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的魔法投影还在滋滋作响。
画面极其清晰。甚至能看到苏白手起刀落时,那只四阶六翼冰灵鹫脖子断口处喷出来的蓝褐色冰血水,溅在他腰间那条写着“抵制残害魔兽”的横幅围裙上。
四周的叫骂声像被凭空掐断了脖子。
上百名极端魔兽保护协会的成员,前一秒还在高喊口号,此刻却像是一群被集体拔了舌头的鸭子。他们的视线死死黏在那条沾满血水的围裙上,很多人连手里的法杖都忘了维持魔力输出。
伊芙琳站在最前面,攥着精灵圣剑的手背上崩起两根青筋。
指甲在剑格的木纹上抠出几道深印。贴身内衣里藏着的两片干薄荷叶,因为体温的升高而发烫,却怎么也压不住她记忆里那股混合着大蒜和老坛酸菜的腥味。
这是把整个协会的脸摁在地上摩擦,还顺手踩了两脚。
人群后方,那个穿着奥古斯都家族长袍的刀疤脸暗探,适时地扯开嗓子吼了一句。
“他在直播屠宰四阶稀有魔兽!他在拿我们协会的信仰擦血!”
这句话就像火星子掉进了火药桶。
短暂的停滞后,是成倍爆发的狂热。十几张淬了毒的精灵长弓被拉成了满月,弓弦紧绷的嗡鸣声连成一片。暴乱的自然魔力在人群上方汇聚成一团杂乱无章的绿色漩涡。
副院长站在银白色的空间屏障后方,黑檀木手杖重重磕在白玉石板上。
老头黑白分明的瞳孔盯着半空中的投影。他没去看那些狂暴的抗议者,脑子里却在快速盘算。
苏白这小子是个疯子,这点他早知道了。但昨晚十三号厨房传出的魔力波动,绝对超过了五阶,甚至摸到了深渊第七层的门槛。现在这小子居然跟没事人一样,大清早在厨房里处理一只四阶冰灵鹫?
那只大领主级别的怪物去哪了?被他吃了?还是被他身后的某个恐怖存在抹杀了?
副院长的视线越过人群,隐晦地瞥了一眼学院后山禁地的方向。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禁地外围那些三阶、四阶的魔兽早就该因为晨起觅食而闹出动静。但今天,整个后山就像死绝了一样,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
这种反常的死寂,让副院长对苏白的忌惮又拔高了两个层级。他现在绝对不能主动出手护着苏白,得让这群不知死活的协会成员去探探十三号厨房的底。
“圣女殿下。”
副院长故意把手杖抬高了半寸,挡在身前的银白色屏障肉眼可见地变薄了一层。
“学院不会纵容暴徒,但皇家圣罗兰的护院大阵也不是摆设。你们若想强闯,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这是明晃晃的放水。
伊芙琳听懂了。她看着那道薄如蝉翼的屏障,再看看身后那些已经被狂热冲昏头脑的信徒。她现在骑虎难下,如果退缩,圣女的位置今天就得换人坐。
“自然之怒,不可阻挡!全员突击!”
伊芙琳高举圣剑,剑刃劈在屏障上。
副院长顺势装出魔力不济的样子,往后退了半步。银白色的屏障“咔嚓”一声碎成漫天光斑。
上百号人如同决堤的洪水,踩着白玉石板路,径直朝着后勤部十三号厨房的方向涌去。
同一时间。
皇家圣罗兰召唤学院,特级贵族宿舍区。
最顶层的一间豪华套房里,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昂贵魔药味,以及某种肉体迅速衰败带来的腐朽气息。
奥古斯都靠在镶嵌着红宝石的天鹅绒软椅里。
他才十九岁,但现在那头璀璨的金发已经灰白了一大半,干瘪的皮肤紧紧贴在颧骨上。为了换取三十天后的那份“神降契约”,他把自己的根基和寿命抽得一干二净。
他手里端着半杯猩红的葡萄酒。酒杯倾斜,酒液顺着杯壁晃荡,映出他那双浑浊且布满血丝的眼球。
桌子中央,摆着一颗正在发光的通讯水晶。
水晶里传出刀疤脸暗探压低的声音:“少爷,人群已经冲破大门。副院长放行了,但学院内层的十二道防御结界还在运转,他们想打到十三号厨房,至少得耗费半天时间。”
奥古斯都扯动干裂的嘴唇。
干裂的血痂被强行撕开,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他毫不在意地用拇指抹掉。
“副院长那个老不死,想拿这群蠢货当探路石......”
他说话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漏气,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喘上一大口气。
“卡特被我的魔力炸成了废人,雷恩引以为傲的契约兽被他当成狗粮吃了。我现在的样子,连一条野狗都不如。”
奥古斯都死死捏着酒杯的握柄。玻璃表面传来细微的开裂声。
“但我还有家族。”
他腾出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暗银色令牌。那是奥古斯都家族在校董会占据三个席位的最高权限凭证——秘银权限令牌。
这东西和整个学院的防御法阵底层逻辑相连,每动用一次,就会永久烧毁内部的一条魔力回路。
“拿着我的指令去找阵法枢纽。”
奥古斯都把令牌按在桌面上,指尖在上面划出一道复杂的魔力刻痕。
“把通往十三号厨房沿途的十二道防御节点,全部降级为静默状态。连只苍蝇都不要拦。让这群疯子直接冲进去。我要看着苏白被自然魔法撕成碎片。”
通讯水晶那头的刀疤脸明显愣了一下。
“少爷,强行关闭内层结界,事后校董会肯定会查到这块令牌上留下的魔力日志。到时候家族那边......”
“我连命都没了,还在乎什么家族名声!”
奥古斯都猛地提高音量,手里的红酒杯重重砸在水晶旁边。酒液溅了一桌子,像一滩化不开的血。
“照做!我要他死!就在今天!”
水晶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声低沉的“遵命”。
奥古斯都靠回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奢华的水晶吊灯,眼神里只有同归于尽的疯狂。
学院林荫道上。
伊芙琳冲在最前面。她手里的精灵圣剑不断吞吐着绿芒,准备随时应对学院内层防御结界的反击。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第一道防线,由两尊白银级石像鬼镇守的叹息十字路口。
当大批人群冲进警戒范围时,那两尊原本应该张开翅膀喷吐石化射线的石像鬼,只是眼眶里的红光闪烁了两下,随后便彻底熄灭,宛如两堆死物。
第二道防线,覆盖着重力法阵的青石长廊。
上百人踩上去,连一丝重力异常都没感觉到。地砖表面那些复杂的魔力纹路暗淡无光,就像是被切断了能源供应。
第三道、第四道......
一路畅通无阻。
狂热的协会成员们士气大振。
“自然之神在庇佑我们!”
“连皇家学院的法阵都畏惧自然的力量!那小子今天死定了!”
人群中爆发出更加狂妄的呼喊。路两旁的绿化带在他们庞大且杂乱的自然魔力冲击下,发生着诡异的变化——花草先是疯狂拔高、盛开,紧接着在短短几秒钟内被抽干了生命力,化作一滩枯黄的飞灰碎在地上。
他们打着保护魔兽和自然的旗号,却在用最暴力的手段摧毁沿途的生态。
伊芙琳的脚步逐渐放慢。
她不傻。皇家圣罗兰的防御法阵要是这么不堪一击,早就被深渊位面踏平了。
这是有人刻意关掉了沿途的所有防御节点。
谁?
副院长?不可能,那个老狐狸只会隔岸观火,不会留下这种明显违规的把柄。
那就是校董会里的其他势力。奥古斯都家族?
伊芙琳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整个协会,已经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但她停不下来了。
身后的信徒已经完全陷入了狂热状态,只要她现在敢喊一句撤退,这些被煽动起来的疯子绝对会连她这个圣女一起撕碎。更何况,她本身也迫切需要一个机会,把那个把她塞进泡菜坛子里的混蛋彻底抹杀,掩盖她受辱的真相。
穿过最后一道拱门。
后勤部那片荒凉破败的院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最深处,就是挂着“十三号”木牌的厨房。
那扇厚重的生锈铁门紧闭着。粗大的烟囱里,正往外冒着一股刺鼻的陈醋味,夹杂着禽类血液被高温烫熟后的那种难以名状的腥臭。
这股味道对嗅觉敏锐的精灵来说,简直比深渊毒气还要致命。
前排的几个精灵当场捂住鼻子干呕起来。
“异端!”
伊芙琳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将手里的精灵圣剑高高举起。她不能再等了,必须速战速决。
“罪人就在前方,准备自然净化法阵!”
上百名魔法师迅速散开,隐隐将十三号厨房包围在中间。
他们同时举起法杖,嘴里念诵起古老而繁复的精灵咒文。庞大的绿色魔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厨房上方的半空中,凝结成一片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绿色乌云。
乌云内部,无数由纯粹自然魔力构成的藤蔓和利刃正在疯狂翻滚。一旦落下,别说一间破厨房,就算是座小山头也能给直接推平。
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十三号厨房内部。
苏白正把那把特制的大剪刀扔进水槽里。
案板上,那只四阶六翼冰灵鹫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几块最肥美的胸肉被片成薄片,整齐地码在盘子里;剩下的骨架连着翅膀,已经被扔进旁边那口架在旺财喷出的暗红色火焰上的大铁锅里,正和两块大地之熊的腿骨一起熬着底汤。
苏白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转身看向地上。
那里放着一个大号的铁盆。
盆里装了大半盆灰黑色的废水。那是刚才用滚烫的陈醋水烫拔冰灵鹫羽毛后留下的。里面混杂着陈醋的酸气、魔兽的残血、杂乱的羽毛以及尚未完全消散的绝对零度法则碎屑。
这味道,连趴在灶台边上的旺财都嫌弃地把鼻子塞进了两只前爪底下。
外面传来的魔力共鸣声越来越大。整个厨房的墙壁都在跟着震动,房顶上常年积压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有几粒差点掉进苏白刚切好的肉片盘子里。
苏白皱起眉头。
他走到铁盆前,弯下腰,双手扣住盆沿。
盆很沉,水面因为厨房地面的震动而剧烈晃荡,几根蓝褐色的杂毛贴在盆边。
苏白端着盆,直起身子,转身走向大门。
门外。
伊芙琳的咒语吟唱到了最后一句。
半空中的绿色乌云已经膨胀到了极限,恐怖的自然威压将厨房周围的地面压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缝。
“净化!”
她猛地挥下圣剑。
狂暴的自然魔力化作一道水桶粗的绿色光柱,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轰然砸向十三号厨房的大门。
沉闷的金属撕裂音刮过耳膜。
十三号厨房那扇厚重的生锈铁门,粗壮的门轴在魔法的冲击下硬生生被扯弯,几根生锈的铆钉崩飞出去,砸在青石板上砸出几个白印。
扭曲的铁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向内重重弹开。
光柱带起的强风将门内的景象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苏白站在门槛后面。
他腰上还系着那条刺眼的抗议横幅围裙。手里稳稳端着那个装满腥臭废水的铁盆。
面对足以将大魔导士轰成重伤的自然净化法阵,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大清早的,组团来收破烂啊?”
苏白手腕猛地发力。
大半盆混杂着陈醋、冰血水和杂毛的废水,迎着那道绿色的魔力光柱,劈头盖脸地泼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