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铁皮擦着苏白的脸颊飞过去,笃地一声钉在后头的硬木案板上。离那把沾着油污的深渊剔骨刀就差了不到半寸。
苏白用大拇指抹了一把脸颊上被刮出的灰痕。
他转过头,看着满屋子乱飞的烟尘,再看看那口大黑锅。锅里昨晚熬干了底料,早上刚换上一锅清冽的井水,准备中午炖点排骨。现在全毁了,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石灰渣子和碎木屑。
“这锅水我刚从后院井里挑出来的。”
苏白把左手那只油腻的洗碗手套扯下来,啪地一声拍在案板上。
“你们这帮人,进门前不知道敲门?灰尘掉进我的底汤里,你们赔得起吗?”
浓重的烟尘顺着破开的大门往外翻滚。
奥古斯都从执法队的重甲缝隙里走出来。他身上那件代表学院首席的金线白袍,在灰尘弥漫的后勤区显得格格不入。一双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白,眼底全是压抑不住的杀意。
“敲门?”
奥古斯都冷笑出声。
“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你那锅泔水。今天别说是门,我连你这破地方的地基都要挖出来填粪坑。”
副院长走在后面,双手拄着一根乌木手杖。老头没说话,只是把属于大魔导士的气场放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口子。
十三号厨房里的空气突然变重了。
这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感觉。苏白脚下的青石板发出牙酸的喀嚓声,蛛网般的裂纹顺着他的脚跟往外野蛮生长。周围的氧气被强行排空,苏白的肺叶里传出拉风箱一样的动静,肋骨被挤压得咔咔作响。
要不是昨晚那碗熊掌汤把他的气血硬生生拔高了一截,这一下威压就能让他直接跪在地上吐血。
苏白硬扛着没弯腰。
他右手攥住案板上那把暗红色的深渊剔骨刀。刀身感受到外界的高阶魔力威胁,刀刃处的暗红微光陡然亮起,甚至发出了细微的嗡鸣声。
“拿下。”
副院长抬起带着皮手套的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一下。
一百杆附魔长枪齐刷刷往前一送。枪尖上跳跃的各色魔法光芒把昏暗的厨房照得通亮。带队的高级魔法师催动胯下的铁甲犀牛,准备直接冲锋,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徒踩成肉泥。
旺财不干了。
这土狗正趴在水缸旁边,两只爪子抱着那根三阶熊腿骨啃得津津有味。刚才门板碎裂掉下来的半块砖头,刚好砸在它的饭盆边上,扬了它一头灰。
护食的脾气加上体内尚未完全消化的吞噬巨狼基因,瞬间窜了上来。
“呜——”
大黄狗前爪死死按住骨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嘶吼。
这声音不大,甚至被外面的铁甲碰撞声盖了过去。但这动静里带着一股子来自远古血脉的凶戾,直接顺着地表传导出去。
铁甲犀牛前蹄刚迈出去一半,突然僵在半空。
这头平时在学院横冲直撞的二阶重甲魔兽,两只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墙角那条不起眼的土狗。紧接着,它那比石柱还要粗壮的后腿开始不可控制地打摆子,厚重的铁甲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
“畜生,往前走!”
高级魔法师急了,扬起手里的皮鞭,猛抽犀牛的屁股。
犀牛不但没往前走,反而前膝一软,庞大的身躯轰隆一声跪在地上。巨大的惯性把背上的高级魔法师直接掀飞出去,在青石板上滑出两米多远,摔了个狗啃泥。
这滑稽的一幕,让整个执法队的冲锋阵型瞬间卡壳。
烟尘慢慢散去。
副院长的视线越过那头丢人现眼的犀牛,穿过狭窄破败的前厅,落在了厨房内侧的墙壁上。
老头深陷的眼窝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墙上用几根粗糙的生锈铁钉,钉着一张完整的皮草。厚实的皮毛呈现出暗褐色,表面还残留着霸道的土属性魔力波动。这皮毛的边缘切割得极为平滑,顺着魔力神经中枢的纹理剥离,没有一丝一毫的魔力外泄,就那么大喇喇地挂在通风口风干。
那是三阶巅峰大地之熊的整皮。
副院长的呼吸停了半拍。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高阶材料。但这绝对是他这辈子见过剥得最完美的一张魔兽皮。就算帝国魔药协会里那些浸淫解剖学几十年的老教授,拿着全套的秘银手术刀,也不可能剥出这种毫无瑕疵的整皮。
这手法,完全是顺着骨肉相连的法则缝隙切开的。
“副院长,铁证如山!”
奥古斯都指着那张熊皮,声音拔高了八度,语气里带着病态的兴奋。
“他一个废柴学徒,连初级魔法师的门槛都没摸到,绝对不可能单枪匹马猎杀三阶魔兽!这是后山禁地里的那头守护兽!他肯定用了某种见不得光的深渊黑魔法,污染了禁地的法阵,把它偷运出来肢解了。这是破坏学院根基的死罪!”
副院长没接茬。
他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奥古斯都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死罪扣在苏白头上,他却在评估这张皮背后的技术含量。
如果这小子真有某种秘法能无视狂暴因子,还能如此完美地处理高阶魔兽的尸体。那这张皮的价值,足以抵得上他半座私人实验室。
苏白用剔骨刀的刀背磕了磕案板,发出当当的响声。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苏白用刀尖指了指墙上的皮。
“昨天后勤部的进货单上写得清清楚楚,这是食堂正常采购的劣质肉材,用来给底层学徒改善伙食的。怎么,学院食堂买头熊回来炖汤,还要跟学生会报备?”
“你放屁!”
奥古斯都往前大跨一步,踩碎了一块地砖。
“后勤部根本没有采购三阶魔兽的权限。你真以为买通了赫尔曼那个老东西,帮你在进货单上做手脚,就能瞒天过海?今天我不仅要查封你这间厨房,还要把你送进审判所的水牢里扒层皮!”
奥古斯都不在乎真相。他只需要一个弄死苏白的理由。
昨晚他已经派人毁掉了禁地的两个阵眼。这口破坏禁地的黑锅,苏白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只要把人关进水牢,剩下的口供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副院长抬起手,示意奥古斯都闭嘴。
老头拄着乌木手杖,踩着地上的碎石,一步步走进十三号厨房。他要亲自搜查这间屋子,把所有的提纯秘方和那口古怪的黑锅一起带走。
“这间厨房,从现在起被学院全权查封。”
副院长的声音很平淡,透着高高在上的阶级压制。
他环顾四周。
视线扫过那口生锈的黑锅,扫过灶台底下的一筐大葱,最后落在了案板旁边一个脏兮兮的破木桶上。那是苏白平时用来装厨余垃圾的泔水桶。
桶里倒扣着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本来这没什么稀奇。后厨有几根剩骨头再正常不过。
但窗外漏进来的一缕阳光,刚好打在那几根骨头上。
骨头表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肉残留,却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半透明质感。隐隐散发着一种冷冽的、甚至带着空间切割属性的暗芒。
副院长停住了脚步。
他手杖底端的包铁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老头干瘦的身体猛地佝偻下去,脸几乎快要贴到那个散发着酸臭味的垃圾桶边缘。他伸出带着皮手套的右手,想要去拿那根骨头,但手在距离骨头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一股无法用常理衡量的威压,顺着那几段残骨的纹理渗透出来。
这不是三阶魔兽的气息。也不是四阶、五阶。
这是超越了白银、黄金、铂金,直接触及到空间法则底层的钻石级威压!而且骨头深处,还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深渊魔气,正因为脱离了主体的束缚而缓慢挥发。
副院长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几十年建立起来的魔法常识,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深渊先遣兵?暗影翼龙的翅骨?
这种百年降临周期才会出现、连高塔长老会都要严阵以待的恐怖存在,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学徒的垃圾桶里?
而且,还是被啃得干干净净,当成厨余垃圾扔在里面的?!
副院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苏白。
这个穿着洗得发白法师袍的少年,正拿着剔骨刀在刮案板上的油污。旁边那条土狗,正抱着一根三阶熊骨头在磨牙。
这哪里是什么废弃厨房。
这是一个屠宰场。一个专门屠宰高阶甚至神话级生物的深渊屠宰场!
副院长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鹰钩鼻往下流,砸在皮手套上。
这小子背后到底站着什么怪物?是一个隐藏在学院里的圣魔导师?还是某位深渊大领主的化身?不然谁能把钻石级的深渊魔兽切下翅膀熬汤?
刚才举起准备下令抓人的手,现在僵在半空,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挥不下去了。
“副院长阁下,您还在等什么?”
奥古斯都完全没察觉到副院长的异样。他只看到老头盯着一个垃圾桶发呆。
“人赃并获。直接废了他的魔力源泉,把锅砸了带走!”
奥古斯都转过头,冲着那些还有点发懵的执法队员大吼。
“动手!”
十几名重装执法队员硬着头皮握紧长枪,踩着沉重的步伐,准备上前拿人。
苏白扔掉手里的刀。
他把剩下的那只洗碗手套也摘了下来,随手扔进水槽里。接着,他的手伸进法师袍宽大的内兜里。
所有的长枪瞬间指向他的胸口,魔法元素在枪尖疯狂汇聚。只要他掏出任何具有攻击性的魔法卷轴,一百杆长枪会瞬间把他捅成筛子。
苏白没掏魔法卷轴。也没掏什么杀伤性武器。
他掏出了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封面上烫着几个大字:《圣罗兰召唤学院校规》。
“啪!”
苏白把那本厚重的校规重重拍在案板上,溅起一片油灰。
他单手按在书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几十根长枪,直勾勾地盯着奥古斯都。
“首席大人,执法队抓人,讲究个名正言顺。”
苏白伸出食指,敲了敲硬纸板书皮。
“你刚才说我私自猎杀禁地守护兽?破坏禁地阵眼?”
“难道不是吗?”
奥古斯都上前一步,满脸嘲弄。
“昨晚禁地边缘的两个高阶警戒阵眼被高阶腐蚀药剂毁坏,那头三阶大地之熊紧接着就出现在你的锅里。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你这叫不打自招。”
苏白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被逼入绝境的慌乱,反而透着一股子猎人看着猎物踩进陷阱的嘲弄。他看奥古斯都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棵长势喜人的韭菜。
“奥古斯都,你这招借刀杀人玩得挺溜。只可惜,你手底下的人脑子不太好使,做事连屁股都擦不干净。”
苏白翻开校规,随手翻到中间一页。
“校规第七十四条第三款:任何涉及破坏禁地阵眼的重罪指控,必须有时间魔晶的刻录影像作为直接证据。如果没有......”
苏白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极度危险。
“指控方将被视为诬告,剥夺一切学院职务,并赔偿被指控方名誉损失。”
奥古斯都冷笑出声。
“时间魔晶?卡特昨晚亲眼所见,他就是人证。你以为拿本破校规就能保住你的命?在学院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苏白把手里的校规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卡特?那个被几百号人踩断肋骨的蠢货?”
苏白转过头,看向站在垃圾桶旁边冷汗直流的副院长。
“副院长阁下。昨晚从八点开始,几百号学生排队在我这买汤,一直到半夜两点才散场。这几百个人,全都是我不在案发现场的人证。”
苏白重新拿起那把深渊剔骨刀,用刀尖挑着指甲缝里的灰。
“反倒是你们学生会的卡特,大半夜的不在宿舍睡觉,跑来我这里煽动学徒闹事。更巧的是,他身上那件被踩烂的干事长袍上,沾着一股很浓的曼陀罗汁液的味道。”
苏白的目光重新落回奥古斯都身上,刀尖直指他的鼻尖。
“曼陀罗汁液,高阶腐蚀药剂的核心材料。奥古斯都,你猜猜,如果我现在请魔药系的导师来化验卡特那件衣服,到底是谁在破坏禁地阵眼?”
奥古斯都的脸色瞬间变了。
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他昨晚确实是派卡特去干的脏活。但他万万没想到,苏白的鼻子居然比高阶风魔狼还要灵敏,能在几百人的汗臭味里,精准地闻出被刻意掩盖的曼陀罗味道。
“你诈我!”
奥古斯都咬着牙,手上的紫金戒指开始凝聚刺目的光芒。
苏白收起刀,双手撑着案板,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是不是诈你,查一查就知道了。不过在这之前......”
苏白用手指重重叩击着案板,发出砰砰的闷响。
“你们刚才没敲门就闯进来,毁了我一锅熬了一晚上的高汤底料。这锅汤里放了三阶凝血地黄根,加上我的手工费和精神损失费......”
苏白竖起一根手指,报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呼吸停滞的数字。
“诚惠,一万金币。少一个铜板,今天谁也别想从这扇破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