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把手上的脏水甩干,反手抽出腰间的深渊剔骨刀。
暗红色的刀刃在夜色下泛着一层生肉般的哑光。他把刀尖对准锅底那层暗金色的蜂窝状结痂,手腕往下压,试图把这块狗皮膏药一样的东西铲下来。
“嘎吱——”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
苏白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两下。刀尖顺着铁锅生锈的纹理刮过去,居然在那层暗金色的杂质上打了个滑。不仅没铲下来,刀身反而传来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虎口隐隐作痛。
那股极其微弱、让人胃部本能产生痉挛的气息,顺着刀刃爬上了他的指尖。
这口锅连深渊领主的骨头都能熬软,这把刀连钻石级魔兽的韧带都能切成丝。现在,居然拿锅底一层垢没办法。
“大半夜的不睡觉,拆迁呢!”
一阵踩碎琉璃石板的脚步声从废墟外围传了过来。
赫尔曼穿着那件油乎乎、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破围裙,手里提着一盏快要没魔力的魔法提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老头一边走,一边心疼地看着满地的碎砖头和被烧焦的后勤区围墙。
“我的青石板,我的柴火垛......那个黄毛小王八蛋召唤个什么带毛的泥鳅,把老子的地盘砸成这样,这笔账必须算在他头上!”
赫尔曼骂骂咧咧地走到灶台前,借着魔法提灯微弱的冷光,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地上的血迹,最后死死定格在苏白那口生锈的黑锅上。
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臭脸,肌肉隐蔽地抽动了一下。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喝了苏白用大地之熊腿骨熬的沉淀高汤。那股纯粹到不讲理的生机,硬生生逼出了他三十年前遭法则反噬留下的坏死淤血,甚至让他干涸了三十年的精神海重新泛起了一丝水元素波动。
他这次过来,名义上是来清算后勤部的损失,实际上是想近距离看看,这个能无视魔力狂暴因子、掌握高维烹饪法的新生,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赫尔曼管事,这里没你的事。”
副院长站在几步开外,手里的乌木手杖在地上杵得邦邦响。
老头转过头,看着这个在后勤部待了十几年的打饭老头,语气里带着上位者习惯性的驱赶意味。
“今晚十三号厨房发生的一切,列为学院最高机密。你带着你的人,去把外围那些看热闹的学徒赶回宿舍。这里的损失,校董会会用金币三倍赔偿。”
赫尔曼耷拉着眼皮,佝偻着后背。
“副院长大人,三倍赔偿那是明天的账。”
赫尔曼把提灯挂在半塌的砖墙上,干瘪的手指搓了搓围裙上的油渍。
“我这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可都是后勤部的财产。我得清点清点,免得有人浑水摸鱼,把公家的铁锅当成自己的私产顺走。”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矛头直指苏白。
副院长皱了皱眉,倒也没再强行赶人。他知道这个老头脾气又臭又硬,平时连导师的肉菜都敢克扣,是个只认死理的吝啬鬼。反正奥古斯都已经被抬走了,现场剩下的也就只有这口破锅。
副院长迈开步子,跨过一滩泥水,直接走到灶台前。
他低下头,顺着苏白的刀尖往锅底看去。
那层暗金色的蜂窝状结痂,在提灯的冷光下,透着一股诡异的色泽。那些细密的孔洞里,红色的丝线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缓慢地蠕动。
副院长的灰白眼珠死死定在半空,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
他在脑子里快速调动自己六十八年积攒的魔法常识,试图去解析这种连七阶神明本源都消化不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是光明神力中的杂质。”
副院长直起腰,用手杖指了指锅底,语气笃定。
“苏白,你确实掌握了某种不得了的炼金提纯手段。但你以为你切碎的是真正的纯血圣龙本源?你错了。”
副院长双手交叠压在手杖顶部,摆出一副指点迷津的架势。
“奥古斯都那个小子的底细,校董会那帮老家伙心里清楚得很。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天选之子。”
副院长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整个帝国上层圈子地震的秘密。
“他有个双胞胎弟弟。当年的圣龙血脉,其实是降生在他弟弟身上的。奥古斯都的家族用了某种极其歹毒的黑魔法,强行把血脉从他弟弟体内剥夺,嫁接到了他的身上。”
副院长看着地上的那滩黑血,冷哼了一声。
“强取豪夺的东西,怎么可能纯粹。这种剥夺魔法会产生极其严重的排异反应,那些暗红色的丝线,就是他弟弟被抽干血脉时产生的怨毒诅咒。这些杂质平时蛰伏在神力最深处,今天被你的酸碱反应强行逼了出来。”
副院长长出一口气,似乎对自己这套严丝合缝的逻辑推演非常满意。
“难怪他一个大魔法师,连契约切断的反噬都扛不住,直接魔力源泉崩塌。血脉斑驳不纯,这就是他遭到反噬的根本原因。”
赫尔曼站在旁边,佝偻着背没吭声。
他盯着锅底那层暗金色的东西,干瘪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三十年前,他试图烹饪那只半神级魔兽的时候,也在那块晶核的最核心处,看到过类似这种暗金色的结痂。当时他以为是魔兽吞噬了某种矿石,直接用高温强融。结果就是那点东西,瞬间引爆了法则反噬,废了他半条命。
怨毒诅咒?血脉不纯?
赫尔曼在心里冷笑。这副院长真是在象牙塔里待久了,把什么东西都往魔法常理上靠。这玩意儿散发出来的气息,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法则框架。
苏白全程没搭理副院长的长篇大论。
他左手按住锅沿,右手握着深渊剔骨刀。解牛视野在视网膜上强行运转到了极限。
在他的视线里,那些红色的丝线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诅咒。那是有着极其完整物理结构的实体。
“老头。”
苏白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废墟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家厨房里的杂质,自带消化道绒毛和排泄孔?”
副院长的话头被硬生生掐断,他愣了一下,没明白苏白在说什么。
苏白手腕猛地向上一挑。
“咔。”
剔骨刀自带的解牛法则,精准地切进了暗金色蜂窝结痂与铁锅生锈表面的缝隙。刀尖用力一刮,硬生生挑起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残渣。
与此同时。
苏白腰间那口黑锅的手柄底部,那行平时怎么看都模糊不清的扭曲铭文,突然闪过一道微弱的刺目红光。
苏白耳边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像是成千上万张嘴在同时咀嚼骨头的幻听。
他把刀尖凑到赫尔曼提着的魔法提灯旁边。
在冷光的照射下,刀尖上那块暗金色的残渣被放大了无数倍。
那根本不是什么能量结晶。
那是一种极其细密的纤维管状结构。在那些红色的细线末端,长着一排排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倒刺状绒毛。这些绒毛甚至还在空气中做着毫无意义的收缩和舒张。
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的腥臭味,混合着某种高阶发酵物的味道,直接冲进了三个人的鼻腔。
“这玩意儿跟神力杂质不沾边。”
苏白盯着刀尖,凭借着一个厨子对食材的绝对直觉,抛出了一个惊悚的推论。
“这就是某种高维虫子的粪便。”
苏白把刀尖往前递了递,几乎快要戳到副院长的鼻子上。
“你们平时顶礼膜拜的所谓神圣本源,不过是这种高维寄生虫排泄出来的废物。它们寄生在那头长翅膀的大蜥蜴体内,吃喝拉撒。那些排泄物在龙的身体里发酵,挥发出来的沼气,就是你们口中纯粹的神力。”
夜风吹过破木板的吱呀声突然停了。
周围的残砖断瓦间,安静得连一只虫子鸣叫的声音都听不见。
副院长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肉眼可见地褪去了所有的血色。他双手死死攥住乌木手杖,指甲在硬木上抠出几道泛白的印子。
赫尔曼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装出来的老态和佝偻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属于圣阶强者的肌肉记忆让他本能地进入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他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度。但他马上反应过来,又赶紧把腰弯了下去,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赫尔曼喉咙里卡出半截带痰的咳嗽声,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苏白的话就像一把大铁锤,直接砸碎了整个大陆延续了几千年的信仰基石。
如果神明引以为傲的力量,是高维虫子的排泄物。如果光明教会那帮狂热的主教、裁决骑士甚至教皇,每天冥想吸收的纯净光元素,其实是虫子发酵后的粪便挥发物。
那整个魔法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化粪池。
这种认知上的降维打击,比一把刀子捅进心脏还要致命。
副院长感觉自己的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之前对光明神力有多么敬畏,现在就有多么恶心。他甚至开始回忆自己早年间接触光元素魔法时的感觉,喉咙里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反胃。
“闭嘴!”
副院长手里的乌木手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土黄色光晕顺着手杖底端炸开。一个高阶隔音结界瞬间升起,把他们三个人和那口黑锅死死罩在里面。
老头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灰白色的眼珠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惊恐和警告。
“苏白,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也不管你脑子里在想什么。这句话,从现在开始,烂在你的肚子里!”
副院长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光明教会的异端裁判所,每年烧死的所谓的渎神者,能把圣罗兰学院的广场填满。要是让他们听到你把神圣本源说成......说成那种东西,就算校董会全体出面,也保不住你的命。他们会把你绑在火刑柱上,用圣火烤上七天七夜!”
副院长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现在看苏白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随时会引爆整个大陆的火药桶。这小子惹祸的能力,比他提纯魔力的手段还要恐怖一万倍。
赫尔曼在旁边搓着手,也适时地换上了一副老实巴交的惊吓表情。
“哎呦喂,副院长大人说得对啊。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可不兴说,这要是传出去,后勤部这口锅都得被那些穿白袍子的疯子给砸了。”
苏白看着如临大敌的两个人,撇了撇嘴。
他不理解这些人的反应。
在厨子眼里,食材的来源根本不重要。猫屎咖啡还得靠麝香猫排泄,燕窝还得靠燕子吐口水。只要能提纯,只要没有狂暴因子,能端上桌的就是好菜。这些高维虫子的排泄物既然蕴含着这么庞大的能量,说不定找对方法处理一下,还能当成某种高级发酵剂来用。
“行吧,你们说是杂质就是杂质。”
苏白没跟他们争辩。
他把手伸进法师袍内侧那个洗得发白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平时用来装特级魔芋花椒粉、现在已经空了的玻璃小瓶。
拔掉软木塞。
苏白捏着瓶口,把深渊剔骨刀的刀尖伸进瓶子里,顺着瓶壁轻轻一刮。
那点暗金色的蜂窝状残渣,顺着玻璃壁滑进了瓶底。那些微小的绒毛在接触到玻璃的瞬间,立刻收缩成了一个坚硬的刺球,不再动弹。
“这玩意儿挺有意思的,我留着当个纪念,副院长不介意吧?”
苏白一边说,一边把软木塞死死按回去,确保里面的气味不会泄露出来一星半点。
副院长看着那个装在玻璃瓶里的致命玩意,眼皮又跳了两下。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件事翻篇。只要苏白不再当众宣传那个足以掀翻教廷的恐怖推论,他爱留着什么破烂就留着什么破烂。
“随你的便。但你记住,十三号厨房明天正式查封。我会让人在后勤部最偏僻的角落给你重新搭个炉灶。从明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你禁止离开学院半步!”
副院长丢下这句带有禁足意味的警告,一挥手撤掉隔音结界,转身就走。他走得极快,步子甚至有些凌乱,仿佛背后有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在追赶他。
赫尔曼看着副院长走远,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苏白手里的玻璃瓶,没再多说什么,提着魔法提灯,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废墟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旺财趴在泥坑边上,还在回味刚才那片糖醋神光片的味道,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面。
苏白把那个装着高维虫子粪便的玻璃瓶,重新揣回法师袍的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放好。
就在瓶子落袋的瞬间。
一直安静潜伏在脑海最深处的万物皆可下锅系统,突然爆出一连串高频的机械音。
【叮——】
【检测到宿主完成首次越阶概念级烹饪(七阶神明投影逆鳞)。】
【检测到宿主成功捕获未知高维寄生生物残留样本。】
【信息库强制更新中......】
【暴食法则碎片共鸣率上升至5%。】
【高阶奖励结算开启。宿主获得以下权限及物品发放:】
苏白听着脑海里那连珠炮一样的播报声,原本懒洋洋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搓了搓手,连带着因为手部肌肉受损带来的酸痛都感觉不到了。
大半夜折腾了这么久,不仅赔了一个厨房,还差点被龙爪拍死,现在,终于到了厨子最喜欢的收账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