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把那截沾着蓝色血痂的魔法信筒揣进法师袍的内兜里。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那只被倒吊在半空中的六翼冰灵鹫。这只四阶魔兽原本还在剧烈地喘息,现在眼皮已经完全耷拉下去,只有腹部还在微弱地起伏。冰蓝色的血液顺着伤口滴在木盆里,溅起刺骨的冰碴子。
苏白没有急着动刀。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暗红色的深渊剔骨刀,用刀背在冰灵鹫粗壮的爪子上重重敲了一下。
冰灵鹫痛得抽搐了半圈,勉强睁开那双布满血丝的竖瞳。
“先别死。”
苏白扯过挂在墙上的那根用来捆柴火的粗麻绳,三两下把这只庞然大物的翅膀根部和双爪死死捆在一起。
“送外卖的连个差评都不敢接就想跑,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他手腕一抖,拽着绳子的一头,直接把几百斤重的冰灵鹫从铁钩上拽了下来。
“砰!”
四阶魔兽沉重的身躯砸在青石板上,把刚才冻出来的冰霜砸得四分五裂。
苏白单手攥着麻绳,另一只手倒提着深渊剔骨刀。刀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音,就这么一路拖着这只半死不活的高阶禽类,大步跨出了十三号厨房的木门。
夜风很冷。
后勤部这片区域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苏白走在前面,冰灵鹫庞大的身躯在后面压出一条宽阔的泥痕。蓝色的血液淌了一路,刚接触到地面就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
旺财原本想跟上来,被苏白一脚踹在屁股上,让它老实在厨房门口待着看锅。
穿过那片杂草丛生的小树林,前面就是后勤部办公区。
一整排灰砖平房都黑着灯,唯独最里面那间值班室的窗户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
苏白走到门口。
他连手都没伸,直接抬起左腿,照着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狠狠踹了下去。
“哐当!”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整扇门直接向内砸开,重重撞在墙壁上,震下大片大片的石灰粉。
苏白手腕发力,拽着麻绳往里一甩。
体型比三个成年人还大的六翼冰灵鹫,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直接扔进了屋子中央。它身上的寒气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把桌腿和地面上的陈年油垢冻成了一层白霜。
屋里弥漫着一股极其呛人的旱烟味。
赫尔曼坐在靠窗的那把破旧摇椅上。老头今天没穿围裙,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长袍。他手里捏着一根黄铜烟斗,正凑在嘴边慢条斯理地吸着。
对于被人直接踹门,甚至扔进来一头流着血的高阶魔兽,这个干了三十年打饭工作的老厨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火光在烟斗锅里明灭。
赫尔曼吐出一口浓厚的青色烟圈,干瘪的手指在摇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老头,你在这圣罗兰学院待得太清闲了是吧?”
苏白大步走过去,拉过一张瘸了一条腿的板凳,大刀金马地坐下。
他反手抽出兜里那个暗银色的魔法信筒,啪的一声拍在满是烟灰的木桌上。
“你把我那新厨房当什么了?空间传送垃圾站?还是你们后勤部的专属屠宰场?”
苏白指了指地上那只快冻僵的冰灵鹫。
“这玩意儿顺着下水道直接砸进我的灶台里。要不是我那口锅底子够厚,今晚连人带狗都得被这畜生身上的寒气冻成冰雕。你这私活接得挺溜啊,印记都盖到四阶魔兽的爪子上了。”
赫尔曼停止了抽烟。
他转过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盯着桌上的信筒,视线里没有任何被揭穿的慌乱,反而透着一股死水般的平静。
“我还以为它半路就会被空间乱流绞成肉泥。”
老头声音沙哑,嗓子里像塞了一把粗砂纸。
“四阶的底子,确实抗造。”
赫尔曼站起身,拖着一双破布鞋走到冰灵鹫旁边。他无视了那股足以冻裂骨骼的寒气,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冰灵鹫那个被剜去血肉的左爪上按了按。
一层微弱的水元素波动在老头指尖亮起。
冰灵鹫痛得浑身一哆嗦,喉咙里发出漏风的悲鸣。
“你这老阴比如果去帝国剧院演戏,票价绝对能卖到十个金币一张。”
苏白把深渊剔骨刀插在桌面上,刀刃上的暗红色煞气逼得周围的旱烟味散开了一圈。
“说吧,大半夜搞这一出到底图什么?别跟我扯什么后勤部进货失误。这只鸟身上的空间割裂伤,全是经过高阶法阵精确计算留下的痕迹。你这是算准了它死不了,又正好能掉进我的地盘。”
赫尔曼转过身。
他没有直接回答苏白的问题,而是重新走回摇椅旁,把烟斗里的死灰磕在桌沿上。
“三十年前,极北冰原。”
老头突然开口。
苏白没接茬,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对方。
“那时候我刚跨过圣魔导师的门槛。年轻,气盛,觉得整个大陆的魔法体系不过如此。”
赫尔曼拿起火柴,擦亮,重新点燃了一锅烟丝。跳跃的火苗映照着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勾勒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我带队深入冰原腹地,想寻找传说中能让人跨越高维壁垒的九阶魔药主材。结果,我们挖出了一个不属于这个纪元的东西。”
赫尔曼夹着烟斗的手指隐隐发抖。
“那不是活物,也不是矿石。那是一团纯粹的法则碎片。”
“绝对零度。”
这个词从老头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屋子里的气温似乎都凭空往下降了几度。
“这东西不是普通的冰系魔力,它不讲究元素排列,也不遵循温度传导规律。它是概念层面的冻结。只要沾上一点,不管是血液、魔力,还是灵魂,甚至连空间本身的流动,都会被强行卡死。”
赫尔曼深吸了一大口烟,任由烟雾在肺里憋了十几秒,才缓缓吐出来。
“我当时自诩魔力通天,妄图用火系禁咒强行剥离那团法则,把它融进我的魔药里。结果你看到了。”
老头扯开胸口的灰布长袍。
苏白眯起眼睛。
赫尔曼干瘪的胸膛上,赫然印着一块巴掌大小的冰蓝色冻伤。那块皮肉完全晶体化了,周围的血管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黑色。哪怕苏白前几天那碗沉淀高汤帮他疏通了经脉,这块核心的死皮依然像钉子一样扎在心脏边缘。
“三十年了。我经脉寸断,魔力枯竭,躲在这个连狗都不愿意来的食堂里当缩头乌龟。”
赫尔曼系好袍子。
“但我不甘心。那团法则碎片被我用最后的圣阶本源封印在一头低阶的冰灵鹫幼崽体内,留在了冰原深处。三十年过去,那头幼崽靠着吸收法则溢散的能量,硬生生撑到了四阶。”
老头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苏白的眼睛。
“我动用了最高级别的进货单权限,篡改了学院底层的废弃传送阵坐标。这头四阶魔兽,就是我当年封印的试验品。”
“苏白。”
赫尔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赌徒走投无路的疯狂。
“我想借你的手。我想看看,你那口连圣龙龙息都能接住、连神圣本源都能当佐料的黑锅,到底能不能处理这玩意儿!”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冰灵鹫在地上艰难喘息的声音,和赫尔曼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面对这种算计,换做任何一个新生,此刻要么暴跳如雷,要么吓得落荒而逃。毕竟被卷入一个前圣魔导师长达三十年的禁忌执念里,怎么看都是九死一生的买卖。
苏白没有说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深渊剔骨刀的刀柄。视网膜上的解牛视野自动开启,扫过地上的冰灵鹫。
确实,在那层厚厚的冰蓝色血液之下,隐藏着一股极其恐怖的高维波动。那种波动让苏白想起了锅底刮下来的高维寄生虫排泄物,甚至比那还要纯粹。
“呼。”
苏白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看着赫尔曼,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没有愤怒,没有被利用的憋屈。
那个笑容里,透着一股让赫尔曼都感到头皮发麻的纯粹食欲。
“早说啊。”
苏白把刀拔出来,在手里掂了两下。
“我还以为是什么解决不了的大麻烦。搞了半天,这不就是一块冻得太硬、没法直接下刀的陈年冻肉吗。”
赫尔曼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说服苏白的话,甚至连威胁和利诱的筹码都摆好了,结果苏白的反应完全偏离了他的预知轨迹。
“你没听懂我的话?那是绝对零度法则!处理不当,你连同你那个新厨房,会在瞬间被冻成齑粉!”
老头拍着桌子吼道。
“只要是肉,就没有我炖不烂的。”
苏白站起身,理直气壮地打断了赫尔曼的咆哮。
“骨头缝里塞满了高维法则怎么了?只要火候够足,配料下得猛,照样能把法则里的狂暴因子给逼出来提鲜。大不了多放几桶老陈醋软化一下骨质。”
他走到冰灵鹫旁边,一脚踩在那只完好的翅膀上,发出清脆的骨裂声。
“不过,老头。咱们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
苏白转过头,看着赫尔曼,左手熟练地搓了搓手指。
“普通食材那叫学院配给,我白干也就算了。但这种自带法则、还得冒着生命危险给你当实验工具的定制高端食材,价码可不能按你那破进货单上算。”
赫尔曼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满眼写着“我要敲竹杠”的新生,突然觉得三十年前那个敢硬碰高维法则的自己,在这小子面前纯属小巫见大巫。
“你想要什么?”
赫尔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邪火。
“痛快。”
苏白打了个响指。
“下个月初的排位赛,奥古斯都那个疯子要献祭寿命摇一头七阶圣龙的本体下来。我这身板扛不住那口纯正的龙息,需要大量高纯度卡路里顶上去。”
他掰着指头开始算账。
“第一,从明天起,后勤部储备库里所有三阶以上的魔药残渣,我全包了,不许收钱。”
“第二,我听说学院为了防止高阶魔兽暴动,在地下冰窖里存了一批深海玄铁矿打造的重型厨具。我那新厨房还缺一套大号的平底锅和斩骨刀,你得给我弄出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苏白把脸凑近赫尔曼,声音压低。
“等我把这鸟炖熟了,那团法则碎片提纯出来。不管最后熬成汤还是做成冰沙,我要分一半的能量。剩下的那一半,足够治好你胸口那块死皮。”
赫尔曼灰白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盯着苏白。这个要求简直是在拿命走钢丝。一个连初级魔法师都没达到的学徒,居然妄想吞噬连圣魔导师都扛不住的法则能量。
但看着苏白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赫尔曼知道自己没得选。
“成交。”
老头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如果你真能把绝对零度法则炖成能喝的汤,别说地下冰窖的厨具,就算你要把整个后勤部拆了当柴火,我也绝不拦你。”
苏白满意地拍了拍手。
“这不就结了。”
他重新拽起那根粗麻绳,单手拖着冰灵鹫往外走。
“准备好你的魔药辅料,明天中午来十三号厨房端碗。记得自己带盆,我那儿不提供餐具。”
门框再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苏白拖着猎物,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赫尔曼站在一片狼藉的值班室里,看着地上的血迹,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块冰冷的死皮。他突然觉得,把这个怪物招惹进来,或许会比当年极北冰原那场风暴引发的后果还要恐怖。
......
苏白拽着绳子,一路走得飞快。
敲定了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他现在心情很不错。那只冰灵鹫身上的寒气虽然重,但在他眼里,这已经是提前预定的一锅十全大补汤了。
等到下个月排位赛,自己要是能扛着绝对零度法则去接七阶圣龙的龙息,那画面绝对比爆炒龙尾还要刺激。
夜风彻底停了。
苏白走到小树林边缘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脚下的触感不对劲。
平时踩在烂泥和枯枝上,会有轻微的下陷感。但现在,鞋底踩上去,发出的是类似玻璃碎裂的咔嚓声。
苏白低下头。
地上的杂草、枯叶,甚至连泥土,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幽蓝色的冰晶。这层冰晶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泥土深处渗透出来的。
空气里那种独属于魔兽的腥臭味完全消失了。
所有的气味都被某种霸道的力量强行卡死在了半空中。
“呜——”
前方传来一阵凄厉的狼嚎。
那是旺财的声音。
苏白脑子里那根弦瞬间绷紧。他扔下手里的麻绳,反手抽出深渊剔骨刀,脚下发力,整个人像一头猎豹般冲出树林。
转过一个弯,后勤部边缘那排灰砖平房出现在视线里。
苏白停下脚步,呼吸猛地滞住。
十三号新厨房的木门,连同那个粗壮的门轴,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地散碎的冰渣。
旺财趴在距离厨房十几米外的空地上。它那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身上的暗红色火焰被压制到了极点,只能勉强护住自己的心脉,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
而在旺财的正前方。
那座副院长特批、由废弃实验室改建的宽大厨房,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入眼是一片死寂的幽蓝。
没有风,没有声音。
整个厨房,连同里面那三个坚固的石棉灶台、存放着暗影翼龙残腿的恒温保鲜冰柜、甚至是头顶粗壮的房梁,全被一块巨大无比、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坚冰死死封死在了里面。
那不是普通的冰块。
冰晶的表面没有任何反光,它正在吞噬周围的光线和热量。
透过那层厚重的幽蓝色坚冰,苏白清楚地看到了厨房内部的景象。
刚才被他倒吊在铁钩上、奄奄一息的那只六翼冰灵鹫,此刻正悬浮在冰块的最中心。
它的伤口完全冻结,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它死了。
但在彻底断气的那一瞬间,出于野兽面临绝境时的本能反扑,它彻底引爆了赫尔曼封印在它体内的那团法则碎片。
绝对零度法则失控了。
那只鸟保持着双翅展开的姿态,周围的冰晶如同倒长的利剑一般,硬生生刺穿了厨房的屋顶,直指夜空。
一股远超四阶魔兽极限的恐怖波动,正在冰块内部缓慢酝酿。
苏白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刚搬进来还没捂热乎的新地盘变成了一座大冰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深渊剔骨刀,又看了看那块连刀尖都扎不进去的幽蓝色坚冰。
“这食材……”
苏白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脸颊。
“脾气还挺大。看来得换口抗压能力更强的高压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