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都砸在泥水里,那团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在青石板碎渣上溅开一朵难看的花。
周围的空气安静得让人心慌,只有远处未燃尽的焦木发出劈啪的动静。
卡特趴在不远处的一个土坑里,右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那是白天被几百号学徒踩出来的伤。他本来躲在最后面看戏,满心指望着首席少爷召唤出七阶圣龙,把那个拿黑锅的厨子烧成灰。
现在龙跑了,少爷吐血了。
卡特揉着断裂后刚接上的肋骨,在心里飞快地拨动算盘珠子。
少爷虽然败了,但毕竟是校董会家族的继承人。这时候要是自己第一个冲上去护驾,表现出忠心耿耿的架势,等少爷缓过劲来,随便从指缝里漏点资源,都够自己从初级学徒晋升了。这种雪中送炭的买卖,稳赚不赔。
“少爷!”
卡特扯开嗓子嚎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和担忧。
他连滚带爬地从土坑里翻出来,踩着满地琉璃化的碎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奥古斯都那边扑。
几个平时跟着卡特混的狗腿子见状,也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往泥坑边跑。
“快救首席!”
“保护少爷!”
卡特冲在最前面,双手伸向奥古斯都那件被泥水泡烂的华丽长袍,准备把人先扶起来。
他的手刚碰上那层昂贵的冰蚕丝布料。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奥古斯都体内炸开。
契约被七阶圣龙单方面暴力切断,反噬的狂暴力量在奥古斯都破碎的魔力源泉里彻底失控。一股浑浊且粘稠的黑色魔力,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野猪,顺着卡特接触的地方猛地撞了出来。
卡特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重型马车迎面撞上。
他胸口刚接好的肋骨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他掀飞出去四五米远,仰面朝天砸在半塌的砖墙废墟里。嘴里喷出一大口混着泥沙的血沫,两眼一翻,在废墟里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后面那几个跟着跑过来的狗腿子,看到这一幕,脚下的步子硬生生刹住了。
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们看着倒在废墟里生死不知的卡特,又看看泥水里那个正往外冒着黑烟的奥古斯都,谁也不敢再往前迈半步。
昔日里高高在上、连头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学院首席,现在像条被人抽了脊梁骨的丧家犬。
他那一头代表着贵族纯正血脉的金发,此刻已经变成了枯草般的灰白色,杂乱地贴在头皮上。皮肤失去了光泽,干瘪得像是七八十岁的老头。身上的长袍被撕裂成了破布条,露出干瘦如柴的躯干。
最可怕的是声音。
奥古斯都体内传来一阵阵像破风箱漏气般的“嘶嘶”声。那是魔力源泉彻底崩塌、精神海枯竭的动静。
根基全毁。
副院长站在几十米外,拄着乌木手杖的手微微松开,又重新攥紧。
老头灰白色的眉毛绞在一起,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活了快七十年,在圣罗兰学院干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他今天确实被震住了。
副院长在心里快速衡量着两边的分量。
奥古斯都家族在校董会占了三个席位,掌握着帝国北境三分之一的魔法材料运输线。平时这小子在学院里作威作福,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是个难得的天才,未来有望冲击大魔导士。
但现在,天才成了废人。
一个失去光明圣龙庇护、连魔力源泉都兜不住的废物,在讲究绝对力量的魔法界,连个屁都算不上。
老头转动眼珠,看向废墟正中间那个端着大白瓷盘子的清秀少年。
那口生锈的黑锅还架在残破的砖灶上,锅底散发着老陈醋和焦糖混合的奇特香味。
用一口破锅,一把生锈的菜刀,几把厨房调料,硬生生把七阶神明造物切片爆炒,连狂暴因子和高维毒素都给转化成了提鲜物质。
这根本不是现有的魔法体系能解释的东西。
如果学院能掌握这种提纯技术,别说北境的材料线,就算是帝国魔药协会那帮眼高于顶的老怪物,也得排着队来圣罗兰学院要饭。
这笔账太好算了。
副院长用手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震开一片水花。
他转过头,冷着脸扫了一眼那些还趴在深坑里装死的重装执法队员。
“都没死的话,就给我站起来洗地。”
老头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圣阶魔导师不容置疑的威压。
执法队员们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坑里站起来。秘银铠甲互相碰撞,发出一阵杂乱的声响。
“把卡特和那几个惹事的干事扣起来,送到审判所去。”副院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至于奥古斯都......先抬去医务室,吊住一口气,等他家族的人来领。”
这话一出,那几个站着不敢动的狗腿子腿都软了。
“副院长大人!”一个干事哆嗦着开口,“少爷他......他可是首席啊!是那个厨子下毒手废了他,您得把那个厨子抓起来啊!”
副院长冷笑了一声。
“抓人?”老头用手杖指了指天上,“光明圣龙是自己主动切断契约逃跑的,契约反噬关别人什么事?难道是苏白拿着刀逼那头龙跑的?”
干事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哪敢说,那头龙真的是被苏白手里那把菜刀给吓跑的。
“都愣着干什么!动手!”副院长懒得废话,直接下令。
执法队员们赶紧行动起来,几个人去拖卡特,几个人拿担架去抬奥古斯都。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嘎吱,嘎吱。”
苏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管烂成布条的法师袍,左手端着印着牡丹花的大白瓷盘子,右手拿着一双竹筷子,踩着满地琉璃化的碎渣走了过来。
他每走一步,周围的执法队员就不自觉地往后退半步,生怕这煞星一不高兴,拿大铁勺在他们脑袋上也来那么一下大回环。
苏白径直走到奥古斯都跟前,停下脚步。
烂泥里的奥古斯都还没完全昏死过去。
他听到动静,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全是重影和血色,但他还是看清了停在面前的那双破布鞋。
愤怒、屈辱、绝望。
各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在奥古斯都那颗破碎的心脏里撕咬。他想张口骂人,但喉咙里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血沫子顺着嘴角直往外冒。
苏白看着地上的奥古斯都,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嘲讽,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
他只是把手里的盘子稍微往下倾斜了一点。
盘子里,金黄色的糖醋汁挂在剩下的几百片神光片上,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微弱的脉冲。
“奥古斯都少爷。”
苏白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废墟上显得特别清晰。
“浪费食物是可耻的。”
苏白用筷子在盘子里拨拉了两下,挑出一片裹满焦糖、还在往外渗着神圣光辉的薄片。
“你大半夜跑过来拆我的厨房,砸我的灶台,就是为了请我吃这顿龙鳞刺身。现在你的龙跑了,单还没买。”
苏白手腕一翻,把那片发光的肉片夹到半空。
“这盘菜,就当是你的买命钱了。”
话音刚落,苏白连看都没看,直接把筷子里的神光片往旁边一扔。
“旺财,接盘。”
旁边一直眼巴巴蹲着的土黄大狗早就等不及了。
旺财刚才喝了一整盆七阶圣光高汤,体型已经膨胀得像头小牛犊子。它原本土黄色的毛发根部,透着冰蓝和暗红交织的狂暴魔力,狗嘴里时不时还喷出一股带着光元素的火星子。
听到主人的招呼,旺财四条粗壮的腿猛地一蹬地。
肥壮的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大嘴一张,精准无比地接住了那片被抛过来的糖醋神光片。
落地。
“咔哧咔哧。”
旺财蹲在泥坑边上,两排大狗牙上下错动,嚼得那叫一个欢实。
清脆的骨头碎裂声在这片废墟上回荡。
每一次咀嚼,那块神圣逆鳞里残存的高维能量就在狗嘴里爆开,光元素顺着旺财的嘴角漏出来,把它的狗脸映得金光闪闪。
这画面太具备冲击力了。
在场的执法队员们一个个看得头皮发麻。
万神殿光之神的眷属,七阶神话生物的本源逆鳞,被当成萝卜切了片爆炒就算了,现在居然拿来喂狗。
而且这狗吃得还挺香。
奥古斯都死死盯着那条大口咀嚼的土狗。
那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献祭了家族底蕴和寿命换来的终极力量,是他维持完美人设、高高在上的全部底气。
现在,这股力量变成了一条血脉低贱的中华田园犬嘴里的零嘴。
连点渣都没给他剩。
“噗——”
奥古斯都胸腔猛地向外一鼓。
最后一口心头血像喷泉一样从他嘴里滋了出来,喷起一米多高。
他的双眼猛地向上翻去,眼白占据了整个眼眶。身体像触电一样剧烈痉挛了两下,随后彻底瘫软在泥水里,再也没了动静。
精神防线彻底粉碎。
这次他是真的连一丝意识都没剩下,直接昏死进了最深沉的黑暗里。
苏白撇了撇嘴,把盘子端平。
他转身看向旁边那几个还端着担架、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的执法队员。
“看什么?抬走啊,等着我给他加点孜然打包吗?”
几个队员如梦初醒,慌忙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把烂泥里不知死活的奥古斯都抬上担架,逃命似的往医务室的方向狂奔。
副院长站在原地,看着苏白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小子够狠,也够绝。
一盘菜,一条狗,直接把一个前途无量的学院首席踩进了泥潭最深处,连翻身的机会都没给留。今天过后,苏白这个名字,绝对会成为整个圣罗兰学院、甚至整个北境所有贵族学徒的梦魇。
“苏白。”
副院长咳嗽了一声,端起长者的架子开口。
“十三号厨房毁了,明天我会让后勤部给你重新划一块地方。至于你手里的提纯技术,学院可以给你提供最好的秘银厨具和高阶魔兽晶核补贴,只要你愿意......”
“没空。”
苏白头都没回,直接打断了老头的话。
他把手里装满神光片的盘子放在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招呼旺财过来守着。
然后,他走到那口生锈的黑锅前。
系统的饥饿感虽然被刚才那片鳞片压下去了不少,但胃里的酸水还在不停地翻腾。他得赶紧把锅洗出来,这锅要是沾了高维能量不及时清理,明天指不定长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触手来。
废墟里的水管子早就在龙爪落下来的时候被压爆了。
苏白从旁边半塌的水槽底下摸出一个缺了口的木桶,走到裂开的水管前接了半桶凉水。
他提着水桶走回砖灶前,手腕一翻。
“哗啦。”
半桶凉水直接倒进还在散发着余温的黑锅里。
“呲啦——”
一股浓烈的白烟蒸腾而起,带着老陈醋的酸味和焦糖的甜腻。
苏白拿起一把用魔兽鬃毛扎成的硬毛刷子,探进水里,顺着锅底的弧度用力刮擦。
“嘎吱嘎吱。”
刷毛和生锈的铁锅摩擦,发出令人极其难受的声响。
苏白洗着洗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劲。
以往不管炖什么东西,只要用水一冲,刷子一过,这口自带概念级收容法则的黑锅绝对干干净净,连点油星都不会留。
但现在,刷子在锅底遇到了阻碍。
苏白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咯啦。”
刷毛划过锅底,传来的触感不是铁锈的粗糙,而是某种极其坚硬、带有颗粒感的晶体表面。
苏白停下手里的动作,拿过一块破抹布,把锅里的脏水吸干。
他凑近锅底,借着周围废墟里还在燃烧的火光,仔细往里看。
在锅底的正中心。
那层原本应该被老陈醋分解干净的焦糖下面,居然结了一层薄薄的暗金色杂质。
这层杂质紧紧贴附在生锈的铁皮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蜂窝状结构。仔细看去,那些暗金色的蜂窝孔洞里,似乎有某种微小的、类似活物的红色丝线在缓慢蠕动。
一股极其微弱,但让人胃部本能产生痉挛和抗拒的气息,顺着铁锅的边缘飘了出来。
这不是光明圣龙的能量残渣。
这是藏在神圣光辉最深处,连七阶本源都无法消化的东西。
苏白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想起刚才用解牛视野切片的时候,那些夹杂在纯白光脉里、像寄生虫一样暴虐的红色细线。
原来老陈醋只分解了外面的毒素,把最核心的玩意儿给逼到底下结痂了。
苏白伸出一根手指,指甲在那层暗金色的杂质上用力抠了一下。
纹丝不动。
硬得离谱,而且指尖刚一碰到那东西,腰间的深渊剔骨刀就在刀鞘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嗡鸣,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恐惧。
苏白盯着锅底,嘴角扯拉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看来,这万神殿里那些高高在上的食材,身上也不怎么干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