不好。去不了北方。”陈默说：“那你带回来给他看。”方岩说：“带了。洗了一套。给他。”陈默说：“好。”方岩走了。陈默站在巷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面。然后他转身。往家走。风很凉。他走得很慢。第219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