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左手搭在厚重的陶土盖子上。
坛口水封凹槽里剩下的泥水咕噜噜冒泡,底下的东西撞击坛壁的闷响越来越密集。
用力一掀。
“砰!”
盖子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两半。
一大团浓郁的白汽夹杂着刺鼻的紫皮大蒜和特级麻椒味,直接冲上了厨房的房顶。这味道比发酵了三天的臭豆腐还要冲鼻子。
“咳咳......”
苏白被呛得后退半步,手在鼻子前扇了两下。
旺财原本还在旁边看热闹,闻到这股直冲天灵盖的酸爽味,连打了三个喷嚏,夹着尾巴连滚带爬地缩到了门板后面,死活用爪子捂着鼻子。
白汽慢慢散去。
一个湿漉漉的人影从坛子底端慢慢站直。
伊芙琳那身原本华丽的高级法师长袍,现在紧紧贴在身上,布料被泡得发黄。一头标志性的银发黏在脸颊两侧,发丝上还挂着半片泡发的蒜瓣。
水珠顺着她尖尖的精灵耳朵往下滴答。
“这大蒜味腌得够透彻的。”
苏白反手握住了腰间的深渊剔骨刀。暗红色的刀刃在昏暗的厨房里泛着煞气。
这女人被折叠在坛子里憋了三天,按照高等精灵那种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德性,出来第一件事绝对是拼命。他刚在冰窖里突破,魔力还没彻底稳固。真要硬碰硬,对方好歹是个高级魔法师,还得防着她再放血召唤什么乱七八糟的树精。
这波要是打起来,刚换的深海玄铁锅估计得遭殃。
伊芙琳站在坛子里,没动。
她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袍子的下摆。水滴砸在坛子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白把剔骨刀往前送了半寸,刀尖指着坛子的边缘。
“先说好,坛子是你自己非要进的。要打出去打,别砸了我这新锅。”
伊芙琳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她慢慢抬起头。
苏白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这女人脸上没有要杀人的愤怒,反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潮红。那双清冷的绿色眼眸里水雾弥漫,带着三分警惕和七分说不清的局促。
被腌傻了?
苏白握刀的手紧了紧,脚步微挪,封死了通往地下冰窖的入口。
伊芙琳感知着自己身体里的变化。
三天。
在这暗无天日的坛子里,她以为自己会被那些粗俗腌臜的调料彻底腐蚀,变成一具发臭的尸体。
事实却完全相反。
困扰了她整整十年的魔力郁结,那个被精灵族大长老断言此生无法化解的死结,现在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
她为了召唤五阶树精强行献祭的十年寿命,也被一股温和醇厚的药力完全补足。甚至连她原本停滞在高级魔法师的境界,都隐隐有了突破大魔导士的松动。
这根本不是什么用来羞辱她的泡菜坛子。
这是一场堪比九阶魔药的重塑洗礼!
“你......”
伊芙琳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点咬破舌尖的刺痛感。
“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句话砸在厨房的青石板上。
苏白把这俩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女人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我那是嫌你放禁术太吵,顺手拿大蒜和花椒把你腌了当配菜,怎么就成救你了?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苏白把剔骨刀插回后腰,指了指那个土褐色的坛子。
“三阶凝血地黄根的边角料,加上特级麻椒和粗盐。这些辅料光是成本就得好几十个金币。我腌你是因为你那身肉太柴,不拿重料压一压根本没法下口。”
伊芙琳咬着下唇,力道大到渗出了一点绿色的血丝。
她根本不信。
三阶凝血地黄根?
那是土属性伴生魔药,药性狂暴。就算加了花椒和盐,怎么可能温和地化解精灵族最头疼的魔力郁结!
绝对是这个男人偷偷加了某种高阶生命魔药。
他故意用这种粗鄙的方式掩饰,甚至不惜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残忍的食人魔。
“你宁愿背负极端魔兽保护协会的追杀令,也要用这种方式帮我重塑经脉。”
伊芙琳从坛子里迈出来。
湿透的鞋子踩在地上,留下一个带着蒜味的水坑。
她那双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白,胸口剧烈起伏。
“你到底是谁?”
苏白翻了个白眼。
得,这女人的脑补能力比她放魔法的水平高多了。这要是让她去写骑士小说,高低得拿个全大陆畅销榜第一。
“我是你债主。”
苏白走到案板前,拿起一块破抹布擦了擦手。
“辅料费五十金币,占用我厨房三天场地费一百金币,加上你弄脏我那块冰蚕丝布料的精神损失费......凑个整,拿两百金币或者三颗中级魔兽晶核出来,这事就算翻篇。”
伊芙琳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堂堂精灵圣女,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敬着。
如今一身酸菜味,还被人当面要账。
换做三天前,她绝对会一记自然之怒把眼前这个学徒轰成渣。
可现在,她感受着体内那股生生不息的顺畅魔力,心底那股高傲怎么也提不起来。苏白这种看似贪财实则“掩饰”的态度,让她产生了一种异样的错觉。
他是在保护我。
用这种恶劣的态度,撇清关系,免得我被协会里的保守派打压。
这种恩情太大了。
大到精灵族的骄傲不允许她恩将仇报。
“我......我现在身上没带钱。”
伊芙琳低下头,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脸颊上的红晕直接蔓延到了耳根,连带着那双尖尖的耳朵都变成了粉红色。
苏白停下手里的动作。
“没钱?”
他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伊芙琳一圈。
“堂堂协会圣女,出门连买大蒜的钱都不带。行,没钱也行。”
苏白走到厨房角落,拎起那个刚空出来的泡菜坛子,走到后院的门边。
“那就在这打工还债。后院那堆深渊魔物的骨头还没剔,你负责把上面的肉丝剔干净。什么时候剔够两百金币的工时,什么时候走人。”
伊芙琳抬起头,满脸错愕。
堂堂精灵圣女,去后院剔死人骨头?
这是把她的尊严放在地上来回踩!
可她看了一眼苏白那毫无波澜的脸,又感受了一下经脉里那股暖流。那些枯萎的魔力回路正在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的自然元素,这种充满力量的感觉,她已经渴望了十年。
“好。”
她答应了。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行,态度还算端正。”
苏白把抹布扔在桌子上。
“先去把你身上那股味洗了,熏得我闻不到高汤的香味了。后勤部左拐有水井,别用魔法,手摇的,自己去打水。”
伊芙琳咬着牙,转身往外走。
湿透的长袍贴在身上,冷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推开十三号厨房残破的木门,跨过门槛。
脑子里全是一团乱麻。
她以后该怎么面对协会里的同伴?
怎么解释自己不仅没能审判这个食人魔,反而受了他的大恩,甚至还答应留下来当杂役剔骨头?
伊芙琳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只想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一身酸菜味洗掉。
刚走出不到二十米。
“圣女殿下!”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正前方传来。
伊芙琳停下脚步,抬起头。
大门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着上百号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暗金色长袍的老者。那是极端魔兽保护协会的裁决长老,一名货真价实的大魔导士。
他手里拄着一根镶嵌着高阶木系魔核的法杖,法杖顶端的光芒把周围的空气都映成了绿色。
老者身后,是全副武装的协会执法队。清一色的中级魔法师,手里全都端着刻满风系铭文的强弩。
那是三天前逃跑的干事搬来的救兵。
“殿下受苦了!”
裁决长老看到伊芙琳那身湿透、发黄且散发着刺鼻大蒜味的长袍,眼眶瞬间红了。
堂堂圣女,竟然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他猛地举起法杖,指着十三号厨房的大门。杖尖的魔力波动把周围的石板压得咔咔作响。
“那个亵渎神明、侮辱圣女的恶魔就在里面!执法队听令,夷平这里,把那个叫苏白的食人魔抓出来,挂上火刑柱!”
一百多架强弩同时端平,箭头对准了厨房那扇破破烂烂的木门。
伊芙琳愣在原地。
冷汗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她刚化解了对苏白的敌意,甚至欠下了一个无法偿还的恩情。
现在,她的直属上司带着大批人马,要来杀她的“恩人”。更要命的是,她现在根本没法向长老解释自己体内魔力郁结被治愈的事。一旦说出真相,协会绝对会认为她已经被恶魔蛊惑,甚至会被当成叛徒一起钉在耻辱柱上。
身后,十三号厨房的木门被人慢悠悠地推开。
苏白拎着那把暗红色的深渊剔骨刀走了出来,身上还系着那块用协会抗议横幅改成的冰蚕丝围裙。
他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僵在中间的伊芙琳。
“哟。”
苏白用刀背敲了敲门框,语气里透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散漫。
“你这债主当得不老实啊,叫这么多人来,是准备赖那两百金币的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