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旺财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死死钉在苏白身上。那眼神里早就没了平时为了根骨头摇尾巴的谄媚,只剩下最原始的饥饿。那种饥饿感甚至化作了实质的压迫,把周围地面的积水烤得直冒白烟。
苏白脚跟在青石板碎渣上重重一碾,整个人往后平移了半步。
他握着深渊剔骨刀的右手大拇指往前一推,暗红色的刀刃完全滑出刀鞘。解牛视野强行运转,视网膜上立刻映出旺财体内的魔力走向。
一团糟。
这已经不能叫魔力循环了。七阶光明圣龙逆鳞里残留的神圣本源,也就是那种高维寄生虫排泄出来的发酵物,正在旺财的胃袋里疯狂膨胀。而它之前啃过的深渊魔兽骨头、喝下的十全大补汤,那些带着腐蚀和狂暴属性的暗红色气血,正顺着血管倒卷回来。
两股根本不属于同一个维度的能量,以黑铁级土狗的肉身作为战场,开始了不死不休的绞杀。
“嗷呜......”
旺财喉咙里滚出一长串变了调的惨叫。
它那庞大如牛犊的身躯砸在烂泥里,四条腿胡乱地刨动。锋利的爪子直接把坚硬的岩石地面挠出十几道半尺深的沟壑。
冰蓝色的霜冻顺着它的左前腿往上蔓延,所过之处,泥水直接凝结成带着尖刺的冰花。紧接着,暗红色的魔火又从它的右后半身烧了起来,把刚才结出的冰花烧成一团团刺鼻的水汽。
最要命的是它的脊背。
一缕缕纯白色的神圣光辉,像是一把把从体内往外捅的尖刀,硬生生刺穿了土黄色的皮毛。光辉所过之处,狗皮先是焦糊,接着又在庞大生机的催化下迅速结痂,然后再次被撕裂。
骨头拉扯的动静连绵不绝,牙酸得很。
苏白盯着那条在地上打滚的狗,脑子里飞快拨弄着算盘珠子。
这狗他可是砸了大本钱的。从第一锅红烧风狼肠开始,到后来的大地之熊腿骨汤,再到刚才的七阶圣光高汤。这要是因为吃撑了直接爆体,他上哪再去弄一条消化能力这么强、还能自带寻回属性的猎犬。
要是真爆了,这一地的碎肉扔进冰柜,顶多能熬两锅杂碎汤,连刚才填进冰柜的晶核钱都赚不回来。
亏本买卖不能干。
苏白反手把剔骨刀插回腰间,左手直接抠住那口刚洗完、还带着点老陈醋酸味的生锈黑锅边缘。
既然这狗的胃兜不住,那就用这口连深渊领主都能炖软的锅,强行给它上个物理外挂。
他顶着扑面而来的高温和冰碴子,往前迈了两步。
旺财似乎察觉到了苏白的靠近。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猛地一转,带着倒刺的舌头从嘴里耷拉出来,涎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蚀坑。
它四肢着地,后背高高拱起,呈现出一种绝对的攻击姿态。
“你再龇个牙试试。”
苏白眼皮都没抬,单手拎着黑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挑排骨。
“你肚子里那点货,全是我一口口喂出来的。今天你要是敢翻脸,我就把你洗干净切块,连着你肚子里那点高维虫子屎,一起炖成红烧狗肉。”
不知道是红烧狗肉这四个字触发了某种血脉深处的恐惧,还是黑锅底部那行扭曲铭文散发出的暴食法则起了作用。
旺财拱起的后背僵了一下。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里,它体内的能量冲突彻底冲破了临界点。
“砰!”
一团夹杂着冰霜、烈火和神圣白光的血雾,从旺财的背脊处炸开。
苏白被这股气浪冲得连退了三四步,手里的黑锅下意识挡在脸前。血雾砸在生锈的铁锅表面,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就在这时,废墟外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的几瓶陈年苦艾酒......全埋在后院灶台底下了,那帮拿锤子的棒槌明天一早肯定得乱挖,老子存了五年的家当啊......”
赫尔曼佝偻着背,提着那盏破魔法提灯,嘴里嘀嘀咕咕地从半塌的院墙缺口钻了进来。
老头刚才跟着副院长走出没多远,猛然想起自己在这个厨房里还藏着私房钱和好酒,趁着副院长没注意,脚底抹油又溜了回来。
他刚一露头。
迎面就撞上了一股让他连呼吸都停滞的恐怖威压。
赫尔曼的灰白眼珠骤然瞪大。他那本该弯曲的脊柱在这一刻崩得笔直,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提灯的把手,指甲在金属柄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废墟中央,旺财已经被那团三色交织的魔力风暴彻底包裹。
但让赫尔曼感到恐惧的,不是这股杂乱的魔力。
而是月光。
今晚的月光很亮。月光照在魔力风暴上,把旺财的影子投射在后方那堵唯一完好的高墙上。
那影子完全违背了光源折射的常理。
它没有顺着地面铺开,而是像活物一样,一点点爬上砖墙。影子的边缘在砖缝间疯狂蠕动、扩张。
眨眼间。
一头连轮廓都带着吞噬之意的巨狼虚影,彻底占满了整面墙壁。
虚影没有眼睛,但赫尔曼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被那团黑暗剥离。巨狼的嘴巴大张着,下颚抵着地面,上颚直冲夜空,那姿态,仿佛只要它愿意,一口就能把天上的月亮连同半个星空一起咽下去。
“啪。”
赫尔曼手里的魔法提灯砸在青石板上,玻璃罩碎了一地。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老头站在原地,嘴唇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三十年前他试图烹饪半神级魔兽时留下的暗伤,在这一刻竟然产生了共鸣般的刺痛。
“芬里尔......”
赫尔曼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在互相摩擦。
“远古吞噬巨狼的血脉?!”
他死死盯着墙上那个还在不断凝实的虚影,脑子里构筑了快七十年的魔法常识,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这绝不可能!”
赫尔曼往前踉跄了半步,踩在碎玻璃上,发出一阵脆响。
“那是只存在于神话纪元、以神明为食的灭世凶兽!这种能吞噬法则的远古血脉,早就被万神殿那帮家伙联手绞杀了,连一滴血都没留下!这怎么可能出现在一条在后勤部翻垃圾桶的土狗身上!”
老头的情绪有点失控。
他不理解。
奥古斯都那个被称为天选之子的贵族少爷,靠着黑魔法剥夺亲弟弟的血脉,才勉强契约了一头七阶光明圣龙,最后还落了个魔力崩塌变废人的下场。
而眼前这个成天端着破锅炖肉的厨子,随便在路边捡了一条只会摇尾巴的中华田园犬,居然觉醒了能把神明当口粮的远古吞噬巨狼基因?
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难道血脉这东西,是靠吃剩饭吃出来的吗?
苏白没理会老头的崩溃。
他站在距离魔力风暴不到三米的地方,手里的黑锅已经被高温烤得发烫。
“你管它叫什么名字。能看大门,能帮我把扔出去的柴火叼回来,那就是好狗。”
苏白甩了甩被烫红的手背。
魔力风暴的中心,传出一阵沉闷的吸气声。
周围逸散的冰霜、魔火、甚至那些残存的神圣光辉,突然改变了方向,像是被一台巨大的抽水机强行拉扯,一股脑地朝着风暴中心倒灌进去。
那头投射在墙上的远古巨狼虚影,也随着这股吸力猛地收缩,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直接扎进了旺财的体内。
“嗷——”
一声真正意义上的狼嚎,彻底撕裂了夜空的安静。
音波化作实质的涟漪,贴着地面横扫而出。周围那些半塌的砖墙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冲击,轰然倒塌,掀起漫天的灰尘。
这声嚎叫没有一丝杂音,纯粹、暴虐、带着对万物绝对的俯视感。
穿云裂石。
音波越过后勤区,直接覆盖了整个圣罗兰召唤学院。
那些原本在宿舍楼里熟睡的低阶学徒,纷纷捂着胸口从床上惊醒,冷汗湿透了床单。那些平日里桀骜不驯的高阶契约兽,无论是白银级还是黄金级,此刻全都蜷缩在召唤空间最深处,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外泄。
甚至在学院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法师塔顶端。
几道已经沉寂了十几年的圣阶精神力,也被这声狼嚎强行唤醒,在夜空中交织出几道探寻的波动。
灰尘渐渐散去。
旺财站在原地。
它现在的体型,用牛犊来形容已经不合适了。那是一头肩高超过一米八、体长接近三米的重型杀戮机器。
原本土黄色的杂乱毛发,现在变得像钢针一样粗硬。毛发的根部呈现出深邃的暗红色,犹如流淌的岩浆;而毛发的尖端,却挂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冰霜。
随着它的呼吸,鼻孔里喷出的不再是火星,而是两道夹杂着金光的霜白色气流。气流落在地上,青石板先是结冰,紧接着又在瞬间被高温熔化成岩浆。
冰火双属性魔力兼容,而且完全吞噬了神圣光辉中的高维法则。
青铜级巅峰。
跨越了黑铁级的壁垒,彻底稳固在这个阶段。但它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却让站在远处的赫尔曼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
老头凭着自己圣阶的眼界敢发誓,就算是头黄金级的纯血魔兽站在这里,也会被这条青铜级的狗一口咬断脖子。
这就是血脉维度上的绝对压制。
“动静搞得挺大。”
苏白把黑锅重新挂回腰间,拍了拍法师袍上的灰土,迈步走到旺财跟前。
他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庞然大物。
旺财低下头,那双巨大的眼睛对上了苏白的视线。
左眼是燃烧的暗红,右眼是极寒的冰蓝。双瞳深处,那抹属于神圣法则的金光被死死压制在最底层,化作了一圈诡异的金环。
“变大了挺好,以后扛食材的时候能多拉几百斤。”
苏白伸出手,习惯性地往旺财那颗硕大的脑袋上摸去。
旺财没有躲。
它任由苏白的手掌按在自己满是冰霜与烈火交织的鬃毛上,甚至还主动把大脑袋往下蹭了蹭,喉咙里发出那种熟悉的、讨好般的“呼噜”声。
但苏白的手只摸了一下,就停住了。
他低着头,视线扫过旺财那张半开的血盆大口。
那一排排原本用来啃骨头的犬齿,现在变得像一把把反曲的短剑,齿缝间还残留着嚼碎神光片留下的金色残渣。
旺财的舌头伸了出来,在它自己带有倒刺的嘴唇上舔了一圈。
接着,那双一红一蓝的眼睛,慢慢从苏白的脸上下移,停在了苏白刚才因为搬运魔兽肉而光着的右胳膊上。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
但却带着一丝极其纯粹的、看着一块绝佳高阶魔兽大腿骨的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