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送上门了？”
苏白握着深渊剔骨刀的刀柄，手腕顺势往外翻了半寸。暗红色的刀刃在灶台底下那点幽蓝色的火光映照中，刮出一道刺眼的冷芒。
灶台里原本烧得正旺的柴火，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不是被风吹灭的，而是被生生抽干了热量。原本用来给旺财熬骨头汤的铁锅里，翻滚的白水连个气泡都没打完，直接从中心点冻成了一坨坚硬的冰疙瘩。铁锅边缘甚至因为急速降温，发出了金属收缩的劈啪声。
苏白没有回头，重压全放在左腿上，身体呈现出一种随时可以发力暴起的姿态。
水槽边缘那层细密的白霜，已经顺着青石板的缝隙，一路蔓延到了他的脚边。
这绝不是普通的冰系魔法。
苏白甚至连解牛视野都没开，就能闻出空气里那股子霸道至极的魔力波动。那是一种长年累月生存在极寒之地，靠着吞噬高山冰雪和低阶魔兽凝结出来的纯粹寒气。
“呜——”
趴在门边的旺财站了起来。
它那庞大如牛犊的身躯横在厨房中央。随着喉咙里那阵低沉的呼噜声，旺财背上的鬃毛根根炸立。深邃的暗红色火光从毛发根部涌出，犹如流淌的岩浆，硬生生把蔓延过来的白霜挡在了一米开外。
冰与火在青石板上疯狂拉锯，化作大片大片刺鼻的白色蒸汽，把本就昏暗的厨房搅得一片模糊。
“啾。”
下水道深处再次传出那声鸟鸣。
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也更惨烈。伴随着声音上涌的，是一股浓郁到让人反胃的血腥味，以及大量羽毛被某种高温强行烧焦的臭味。
苏白眯起眼睛，盯着那个生锈的下水道铁栅栏。
十三号厨房的位置很偏，副院长特批的这条宽大下水道，原本是为了直接把废弃的魔药渣和魔兽内脏排进护城河的暗流里。按理说，那条暗流的水压极大，别说活物，就算是一块石头扔进去，也会被冲出几里地。
但现在，那层结满冰霜的铁栅栏正在剧烈地震颤。
苏白脑子里飞快拨弄着算盘珠子。
护城河暗流里绝不可能生出这种级别的冰系魔物。这股夹杂着撕裂感的魔力波动，更像是空间法阵崩溃后产生的乱流。
副院长那个老狐狸，把这个据说是废弃实验室改建的厨房分给他，摆明了是没安好心。这下水道底下，八成连接着某个不稳定的小型空间裂缝，又或者是当年哪个导师做实验留下的烂摊子。
铁栅栏的震动频率越来越高。
“嘎吱。”
拇指粗的生铁栏杆开始向上凸起，发出尖锐的金属变形音。固定栅栏的四根生锈铆钉，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已经被拔出了一半。
“旺财，往后退两步，别把食材的卖相给烧坏了。”
苏白反手把深渊剔骨刀抽了出来，左手顺势抠住了腰间那口生锈的黑锅边缘。
他这句话刚说完。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厨房里炸开。
四根铆钉齐刷刷崩断，砸在青石板上弹起老高。那块重达几十斤的铁栅栏直接被一股沛然巨力顶飞，狠狠砸在天花板的横梁上，嵌进了木头里。
一股肉眼可见的极寒气柱从下水道口喷涌而出，瞬间把周围的水池和半面墙壁冻成了冰蓝色的结晶体。
紧接着。
一团沾满暗红色血液、夹杂着碎冰和焦黑羽毛的庞然大物，顺着气柱从下水道里滚了出来。
那东西砸在厨房的地板上，借着惯性往前翻滚了三四圈，撞翻了角落里的一堆引火柴，最后重重地砸在灶台的石壁上，才停了下来。
漫天的白色蒸汽和冰屑中，苏白稍微压低了身体，视网膜上的解牛视野瞬间开启。
错综复杂的魔力走向在他的眼前铺开。
那是一头鸟。
一头体型大得离谱的巨禽。
就算它现在蜷缩成一团，那身躯也比三个成年人加起来还要庞大。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背部，原本应该生长翅膀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六个血肉模糊的肉突。
其中两对翅膀已经被齐根斩断，断口处光滑平整，皮肉翻卷，上面还残留着一丝丝正在吞噬生机的银色空间乱流。剩下的一对翅膀也只连着一点皮筋，白色的骨茬刺破了皮肤，无力地耷拉在地上。
四阶魔兽，六翼冰灵鹫。
苏白在赫尔曼那张后山禁地魔兽分布图的边缘，看到过这东西的插画。这玩意儿平日里盘旋在雪山之巅，靠捕食三阶以下的冰系魔兽为生，性格极其暴躁，领地意识极强。
但这只本该在天上作威作福的空中霸主，此刻却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躺在泥水和碎冰里。
它身上的伤口太多了。除了翅膀断裂的致命伤，腹部还有一道长达半米的豁口，里面的内脏都快流出来了。蓝色的血液顺着伤口淌在地上，把青石板冻出一道道细小的裂纹。
六翼冰灵鹫虚弱地抬起那颗长满白色倒绒的脑袋。
那双原本应该透着高傲和残忍的冰蓝色竖瞳，此刻布满了血丝和恐惧。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会在鸟喙边缘喷出一团带血的冰雾。
它试图挣扎着站起来。
作为四阶魔兽的尊严，不容许它在人类的厨房里等死。它张开那张足以咬碎岩石的鸟喙，喉咙深处开始酝酿最后一口保命的冰霜吐息。
就在这时，它看到了旺财。
那头肩高一米八、浑身冒着冰蓝和暗红两色火星的重型巨狼，正呲着满嘴反曲的短剑般的犬齿，死死盯着它。
远古吞噬巨狼的血脉威压，顺着旺财那双一红一蓝的眼睛，毫无保留地砸在六翼冰灵鹫的灵魂深处。
那口酝酿到一半的冰霜吐息，硬生生卡在了六翼冰灵鹫的嗓子眼里。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哆嗦，刚刚抬起的脑袋“吧嗒”一声重新砸回地面。
四阶魔兽的尊严，在神话纪元以神明为食的血脉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六翼冰灵鹫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它知道自己今天彻底完了，刚从那个该死的空间乱流里逃出来，结果又掉进了一头远古凶兽的饭盆里。
“嗒、嗒、嗒。”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在它耳边响起。
六翼冰灵鹫重新睁开眼，转动着僵硬的脖子。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法师袍的人类少年，正提着一把暗红色的尖刀，慢悠悠地走到它面前。
它看向那把刀。
刀刃上残留着深渊领主的怨念与杀戮渴望，那股专门针对高阶骨血的“解牛”煞气，顺着刀尖直指它的眉心。
六翼冰灵鹫原本高傲的眼神，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的绝望填满。它发现，这个人类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甚至比旁边那头远古凶兽还要恐怖。
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敬畏。
只有一种看着绝佳高阶食材的纯粹食欲。
“天上掉馅饼听过，下水道里往外喷野味，这还真是头一回。”
苏白兴奋地搓了搓手，手里的深渊剔骨刀在手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刀花。
他蹲下身，无视了六翼冰灵鹫身上散发出来的极寒冻气，直接用手捏住了那根无力耷拉着的残破翅膀。
入手冰凉刺骨，寒气瞬间顺着苏白的指尖往上窜，企图冻结他的经脉。但下一秒，苏白体内残留的七阶圣光高汤能量自动运转，纯粹的光元素热流猛地一冲，直接把那股寒气逼散在体外。
苏白满意地点了点头。
“肉质很紧实。”
他用刀背在六翼冰灵鹫的胸脯肉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常年在高空顶着狂风飞行，这胸肌练得不错，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可惜受了这么重的空间割裂伤，血液里的魔力流失了大半。要是直接拔毛烤了，肉绝对发柴，咬不动。”
六翼冰灵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它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堂堂四阶魔兽，为什么这个人类不在乎它的魔核，反而在这里点评它的胸肌口感？
苏白没理会这只大鸟的崩溃，自顾自地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菜谱。
下个月排位赛，奥古斯都那个疯子要献祭寿命摇一头七阶光明圣龙本体下来。自己现在这副身体，虽然被高汤改造得不错，但真要扛住成年圣龙的龙息，还得再积攒点高纯度的卡路里。
这只四阶的六翼冰灵鹫，来得正是时候。
“旺财，去墙角把那个特大号的木盆叼过来。”
苏白头也没回地吩咐了一句。
旺财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呼噜声，颠颠地跑过去，一口咬住那个平时用来洗菜的半人高大木盆，拖到了苏白脚边。它那条粗壮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冰灵鹫那条粗壮的大腿。
“别看了，这玩意儿现在不能给你生吃。”
苏白用脚尖把旺财的脑袋往旁边拨了拨。
“这鸟身上全是空间乱流的残余能量，你那胃里本来就有一坨高维寄生虫的屎在发酵，再把这带空间属性的生肉吃下去，你俩能在肚子里直接开辟个新位面。等我把它炖熟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法则提纯出来，你再啃骨头。”
旺财委屈地哼唧了两声，老老实实地退到木盆后面，蹲在地上当监工。
苏白站起身，挽起法师袍的袖子。
“冰灵鹫属寒，空间乱流属无序。要中和这两种属性，用普通的葱姜蒜压不住腥味。”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冰柜里的存货。
“得用三阶凝血地黄根的残渣垫底，加上昨天买的那桶陈年老陈醋。醋能软化四阶魔兽的骨骼，地黄根能把散在肉里的冰系魔力重新锁住。这六个肉突连带胸脯一起剁下来，用高温走红烧。两条大腿切花刀，配上特级魔芋花椒粉做冷吃。至于这副骨架……”
苏白看了一眼冰灵鹫那庞大的身躯。
“骨架直接劈开，熬一锅纯白的高汤。等下个月排位赛的时候，正好拿这汤当底料，炖那个奥古斯都摇下来的圣龙。”
几句话的功夫，六翼冰灵鹫的最终归宿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冰灵鹫躺在地上，彻底放弃了挣扎。它现在只求这个魔鬼能给它个痛快，而不是活着把它扔进锅里。
苏白抓起旁边那根粗麻绳，双手一扯，试了试韧性。
他熟练地把绳子的一头打了个死结，套在冰灵鹫那条粗壮的右爪上。接着，他把绳子的另一头甩过头顶，挂在房梁的铁钩上。
“起。”
苏白双臂发力。经过多次高汤淬炼的肌肉块块隆起。
伴随着滑轮的摩擦声，重达几百斤的六翼冰灵鹫被直接倒吊了起来。巨大的身躯悬在半空，蓝色的血液顺着伤口滴滴答答地落进底下的大木盆里。
“放血得放干净，不然炖出来的肉泛酸。”
苏白拍了拍手，走到水槽边，准备接一桶水烧开了拔毛。
水槽里的水管已经被刚才的寒气冻裂了，拧开水龙头，连一滴水都流不出来。
苏白转过头，冲着旺财招了招手。
“过来，吐两口火，把这管子烤化了。注意控制温度，别把铁皮烧穿了。”
旺财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张开大嘴，小心翼翼地对着水槽底下喷出一缕暗红色的火苗。
冰块迅速融化，水流重新哗啦啦地淌进铁桶里。
苏白提着满满一桶冷水，走到灶台前。正准备把水倒进另外一口干净的锅里时。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视线越过灶台，正好落在那只被倒吊在半空的六翼冰灵鹫身上。
刚才冰灵鹫躺在地上，被它自己庞大的身躯挡着，有些细节看不清楚。现在被倒吊起来，随着血液的流失，它身上那些浓密的白色羽毛开始松弛、散开。
苏白的目光死死锁在冰灵鹫的左爪上。
那是一只强壮有力的爪子，布满了青灰色的鳞片，足以轻易捏碎二阶魔兽的头骨。
但在那爪子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原本应该长着蹼膜的地方，却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一块暗银色的金属圆筒，被一根细细的秘银丝线死死勒进了皮肉里，跟周围的鳞片几乎长在了一起。
金属圆筒表面沾满了蓝色的血液和空间乱流留下的焦痕，如果不仔细看，完全会把它当成是魔兽身上某种变异的骨刺。
苏白的眉头挑了挑。
魔兽可不会自己给自己戴这种金属首饰。尤其是这种脾气暴躁的高阶禽类，更不可能容忍身体里嵌着一块异物。
这只鸟，是被人为标记过的。
苏白放下手里的水桶，把深渊剔骨刀插回后腰，空着手走到木盆边。
冰灵鹫闭着眼睛，呼吸已经越来越微弱。
苏白伸出手，捏住那只冰凉的左爪。他没有用刀，而是大拇指和食指同时发力，捏住那根勒进肉里的秘银丝线。
“咔。”
一声脆响，秘银丝线被他硬生生扯断。
冰灵鹫痛得剧烈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悲鸣。
金属圆筒落入苏白的手心。
入手极沉。这小小的一截圆筒，分量抵得上一把重型双手剑。圆筒表面篆刻着极其繁复的微型魔法阵，正在缓慢地吸收周围的冰系元素，维持着内部某种东西的活性。
魔法信筒。
在大陆上，这是那些顶级商会或者大家族用来传递绝密情报的工具。只要信筒离开魔兽的身体，或者接收者强行破坏法阵，里面的情报就会瞬间自毁。
苏白用大拇指抹掉圆筒表面那层厚厚的蓝色血痂。
随着污渍被蹭掉，圆筒侧面露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火漆印记。
印记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但正中心那个图案却清晰可见。
那是一把交叉的魔法杖，法杖的顶端，托着一口正在冒着热气的厨师汤锅。
苏白盯着这个图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圆筒边缘。
这个印记他太熟了。
就在今天下午，他去找赫尔曼那个抠门老头要本月的食材配给时，在那张由后勤部出具的进货单据右下角，清清楚楚地盖着一模一样的私人印记。
赫尔曼的私人印记。
苏白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刚刚被铁栅栏顶飞的下水道口，又看了看手里这只奄奄一息的四阶六翼冰灵鹫。
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一只本该生活在极寒雪山之巅的四阶魔兽，带着一身致命的空间割裂伤，通过一个不知通向哪里的空间法阵，精确地砸在了他新搬来的厨房下水道里。
而这只野生高阶魔兽的爪子上，居然绑着圣罗兰学院后勤部那个整天就知道克扣学生肉菜的打饭老头的绝密信筒。
那个三十年前试图烹饪半神级魔兽，遭到法则反噬失去魔力，现在只敢躲在食堂里安度晚年的前圣魔导师。
他到底在跟谁通信？
这个空间法阵的另一头，连接的到底是哪里？
苏白把魔法信筒揣进法师袍的内兜里，重新抽出那把暗红色的深渊剔骨刀。
他看着冰灵鹫那块饱满的胸脯肉，嘴角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这年头，连食材都学会带资进组了。”
苏白用刀面拍了拍冰灵鹫的脸。
“看在你大半夜不辞辛苦给我送快递的份上，我保证，待会儿红烧的时候，多给你放两勺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