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没有躲,就这么站在烂泥地里,任由那双一红一蓝的巨大竖瞳死死盯着自己的右胳膊。
空气里的温度在冰点和沸点之间来回横跳。
旺财那带有倒刺的舌头在嘴唇边上刮了一圈,涎水滴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它向前迈了半步,硕大的脑袋往下探,鼻尖几乎要贴上苏白的皮肤,属于远古吞噬巨狼的纯粹食欲在这一刻完全压制了理智。
“啪。”
苏白反手抽出腰间的深渊剔骨刀,连看都没看,刀背直接砸在旺财那湿漉漉的黑鼻头上。
这一下没用斗气也没用魔力,纯粹是肌肉发力,砸得干脆利落。
旺财那庞大如牛犊的身躯猛地一哆嗦。
刀身上残留的深渊领主怨念,混杂着苏白在十三号厨房里日积月累杀出来的屠夫煞气,顺着刀背直接灌进狗脑子里。
苏白把刀尖往下压了压,顺手从旁边满是烂泥的置物架底下,一脚踢出一块昨天熬汤剩下的边角料骨头。
“我看你也就是长了个子,没长脑子。”
苏白把刀插回后腰,左手拎起那块拳头大小的骨头,直接塞进旺财半张着的血盆大口里。
“你这胃里装的不是神力发酵物就是高维寄生虫的屎,还想吃生肉?给我嚼碎了咽下去,少在这犯浑。再敢对着我流口水,我这口锅正愁没地方炖大件的食材。”
旺财嘴里含着那块骨头,喉咙里发出那种熟悉的“呼噜”声。
它眼底那抹混沌的暗金色迅速褪去,重新变回了平时那副清澈见底的愚蠢模样。它用力甩了甩脑袋,冰火交织的鬃毛跟着乱晃,随后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两只前爪按住骨头,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苏白拍了拍手上的灰。
折腾了一整夜,天边已经泛起了一肚皮的鱼白。
昨晚那场龙息带来的高温终于散去,晨风顺着半塌的院墙吹进来,带走了一点空气里的血腥味和老陈醋的酸味。
苏白回宿舍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备用法师袍。之前的衣服不是被烧了几个窟窿,就是沾满了高维生物的排泄物味道。他把那口生锈的黑锅重新挂在腰间,拿出一根平时用来捆柴火的粗麻绳,打了个死结套在旺财的脖子上。
“走,出去溜溜食,顺便去食堂后勤部认认新门脸。”
苏白牵着绳子,大步跨出十三号厨房的废墟。
旺财乖乖跟在后面。它现在这体型,那根粗麻绳套在脖子上简直像是一根牙签,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挣断。但它偏偏走得小心翼翼,每走一步,爪子落在石板上,一半结着冰霜,一半烫出焦印,硬生生走出了一副狗仗人势的架势。
圣罗兰召唤学院的主干道。
这是连接教学区、宿舍区和交易大厅的核心枢纽。平时这个点,路上全是赶着去晨练或者去食堂抢饭的学徒。路边还会蹲着不少高年级学生,牵着各自的契约兽互相攀比。
今天早上的阳光很好,照在两侧的白大理石雕像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苏白牵着旺财,左手揣在兜里,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腰间的黑锅,慢悠悠地顺着主干道往前走。
他发现今天的路况有点奇怪。
以往那些看见他就远远绕开、或者凑在一起指指点点骂他是个带土狗的废物的学徒,今天全不见了。
前面不远处的喷泉广场旁边,本来站着三个穿着二年级制服的学长。他们正围着一头青铜级的烈风马有说有笑。
苏白刚拐过弯,那头原本趾高气昂、浑身飘着风元素光点的烈风马,突然两条前腿一软。
“砰。”
马膝盖重重砸在石板上。
它连嘶鸣都没发出来,嘴里直接往外吐着白沫,四条腿像过了电一样疯狂打摆子。周围的风元素瞬间溃散,马尾巴死死夹在两条后腿中间,连肚皮都贴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昨天刚喂了风灵草,这怎么还抽风了?”
那个戴着银色徽章的主人骂骂咧咧地拽着缰绳,想把马拽起来。
他刚一用力,眼角余光扫到了顺着路边走过来的苏白,以及苏白身后那头肩高一米八、身上还往外冒着冰蓝和暗红两色火星的重型巨狼。
这名学长的手一哆嗦,缰绳直接掉在地上。
他甚至没管自己那头花了上千金币培养的契约兽,连连后退,一脚踩在自己同伴的脚后跟上,三个人滚作一团,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喷泉的石雕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白停下脚步,摸了摸下巴。
他看了看地上那头口吐白沫的烈风马,视线在马后腿那块紧实的腱子肉上停留了两秒。
“这肉质看着挺有嚼劲,拿来切片做个水煮肉片,再放点特级魔芋花椒粉,估计挺下饭。可惜是别人养的,没理由下锅。”
苏白砸吧了一下嘴,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牵着旺财继续往前走。
主干道上,类似的画面开始不断重演。
无论是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火系猎豹,还是仗着防御力高横冲直撞的岩石熊。只要苏白走到百米之内,这些魔兽无一例外,全部放弃了所有的抵抗本能。有的直接吓得尿失禁,淡黄色的液体顺着石板缝隙往下流;有的干脆用两只爪子捂住眼睛,把脑袋死死扎进主人的怀里。
整个圣罗兰学院,经历了一个晚上,风向彻底变了。
奥古斯都的事情虽然被副院长强行压了下去,但昨晚十三号厨房那么大的动静,高阶魔兽的哀嚎、龙息的光芒,以及最后那声穿云裂石的狼嚎,根本瞒不住那些有背景的贵族学生。
小道消息早就长着翅膀飞遍了整个宿舍区。
传闻中,这个叫苏白的新生是个被深渊恶魔附身的怪物。他不仅当着副院长的面把光明圣龙的尾巴给切了熬汤,还把奥古斯都的魔力源泉直接抽干,当成佐料吃了。
甚至有人说,苏白腰间那口锅里,封印着一头上古邪神,每天必须吃一头高阶魔兽才能平息怒火。
在这些贵族少爷眼里,苏白已经从一个“穷酸的废物学渣”,彻底晋升为“学院里不可招惹的终极食人魔”。
苏白走得很舒坦。
没人来找茬,没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连空气里那种贵族特有的傲慢臭味都闻不到了。
就在他快要走到主干道尽头,准备拐向后勤区的时候。
迎面走过来四五个穿着定制款法师袍的学生。领头的是个金发背头,胸前别着学生会干事徽章的青年。他手里牵着一条特制的精钢锁链,锁链那头拴着一头体长超过两米、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片的白银级铁甲犀牛。
这是卡尔的表哥,家族在帝国军部有点背景,平时跟在奥古斯都屁股后面没少捞好处。
他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大声吹嘘。
“那小子也就是运气好,不知道用了什么下三滥的炼金药剂,让那条土狗变异了。奥古斯都老大那是轻敌,换做我,这铁甲犀牛一个冲撞,连人带锅给他踩成肉泥。”
话音刚落。
他手里的精钢锁链猛地绷紧,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白银级的铁甲犀牛突然停在原地,四条粗壮的腿像是被钉死在石板上。它那原本迟钝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十几米外的一人一狗。
铁甲犀牛的鼻孔里喷出两道粗重的白气,紧接着,它闻到了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
那是昨晚苏白用冰蚕丝风灵草肠衣做围裙留下的烤肉味,是常年浸泡在深渊领主骨血里的孜然味,更是旺财身上那股来自远古神话纪元的吞噬血脉威压。
“噗——”
铁甲犀牛那引以为傲的防御本能在这种绝对的上位压制面前,直接崩盘。它后腿一软,一坨散发着草料腥臭味的排泄物直接喷在了干净的大理石路面上。
“你疯了!在这拉屎,纠察队那帮人又要罚我金币!”
金发背头转过身,用力扯着锁链,一边骂一边想踢铁甲犀牛的肚子。
他刚抬起腿,眼角的余光就看到了站在几步开外的苏白。
金发背头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
他那张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脸,肉眼可见地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他旁边那几个跟着起哄的学生,此时也全变成了锯了嘴的葫芦,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苏白停下脚步,没说话。
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换,只是习惯性地把右手搭在后腰那把深渊剔骨刀的刀柄上。拇指轻轻一推。
“咔。”
暗红色的刀刃滑出刀鞘半寸,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苏白的视线越过金发背头,直接落在那头正在发抖的铁甲犀牛身上。解牛视野在视网膜上自动运转,犀牛前腿和脖颈连接处那几块厚实的肉排,在他眼里被自动划分成了最适合煎烤的厚度。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落在金发背头的眼里,直接变成了一道催命符。
昨晚那些离谱的传闻在他的脑子里疯狂放大。连七阶圣龙的尾巴都能切下来熬汤,这把泛着红光的破刀,要是切在自己的铁甲犀牛身上,绝对跟切豆腐没区别。
“别看他!”
金发背头突然发出一声破音的尖叫。
他甚至顾不上地上的排泄物,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出双手死死捂住铁甲犀牛那两只小眼睛,整个人拼命往后墙根上缩。
“转过去!全他妈给我转过去!千万别让他看上你的大腿肉!”
他冲着旁边几个吓傻的跟班声嘶力竭地吼道。
那几个学生如梦初醒,慌乱地把自己的契约兽往墙角塞,有几个甚至直接用外套把魔兽的脑袋蒙住,脸贴着粗糙的墙砖,连呼吸都死死憋在胸腔里。
堂堂圣罗兰学院的主干道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几十米宽的道路中间空无一人。
苏白牵着一头体型庞大的冰火巨狼,所过之处,两边的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自动退让,恨不得把身体嵌进墙壁里。所有魔兽无论平时多凶残,此刻全都夹着尾巴趴在地上,一点动静都不敢出。
空气安静得只能听到旺财爪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苏白看着这帮人的反应,嘴角扯了扯,觉得有点好笑。
“这帮贵族少爷也就是嘴上功夫厉害,真碰上硬茬子,怂得比谁都快。”
他把剔骨刀按回刀鞘,拍了拍黑锅的边缘,心里盘算着这笔买卖。
现在这名声算是彻底打出去了。以后去交易大厅买那些高阶的葱姜蒜,或者去后勤部领配给,绝对不用再排队,也没人敢克扣他的食材。这“食人魔”的名头虽然不好听,但实用性极强。
毕竟在这个世界,拳头硬不如刀子利,刀子利不如锅子深。
苏白一路畅通无阻,顺着主干道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朝着后勤部新分给他的厨房走去。
副院长昨晚发了话,十三号厨房查封,但看在自己手里握着那瓶高维寄生虫排泄物的份上,老家伙肯定会捏着鼻子给安排个妥当的地方。
走过一片杂草丛生的小树林,前面出现了一排灰砖砌成的平房。
这里是后勤部堆放废弃魔药渣和破烂厨具的地方,常年没人来。最靠边的那间大屋子,门上的锁已经被砸开了,里面隐约透出一股刚打扫过的石灰味。
苏白牵着旺财走过去,正准备进去看看里面的灶台搭得怎么样。
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赫尔曼那个抠门的老厨子,正站在新厨房的门口。
老头今天没穿那件油腻腻的破围裙,而是换了一身整洁的灰色长袍。那原本总是佝偻着的后背,此刻挺得笔直。干瘪的皮肤上,甚至隐隐流转着一丝极其内敛的水元素波动。
那碗沉淀高汤不仅逼出了他的暗伤,似乎还让他找回了一点当年圣阶强者的底子。
但赫尔曼现在的脸色却难看得很。
灰白色的眼珠里没有半点平时贪财市侩的模样,反而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凝重。
他两根枯瘦的手指夹着一张黑色的信封。信封的材质很特殊,像是由某种魔兽的干瘪皮肤鞣制而成,上面没有写字,只是用暗红色的火漆封着一个古怪的荆棘图案。
“你惹麻烦的本事,比你炖汤的手艺还要高出好几个档次。”
赫尔曼看着走近的苏白,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他把那张黑色的信封往前递了递。
信封边缘甚至还在往外渗着一股让人极度不舒服的阴寒气息,连旁边一直耀武扬威的旺财,在闻到这股味道后,都本能地往苏白腿边靠了靠。
苏白没接。
他站在原地,视线扫过那个暗红色的荆棘火漆。
“一大早的,又是哪路神仙来送食材了?”
苏白语气平淡,左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的黑锅。
赫尔曼的手指捏紧了信封的边缘。
“这不是食材。”
老头深吸了一口气,干瘪的胸膛微微鼓起。
“这是异端裁判所的‘血棘追杀令’。他们昨晚在北境的眼线,截获了一头被切断双翼逃回深渊的暗影翼龙。那头魔兽在深渊裂口外面,用深渊魔语喊了一晚上的名字。”
赫尔曼死死盯着苏白的眼睛。
“喊的是你的名字。现在,整个大陆最疯狂的那帮穿白袍的疯狗,认定你掌握了献祭深渊生物换取邪神力量的禁术,他们的人,已经进城了。”
清晨的阳光照在黑色的信封上,却驱不散那一丝刺骨的寒意。
苏白摸着黑锅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随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在赫尔曼看来极其危险的笑容。
“来得正好,我这恒温冰柜里,还差几具能提供神圣本源的好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