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盛是正月初五来的。
那天陈默正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冬天还没过去，树光秃秃的。可根部的土已经松过了。赵房东说开春要施肥。小盛推开门时，陈默看见他脸色不对。不是难看。是那种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说。他站在院子里。说：“哥。巷子要拆了。”陈默把水壶放下。说：“哪条巷子？”小盛说：“我拍的那条。从头到尾。拍了三年的那条。贴了公告。说下个月开始拆。”陈默说：“确定？”小盛说：“确定。我今早看见的。公告贴在巷口电线杆上。红纸黑字。盖了章。”陈默说：“周奶奶知道吗？”小盛说：“不知道。我没敢跟她说。”陈默说：“那先跟她说。再拍。”小盛说：“拍什么？”陈默说：“拍拆之前。你拍了三年。可没拍拆。方岩拍了城中村拆。拍了两年。你拍了三年巷子。没拍过拆。”小盛说：“我不想拍拆。拍了就没了。”陈默说：“拍了才没不了。不拍才真没了。”小盛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说：“哥。你陪我去拍。”陈默说：“去。”
那天下午，两人去了巷子。公告贴在巷口电线杆上。红纸。黑字。盖了章。小盛站在公告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往里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修鞋摊。弹棉花。打铁铺。面馆。卷帘门。可有些铺子已经关了。门上贴了“清仓”。有些门口堆着纸箱。有人在搬东西。小盛举起相机。又放下。他说：“哥。我拍不下去。”陈默说：“那就先不拍。先看。”两人站在巷子中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们走到巷尾。周老太的门关着。小盛敲了敲门。周老太开门。看见他们。说：“来了？”小盛说：“周奶奶。巷子要拆了。”周老太说：“知道。公告贴了好几天了。我儿子打电话来说的。让我搬。”小盛说：“搬哪儿？”周老太说：“我儿子说去南方。他那儿有地方。”小盛说：“你搬吗？”周老太说：“搬。不搬怎么办。我一个人。拆了没地方住。”小盛没说话。周老太说：“你拍了三年。拍完了？”小盛说：“拍完了。”周老太说：“那拆就拆吧。你拍下来了。在照片里。”小盛说：“可照片里没拆。”周老太说：“拆不用拍。拆是没了。照片是有。没了和有。不一样。”小盛站在门口。听她说。周老太又说：“你拍我那张。浇仙人掌。挂在你那个墙上。拆了。照片还在。我还在。仙人掌还在。我带走。”小盛说：“你带走？”周老太说：“对。那两盆仙人掌。跟我去南方。你那个墙上的照片。留着。我走了。照片替我站着。”小盛说：“那我拍拆。”周老太说：“拍。拍完了。挂墙上。告诉后来的人。这儿有过一条巷子。巷子里住过人。”小盛说：“拍。”
那天傍晚，小盛开始拍拆。他拍公告。拍搬家的纸箱。拍关了的铺子。拍墙上被撕掉一半的海报。拍巷子里最后一只猫。陈默站在旁边。也拍。他拍小盛蹲着拍公告的背影。拍周老太站在门口。拍那两盆仙人掌。拍巷子尽头那棵榕树。榕树下面没人下棋了。凳子还在。他按下快门。咔嚓。然后他放下相机。说：“小盛。拍够了。回去冲。”小盛说：“够了吗？”陈默说：“够了。拆是几天的事。可你拍了三年。三年的巷子。够冲好几卷了。”小盛说：“那我冲。冲完了挂墙上。”陈默说：“挂走廊。你那十二张旁边。加拆的。从巷头到巷尾。从没拆到拆。”小盛说：“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巷子。说：“哥。这条巷子。我拍了三年。比我家还熟。”陈默说：“对。比家还熟。”小盛说：“拆了之后。我拍什么？”陈默说：“拍新巷子。拍那些人搬去的地方。拍周奶奶在南方的仙人掌。”小盛说：“那我拍。拍一辈子。”陈默说：“拍一辈子。挂一辈子。”小盛说：“挂不下怎么办？”陈默说：“挂不下就换。像我说的。东边一个。西边一个。南边一个。北边一个。”小盛笑了。他说：“行。那我开南边那个。”陈默说：“你开南边。我开北边。”小盛说：“你开北边？”陈默说：“说好了。互换了挂。东西南北。都叫等光。”小盛说：“好。都叫等光。”他站在巷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巷子。然后他跟着陈默走了。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很凉。他走得很慢。第222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