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了口的海碗悬在半空。
金黄色的汤汁在碗底晃荡,黏稠得挂在粗糙的陶土碗壁上,迟迟不肯落下。热气不往四周散,直愣愣地往上窜,顺着副院长的鼻腔就钻了进去。
老头握着乌木手杖的手背上,暴起了几根蚯蚓般的青筋。
他今年六十八岁了。卡在大魔导士巅峰整整五年。魔法师的寿命是和魔力挂钩的,境界破不开,气血就会干涸。他最近连早上起床,都能听到膝盖骨缝里传出干涩的摩擦声。
而现在,那碗汤里翻滚的生机,浓烈到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巴掌,狠狠抽在他那张满是老年斑的脸上。
喝下去。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疯狂砸门。
他能清楚地闻到里面那种高维度的空间法则味道,那是连高塔长老会那些老怪物拼了命都提纯不出来的东西。只要这一口下肚,困住他五年的壁垒,绝对会像糊窗户的破纸一样被冲开。
可他不敢接。
他是皇家圣罗兰召唤学院的副院长。一百多号重装执法队员在后面看着,外围还堵着几百个伸长脖子的学徒。
堂堂大魔导士,当着全院师生的面,去喝一个被指控破坏禁地的学徒用脏水桶里的垃圾熬出来的底汤?
这要是传到校董会耳朵里,他的脸皮就得被扒下来挂在城墙上风干。
“副院长阁下!”
一声尖锐的怒吼打断了老头的挣扎。
奥古斯都大步从侧面跨过来。那身代表学院首席的金线白袍,在满是油污的厨房里走动,带起一阵焦躁的风。
他直接把镶嵌着紫金魔核的法杖横在副院长和苏白中间。
“不要被这小子的障眼法骗了!这汤里肯定有毒!”
奥古斯都死死盯着苏白手里那只破碗,金色的瞳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杀意。他当然没闻出什么空间法则,他只看到这厨子把几根烂骨头扔进锅里,然后搞出了一大片刺眼的金光。
“这根本不是什么炼金术!哪有炼金不用水银和坩埚的?这绝对是某种能产生致幻效果的深渊黑魔法!”
奥古斯都转头看向副院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阶级傲慢。
“这种来历不明的泔水,怎么能让您亲自触碰?这是对校董会尊严的践踏!执法队,马上把这碗毒药打翻,把这小子给我锁进审判所!”
几个顶在前排的重装执法队员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敢动。
他们刚才吸了点锅里飘出来的雾气,身上的陈年暗伤全好了。现在看那碗纯粹的高汤,一个个眼底都在冒绿光。打翻?谁敢在这个时候上去打翻那碗汤,怕是会被后面的人直接捅黑刀。
苏白端着碗,一点没生气。
他甚至把碗往奥古斯都面前凑了凑。
“下毒?”
苏白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奥古斯都首席,你家下毒用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十全大补汤?要不你先干为敬,看看能不能把你那萎缩的脑干补一补?我看你最近火气挺大,刚好清热解毒。”
“你找死!”
奥古斯都手腕一翻,法杖顶端的紫金魔核猛地亮起刺目的雷光。一道手腕粗的电弧顺着杖尖就朝苏白手里的海碗劈了过去。
他不在乎这汤是什么,他只知道不能让苏白这套诡辩继续下去。只要把汤毁了,死无对证。
电弧还没碰到碗边。
“砰!”
一根乌木手杖带着沉闷的风声,斜刺里砸过来。
实打实地敲在奥古斯都的法杖上。
大魔导士的魔力直接把那道雷光碾碎成漫天火星。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杖身传过去,震得奥古斯都虎口崩裂,法杖险些脱手飞出去。他连续后退了三大步,后背撞在残破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副院长?”
奥古斯都捂着流血的虎口,满脸错愕。
他不敢相信,一向跟校董会穿一条裤子、处处维护贵族利益的副院长,居然为了保一碗泔水对他动手。
副院长没看他。
老头的视线死死黏在那只海碗上。刚才那一下剧烈的动作,让他胸腔里发出一阵拉风箱般的喘息,脸色变得灰败。他的身体真的快撑不住了。
面子?
尊严?
人要是死了,校董会连块好点的墓碑都不会给他立。
副院长缓缓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距离那只缺了口的碗边只剩不到一寸。
整个十三号厨房前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缓了。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布满褶皱的手。
外围的学徒们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带队的高级魔法师连掉在地上的长枪都不敢捡,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打破了这个诡异的平衡。
旺财趴在水缸边上,哈喇子已经流了一地,两只爪子焦躁地刨着青石板。要不是苏白刚才用眼神警告过它,这土狗早就扑上去抢了。
“副院长阁下,您三思!”
奥古斯都咬着牙,还在试图用校董会的权威施压。
“您要是喝了这个涉嫌违规学徒的东西,就等于承认了他的实验合法!那破坏禁地的罪名怎么算?您这是在包庇异端!”
这话戳到了副院长的软肋。
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又往回缩了半寸。
老头眼底闪过剧烈的挣扎。他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喝了这汤,就等于当众打奥古斯都的脸,彻底得罪校董会。以后在学院里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划算吗?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节骨眼上。
苏白拿着长柄铁勺,在锅沿上当当地敲了两下。
“哎呀,这天是越来越凉了。”
苏白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把海碗在手里晃了晃,金黄色的汤汁在碗壁上挂出一道诱人的弧线。
“这可是用钻石级翼龙骨髓,中和了大地之熊狂暴土元素的精华。这两种能量脾气大得很,全靠高压火候压着。放凉了,药效可就挥发了。”
钻石级。
翼龙骨髓。
这七个字,像七把重锤,直接砸碎了副院长脑子里最后一丝理智。
什么校董会,什么大魔导士的体面,什么贵族的规矩。
在钻石级深渊魔兽的精华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这种级别的材料,就算是帝国皇室的宝库里都不一定有存货。这小子居然拿来熬汤!难怪能中和掉狂暴因子,难怪能散发出触及空间法则的威压!
要是让这碗汤挥发了,他绝对会后悔到从棺材里爬出来扇自己两巴掌。
“拿来!”
副院长一声暴喝,声音沙哑得像夜枭。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奥古斯都,完全不顾那根乌木手杖掉在地上。双手猛地伸出去,死死抓住那只缺了口的海碗。
皮手套在粗糙的陶土表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他端起大碗,仰起脖子。
根本不管汤汁还滚烫,张开干瘪的嘴巴,一饮而尽!
“咕咚。”
“咕咚。”
吞咽的声音在死寂的厨房里大得吓人。
金黄色的汤汁顺着他的下巴流淌下来,滴在华贵的魔法长袍上,洇出一片油渍。他连擦都没擦,直接伸出舌头,把嘴角和皮手套上沾着的几滴残汤舔得干干净净。
“副院长疯了......”
奥古斯都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平时连喝红茶都要讲究温度和杯子材质的老头,此刻像个饿了三天的乞丐一样舔手套,胃里一阵翻腾。
他引以为傲的贵族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一滴汤都没剩下。
副院长把空碗慢慢放下。
起初的两秒钟,什么都没发生。
老头闭着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厨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灶台下火苗跳动的劈啪声。
“看吧!我就说这是障眼法!”
奥古斯都指着副院长,刚想出声嘲讽。
话音未落。
“咔咔咔——”
一阵密集的爆豆声,突然从副院长的体内传出来。那声音不是骨折,而是干瘪的骨骼在疯狂吸收营养后,重新膨胀、拉伸的动静。
副院长猛地睁开双眼。
原本灰暗浑浊的瞳孔,此刻被一层璀璨的金色光芒完全覆盖。
他那头干枯如杂草的白发,从发根处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变为深邃的黑色。脸上那些堆积了十几年的暗褐色老年斑,像被水洗掉的泥点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剥落。
原本松弛下垂的脸颊肌肉,迅速变得紧实饱满。
佝偻的后背,在一连串的骨骼脆响中,硬生生拔直了!
“这......这是逆转岁月?”
带队的高级魔法师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口腔里全是血腥味。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撞在执法队的盾牌上。
魔法界有一个铁律:魔力可以延缓衰老,但绝对无法逆转生机。
除非,那个人打破了凡人的界限,触碰到了圣阶的门槛。
“轰!”
一股属于圣魔导师的狂暴魔力波动,以副院长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不是威压,这是实质化的魔力狂潮。
青石板地面瞬间崩碎成齑粉。狂风平地而起,直接把厨房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顶掀飞了一半。碎砖烂瓦像炮弹一样向四周溅射。
最前排的十几个重装执法队员,连同他们身上的秘银半身甲,被这股狂潮直接掀飞出七八米远,砸在后勤区的围墙上,滚作一团。
外围的学徒们尖叫着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整个十三号厨房的废墟里,只剩下三个人还站着。
苏白单手按在案板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法师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半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返老还童的“中年人”,满意地砸了咂嘴。
系统给的高压锅法则确实猛,这提纯效率,简直是把营养直接往经脉里灌。
奥古斯都死死扣住门框,整个人被风压死死钉在墙上。
他的金发乱成一团,华丽的白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他看着那个沐浴在金光中的身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凉透了。
狂风骤起。
副院长的双脚缓缓脱离地面,悬浮在半空。黑色的长袍在魔力激荡下翻滚。
他猛地低下头。
两道实质化的金色精光,犹如两把淬火的利剑,直射门框边的奥古斯都。
奥古斯都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双腿不受控制地一软,吓得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满是灰尘的碎石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