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搬家那天,是正月十二。
小盛提前两天就去帮她收拾了。陈默也跟着去了。周老太的屋子很小,东西不多。一个五斗柜。一张床。一个铁盒。两盆仙人掌。几件衣服。一个旧相册。小盛把纸箱搬进来,说:“周奶奶,您坐那儿指挥就行。我们搬。”周老太说:“我自己搬。搬了一辈子。”她抱起一摞衣服放进纸箱。衣服很旧。叠得很整齐。小盛说:“您这些衣服,到了南方穿不上。”周老太说:“穿得上。南方也冷。”她把衣服码好。又去拿那个铁盒。铁盒很旧。边角锈了。她抱在怀里。说:“这个我自己拿。不托运。”小盛说:“里面是什么?”周老太说:“照片。我男人拍的。五张。还有你们给我拍的。都在。”小盛说:“我帮您包好。”周老太说:“不用。我抱着。”
陈默在旁边拍。他拍周老太抱着铁盒。拍她弯腰叠衣服。拍她把仙人掌放进纸箱。纸箱太浅。仙人掌太高。她拿绳子绑了一圈。说:“这样不歪。”小盛说:“周奶奶,仙人掌到了南方,能活吗?”周老太说:“能活。这东西皮实。少浇水。多晒太阳。”她把纸箱封好。在箱子上写“仙人掌。勿压”。然后她坐在床边。看了一圈屋子。说:“住了四十多年。就这么点东西。”陈默放下相机。说:“不少了。铁盒里五十年。仙人掌十几年。还有我们拍的这些。”周老太说:“对。不少了。”她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面。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空了。她说:“抽屉里以前有照片。现在没了。都装铁盒里了。”她推上抽屉。说:“走吧。”
小盛叫了一辆货拉拉。周老太的东西装了一车。两盆仙人掌放在副驾驶。她坐在后座。抱着铁盒。小盛和陈默坐另一辆车。跟在后面。车开出去时。周老太没回头。陈默拍了一张她坐在车里的侧脸。窗外是巷子。她看着前面。陈默把照片存好。然后他给小盛发了条消息。说:“拍到了。她没回头。”小盛回:“她舍不得。可她不看。”陈默说:“对。不看。”车开到火车站。周老太的儿子在站前等着。四十来岁。瘦。穿一件旧夹克。他接过纸箱。说:“妈。路上累不累?”周老太说:“不累。仙人掌别压着。”儿子说:“不压。放行李架上。”周老太说:“铁盒我自己抱。”儿子说:“行。你抱。”他转头看小盛和陈默。说:“谢谢你们帮我妈。”小盛说:“不谢。我们拍了她三年。”儿子说:“我知道。她跟我说了。说她上了墙。”小盛说:“对。上了墙。拆了巷子。照片还在。”儿子说:“那巷子。我小时候也住过。”小盛说:“我拍了。从头到尾。都有。”儿子说:“那我以后能看到?”小盛说:“能。我寄给你。”儿子说:“好。寄给我。”他掏出手机。加了小盛的微信。然后他扶着周老太进站。周老太走几步。回头。说:“小盛。你拍的那张我浇仙人掌。挂好。”小盛说:“挂好了。在墙上。”周老太说:“那就好。我走了。”她转过身。走进车站。没有回头。小盛站在站前广场上。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她的背影。然后他放下相机。说:“哥。她走了。”陈默说:“走了。可照片在。”小盛说:“对。照片在。”
那天下午,小盛和陈默回了巷子。巷子里已经开始拆了。巷口的修鞋摊没了。弹棉花的铺子没了。打铁铺没了。面馆没了。卷帘门没了。只剩半条巷子。小盛站在巷口。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然后他往里走。拍拆了一半的墙。拍堆在地上的旧砖。拍墙上剩下的半张海报。拍那棵榕树。榕树还在。可树下没人了。他蹲下来。拍树根。陈默站在旁边。也拍。他拍小盛蹲着拍树根的背影。拍巷子尽头那面空墙。拍地上散落的粉笔。他按下快门。咔嚓。然后他放下相机。说:“小盛。够了。”小盛说:“够了吗?”陈默说:“够了。你拍了三年。拍到了拆。够了。”小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说:“哥。这条巷子。明天就没了。”陈默说:“没了。可照片在。你拍的。我拍的。都在墙上。”小盛说:“那我回去冲。冲完了挂上去。”陈默说:“挂。挂走廊。那十二张旁边。”小盛说:“好。”他最后看了一眼巷子。然后他转身。跟着陈默走了。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很凉。他走得很慢。
那天晚上,小盛在工作室里冲照片。陈默坐在外面等。红灯亮着。水声很小。过了一会儿。小盛出来了。手里拿着湿底片。对着灯看。他说:“哥。我拍了二十张。选了八张。挂走廊。”陈默说:“挂。”小盛把照片洗出来。挂在走廊。从巷头到巷尾。从没拆到拆。八张。他退后两步。看走廊。小盛那十二张巷子还在。旁边多了八张。拆。他说:“哥。走廊满了。”陈默说:“满了。不动了。”小盛说:“那以后拍的呢?”陈默说:“挂东边。挂西边。挂南边。挂北边。”小盛说:“你又说这个。”陈默说:“说好了。东南西北。都叫等光。”小盛笑了。他说:“行。那我开南边那个。”陈默说:“你开南边。我开北边。”小盛说:“你开北边?”陈默说:“说好了。互换了挂。”小盛说:“好。”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北墙前面。看那十张照片。他说:“哥。周奶奶走了。她那张浇仙人掌。还在墙上。”陈默说:“在。她走了。照片替她站着。”小盛说:“对。替她站着。”他转过身。说:“哥。我明天去南边看看。找个地方。”陈默说:“去。找好了告诉我。”小盛说:“告诉你。你来帮我看。”陈默说:“来。”小盛走了。陈默站在工作室里。看那面北墙。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新木架前面。第四层。那些纸条。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写着:“周老太搬走了。去南方。带了仙人掌。带了铁盒。小盛拍了拆。八张。挂走廊。走廊满了。”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挨着那些旧的。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关了灯。锁上门。走出院子。正月的风从桂花树间吹过来。很凉。他走得很慢。第22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