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惠,一万金币。少一个铜板,今天谁也别想从这扇破门走出去。”
数字砸在满是灰尘的青石板上。
奥古斯都死死扣住身侧的法杖。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他堂堂学院首席,带着一百号重装执法队来查封一个破厨房,结果被人指着鼻子敲诈精神损失费。
这比让他吃下那锅带有孜然味的龙尾汤还要让人胃部翻腾。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谈赔偿?”
奥古斯都根本不接曼陀罗汁液的话茬。他知道卡特是个蠢货,去毁阵眼的时候肯定留了尾巴。在这件事上纠缠,只会让这个牙尖嘴利的厨子把水搅浑。
他抬起手里的法杖,杖尖直指墙上那张风干的大地之熊皮。
“墙上挂着三阶禁地守护兽的整皮,垃圾桶里还有刚啃完的禁地魔兽残骨。事实摆在眼前。你一个连初级魔法师门槛都没摸到的学徒,除了用见不得光的深渊黑魔法污染阵法,怎么可能把这等凶兽弄到厨房里来!”
奥古斯都的声音在破败的前厅里回荡,带着不容反驳的阶级压迫感。
“副院长阁下,这小子满嘴跑马车,企图用荒谬的赔偿来拖延时间。破坏禁地根基,这是钉死的重罪,根本不需要什么影像证据。直接就地正法!”
副院长站在碎裂的门框边,双手拄着那根乌木手杖。
老头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的晃动了一下。周围执法队铠甲碰撞的噪音,在这一秒被他彻底抽空。
他没有马上接奥古斯都的话。
他在盘算。
苏白能一口叫破卡特身上的曼陀罗汁液味道,这份嗅觉和洞察力绝不是一个普通学徒该有的。更要命的是,刚才自己释放出大魔导士级别的威压,这小子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若是这小子背后真站着某个老怪物,贸然打死,麻烦不小。可若是放任不管……
副院长的视线再次隐晦的扫过那个散发着酸臭味的垃圾桶。
那几根呈现半透明质感的残骨,里面夹杂的钻石级深渊气息,像带刺的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他的贪欲。只要把苏白定罪,这些东西全都会名正言顺的送进他的私人实验室。有了那种无视狂暴因子的提纯手段,他卡了五年的境界瓶颈就能彻底轰碎。
哪怕这小子背后有人,校董会三个席位的奥古斯都家族也顶得住。
算盘打清了。
副院长握着手杖的手指紧了紧。皮手套发出细微的皮革挤压声。
他把手杖底端的包铁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拿下。”
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带队的高级魔法师立刻会意。
一百杆附魔长枪往前推进了半米。枪尖上的火系与风系魔力交织在一起,把厨房前厅的温度硬生生拔高了几度。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毛发被烤焦的臭味。
十几名顶在最前面的重装队员踩着沉重的步子,秘银半身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们手里的长枪已经锁死了苏白周身的所有退路。
外围被挡在街口的学生越聚越多。
昨晚那些喝过熊掌汤、甚至因此突破了境界的学徒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完了。副院长亲自下令,这是要强行定罪。”
“那可是三阶魔兽的皮啊,苏白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他一个学徒怎么可能杀得了大地之熊?”
“这哪是抓人,这分明是看上了人家的提纯手艺,准备强抢了!”
人群里有人咬着牙想往前挤,立刻被执法队外围的长枪用枪杆扫了回去。几个学徒被砸在地上,捂着胸口直哼哼。局势的压力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的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苏白靠在硬木案板上。
枪尖离他的胸口只剩不到两拃的距离。灼热的火元素甚至烤卷了他法师袍边缘的线头。
旺财喉咙里的低吼声越来越大。
大黄狗前爪死死抠住地砖,半个身子弓了起来。吞噬巨狼的基因在受到高阶魔力刺激后,正试图突破这具小土狗的躯壳。它的牙齿缝里还挂着没嚼烂的熊肉丝,此时露出了极其凶残的獠牙。
苏白伸出左手,按在旺财的脑袋上,把它强行按回了地上。
“瞎叫唤什么,骨头还没啃完呢。”
他把手里那本厚厚的《圣罗兰召唤学院校规》卷成一个纸筒,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自己的掌心。
奥古斯都看着苏白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你还在磨蹭什么?找哪条校规能让你不用被挑断手筋?”
苏白没搭理他。
他把纸筒重新摊开,手指沾了点水槽里滑溜溜的碱水,慢条斯理的翻着书页。哗啦啦。纸页翻动的声音,在长枪的魔力嗡鸣中显得极其不合时宜。
执法队员们面面相觑,手里端着枪,刺也不是,退也不是。
苏白的手指停在书页的下半部分。
他用力戳了戳那行蝇头小字。
“找到了。”
苏白清了清嗓子。
“校规第七编,第一百零八条,第三款补充条例。”
他抬起头,视线像两把生锈的锉刀,在一排排重装执法队员的脸上刮过,最后落在奥古斯都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凡本院在籍学生,进行魔药学废料二次利用及魔法能量转化实验期间,不受寻常后勤与材料来源条例限制。”
“如遇突发性高阶魔兽袭击,出于自卫导致魔兽死亡,其尸骸归实验者全权处理,以鼓励资源化循环利用及炼金术创新。”
苏白一口气念完,把这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校规往案板上一摔。
砰。
油灰四溅。
“听明白了吗?”
话音砸在地上。
奥古斯都半张着嘴,足足停顿了三秒钟,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他笑得连肩膀都在抖,手里的法杖几乎拿不稳。
“实验?自卫?”
奥古斯都指着墙上那张切口平滑到连帝国魔药协会老教授都自叹不如的熊皮。
“你当全学院的人都是瞎子吗!那是一头三阶巅峰大地之熊!它的防御力连中级魔法师的火球术都能硬抗。它会大半夜跑来后勤区袭击你一个连初级魔法师都不是的废物?还被你扒了皮做实验?”
副院长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苏白,强词夺理也要有个限度。把私自猎杀禁地守护兽说成自卫反击,你当魔法界的常识是什么?”
苏白走到那个脏兮兮的木桶旁。
他抬起脚,一脚踢翻了桶身。
那几根散发着诡异威压的残骨滚落出来,上面还沾着两片烂菜叶。
“副院长阁下,魔法界的常识就是——这头熊它自己跑出来碰瓷。”
苏白摊开双手,满脸无辜,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委屈。
“昨晚我在厨房里好好的熬着大骨汤,准备进行我的魔药学废料二次利用课题。这头熊非要撞坏我的门,进来抢我的底料。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徒,吓得连菜刀都拿不稳。”
苏白指了指案板上那把沾着油污的深渊剔骨刀。
“谁知道它跑得太快,脚底下一滑,脖子直接往我刀刃上撞。那血喷得呀,把我的案板都弄脏了。这能怪我吗?我总不能站着让它吃吧?这属于正当防卫。”
外围围观的学徒们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有人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憋得脸通红。
三阶大地之熊,脚滑撞死在菜刀上?
这老头要是去演戏,奥斯卡不给他个小金人都说不过去。这借口烂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偏偏他还说得理直气壮。
“你放屁!”
奥古斯都彻底破防了。他维持了十几年的贵族修养,在苏白这种市井无赖般的逻辑面前碎成了一地渣子。
“你那刀切开熊皮的手法,连一寸多余的肉都没带下来。你跟我说这是它自己撞上去的?”
“这恰恰说明了我的实验手法极其精湛。”
苏白双手撑着案板,身子往前探了探。
“既然它已经死了,这些肉和骨头难道就让它烂在这发臭?我出于对生命的敬畏,顺手把它肢解了,将其转化为能让底层学徒突破境界的营养液。我这是在给学院的魔药学开辟新赛道!我是在进行伟大的‘生物废料资源化循环利用实验’!”
苏白用手指重重叩击着那本校规。
“白纸黑字写着,实验期间的材料来源不受寻常条例限制。这头熊是我的实验材料。奥古斯都首席,你带着执法队强行闯入我的实验室,打断我的高阶炼金进程,毁了我的实验底汤。”
苏白眯起眼睛,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危险的弧度。
“这笔账,一万金币只少不多。”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从法理上讲,只要苏白咬死这是“自卫”和“做实验”,在没有影像证据证明他主动去禁地猎杀的情况下,校规的漏洞确实把他保护得严严实实。
奥古斯都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那股细密的战栗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
他看明白了。这小子就是个泥鳅,用常规的规矩根本抓不住他。
“好,很好。”
奥古斯都咬着牙,眼底的杀意彻底化作了实质。
“你非要钻校规的空子是吧?你把做饭说成魔法实验?你那口破铁锅里除了葱姜蒜,还能炼出什么魔药?”
他转过头,看向副院长。
“副院长阁下,炼金术是神圣的魔法分支。他拿一口做饭的铁锅侮辱炼金术,按照魔法公会法典,亵渎魔法者,当废除魔力。这回我看他还怎么狡辩!”
副院长眼皮跳了跳。
他其实并不在乎苏白是不是在做实验。他只在乎那套提纯手法。
但现在苏白用校规把门堵死了。如果不强行打破这个荒谬的“实验”借口,今天执法队连抓人的名义都没有。
“苏白。”
副院长手杖敲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判决意味。
“做饭就是做饭,炼金就是炼金。你若是不能证明你在进行真正的魔药学实验,今天这水牢,你下定了。”
十几杆长枪再次往前递出。枪尖的魔力波动已经达到了临界点,随时准备将苏白捅成马蜂窝。
面对绝境。
苏白冷笑出声。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再翻那本校规。
他一步跨到残破的灶台前,左手一把掀开那口黑锅的锅盖。
锅里那锅被灰尘污染的井水直接被他连锅端起,哗啦一声泼进下水道里。
紧接着,苏白右手抓起案板上的一把粗盐,直接洒进底部的龙息炭火里。
“噼啪!”
暗黑色的火苗猛地窜起半米高。
一股无法用常理衡量的炽热波动,夹杂着纯粹的深渊法则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前厅。逼得前面的重装执法队员硬生生后退了两步,铠甲表面甚至浮现出烤软的迹象。
苏白把空荡荡的黑锅重新架在火上。
他拎起那把暗红色的深渊剔骨刀,刀背在黑锅边缘敲出一串震耳的火星。
“不是实验?”
苏白直视着副院长那双充满贪婪与震惊的眼睛。
“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十全大补炼金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