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的棱角直接扎透了华丽的白袍,刺进了皮肉。
奥古斯都跌坐在废墟里,痛感顺着大腿根的神经往上爬,却根本压不住胸腔里翻腾的恐慌。他双手胡乱地抓着地上的烂泥和碎砖,试图撑起身体,但两条腿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使不上半点力气。
就在他正前方的半空中,那个原本佝偻干瘪的老头,此刻黑发如瀑,皮肤紧实,周身环绕着肉眼可见的金色魔力风暴。
那是属于圣阶的法则涟漪。
风暴中心的副院长缓缓降落,脚尖点在布满裂纹的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整个十三号厨房残存的地面却随之下沉了半寸。
奥古斯都看着那张返老还童的脸,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口腔里泛起一丝干呕的酸水味。
他引以为傲的光明圣龙血脉,在这个刚刚突破的老怪物面前,被压制得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契约空间里的圣龙正在瑟瑟发抖,那是高阶生命体对下位者的绝对碾压。
“副院长......”奥古斯都咬着后槽牙,强行咽下那口酸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副院长没搭理他。
老头缓缓抬起双手,举到眼前。那双原本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现在变得饱满有力。他猛地握紧拳头,骨节发出一连串爆竹般的脆响,澎湃的魔力顺着经脉奔流不息,再也没有了过去那种干涩枯竭的滞涩感。
寿命。
力量。
权柄。
全回来了。
老头转过头,视线越过满地的狼藉,落在那口还在冒着余热的黑锅上。再看向站在案板后面、正拿着一块脏抹布擦手的苏白。
苏白迎着他的目光,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领导,我这实验成果的成色,还凑合吧?”
苏白把沾满油灰的抹布往案板上一扔,顺手拎起那把深渊剔骨刀,刀背在锅沿上当当敲了两下。
“不过这锅汤只是个底料。原本我还想加点三阶凝血地黄根,再配上一点特制香料,弄个高阶魔药的进阶版。可惜......”
苏白拖长了音调,下巴冲着坐在地上的奥古斯都扬了扬。
“某些人非说我这是毒药,还差点拿雷劈了我的锅。刚才要不是您出手快,我这价值连城的实验数据,可就全毁了。”
副院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进阶版。
这三个字像一把带钩子的铁刷子,狠狠挠在他的心窝上。刚才那一碗汤,就让他打破了五年的壁垒。如果这小子真的掌握了无视狂暴因子、直接提纯高阶材料的核心技术,那他未来冲击法神境界,也不是不可能。
这口锅,这个厨子,绝对不能动。不仅不能动,还得供起来。
“副院长阁下!”
奥古斯都终于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他扶着残破的门框,金色的头发沾满了灰土,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他看不懂副院长和苏白之间的眼神交流,他只知道自己今天把脸丢尽了。
“您难道要包庇这个罪犯吗!”奥古斯都指着苏白,声音拔高了八度,近乎歇斯底里,“他杀的是后山禁地的守护兽!破坏的是学院的根基法阵!就算他瞎猫碰上死耗子熬出了什么药水,那也是深渊黑魔法的产物!”
奥古斯都向前迈了一步,死死盯着副院长。
“别忘了我家族在校董会的三个席位!您若是为了这一碗来历不明的泔水,置学院法典于不顾,置贵族的荣耀于不顾,校董会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在赌。
他在用整个家族的权势,逼这个刚刚突破的老头站队。
就算你到了圣阶,学院的资源分配、高层决策,依然卡在校董会手里。你敢为了一个平民厨子,跟统治学院几百年的贵族阶层掀桌子?
外围那一百多号重装执法队员,此刻全都从地上爬了起来,互相搀扶着。带队的高级魔法师脸色惨白,手里捏着一截断掉的长枪,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所有人都看着副院长。
副院长转过身,面向奥古斯都。
老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根掉落的乌木手杖。
手杖在手里掂了两下。
“奥古斯都。”
副院长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盖过了呼啸的风声。
“你刚才说,苏白是什么?”
“他是破坏禁地的罪犯!是使用黑魔法的异端!”奥古斯都大吼,试图用声音掩饰内心的恐慌。
“砰!”
乌木手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一股实质化的圣阶威压,如同倒塌的铁塔,从天而降,结结实实地砸在奥古斯都的肩膀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奥古斯都双腿的膝盖骨根本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重压,直接砸穿了地面的石板,硬生生跪了下去。碎石屑崩进他的膝盖缝里,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袍的下摆。
“啊!”
奥古斯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被那股无形的重量压得连脊椎都开始弯曲。
全场鸦雀无声。
几百个围观的学徒倒吸凉气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一阵穿堂风。
谁也没想到,一向和稀泥、维护贵族利益的副院长,居然直接对学院首席动手了。
“什么罪犯?”
副院长拄着手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奥古斯都。
“这是我们学院百年难遇的魔药学天才!”
老头的声音在魔法的扩音下,震得周围建筑的玻璃嗡嗡作响。
“苏白同学,为了探索生物废料资源化循环利用的伟大课题,不畏艰险,夜以继日地在十三号厨房进行高阶炼金实验。他不仅成功研发出了能修复经脉暗伤的特级营养液,甚至打破了传统炼金术必须依赖秘银坩埚的桎梏,开创了‘重压提纯法’的新流派!”
副院长一口气给苏白安上了一堆连苏白自己都没听过的高大上头衔。
老头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过外围那群呆若木鸡的执法队员。
“而你们!不仅不保护这种天才,反而听信谗言,带着武器强闯实验室,毁坏了苏白同学珍贵的实验底汤!”
副院长抬起手杖,指着带队的高级魔法师。
“老夫现在以副院长的身份宣布,从今天起,十三号厨房列为学院最高级别特批实验室!苏白同学,拥有一切魔兽材料的优先处理权和实验豁免权。任何人,没有老夫的特批,敢踏入这扇门半步,敢动他的实验器材......”
手杖猛地在地上一顿。
“就是与老夫为敌。就是与圣罗兰学院的未来为敌!”
话音落下。
带队的高级魔法师脑子转得极快。他看了一眼跪在血泊里的奥古斯都,又看了一眼威风凛凛的圣阶副院长。
傻子都知道现在该抱谁的大腿。
“执法队,全体收拢武器!”
高级魔法师大吼一声。
一百多号重装队员整齐划一地把手里的附魔长枪倒转,枪尖朝下,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右手握拳砸在左胸的秘银铠甲上。
“誓死扞卫特批实验室!誓死保护苏白同学!”
响亮的口号声直冲云霄。
五分钟前,这些人还要把苏白挑断手筋关进水牢。五分钟后,他们变成了苏白最忠诚的私人保安。
在这个世界,讲规矩是做给下人看的,力量才是制定规矩的唯一标准。
奥古斯都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比吃了死老鼠还要难看。他的嘴唇咬得稀烂,鲜血顺着下巴滴在泥土里。
他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他搬出了家族,搬出了校董会,却抵不过一碗用垃圾桶里的骨头熬出来的破汤。
苏白靠在案板上,看着外头这出变脸大戏,伸手在旺财的狗头上呼噜了两把。
这老狐狸,戏演得挺全套。
苏白心里跟明镜似的。副院长这番话,表面上是保护他,实际上是把十三号厨房彻底圈成了自己的私产。什么优先处理权,以后有好东西,这老东西绝对第一个跑来要汤喝。
不过这也正合苏白的心意。
反正他只要有食材就行,背靠一个圣阶保镖,总比天天被学生会找麻烦强。
“副院长阁下,您这番深明大义,真是让学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苏白把深渊剔骨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从案板底下翻出一个脏兮兮的算盘。
他单手托着算盘,另一只手在算珠上噼里啪啦地拨弄了一阵。
“既然实验室的名分定下来了,那咱们就把刚才的账清一清。”
苏白端着算盘,溜达着走到跪在门外的奥古斯都面前。
“奥古斯都首席,刚才咱们可是说好的。你带人砸了我的门,毁了我的实验底汤,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材料折旧费,一共是一万金币。”
苏白把算盘往奥古斯都眼前一怼,木头框子差点磕在对方的鼻梁上。
“现在副院长阁下已经盖章定论了,我是合规实验。你这属于蓄意破坏学院重点科研项目。一万金币,现金还是刷魔晶卡?没钱拿高阶魔药抵账也行,我不挑。”
奥古斯都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漂亮的金色瞳孔,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他死死盯着苏白,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苏白......你别欺人太甚。”
“欺负你?”苏白夸张地瞪大眼睛,“你带着一百多号重装步兵来拆我的锅,现在说我欺负你?我这人最讲道理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是拿不出钱......”
苏白转头看向副院长。
“领导,按照学院法典,蓄意破坏重点实验室,还拒不赔偿,这罪名够不够把他送进审判所底层水牢去反省个十天半个月的?”
副院长摸了摸没有胡子的下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严重阻碍学院魔药学发展,情节十分恶劣。送水牢,合情合理。”
两个老少狐狸一唱一和,把奥古斯都逼到了悬崖边上。
奥古斯都的手指深深扣进泥土里,指甲全翻了过来。他知道,今天如果不把这钱掏了,副院长真敢借题发挥把他关进去。一旦他进了水牢,家族在学院的威信就会彻底扫地。
他颤抖着手,从华丽的法袍内侧扯下两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那是他准备用来去帝国拍卖行购买高阶龙血草的家族资金。
“啪。”
钱袋被狠狠砸在苏白的脚边,几枚金币从袋口漏了出来,在青石板上滚出清脆的响声。
“一万金币。一分不少。”
奥古斯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苏白弯下腰,捡起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足。
“大气。不愧是首席。”苏白把钱袋往法师袍的大兜里一塞,顺势拍了拍奥古斯都的肩膀,“以后要是还有什么不懂的实验问题,随时欢迎带钱来请教。门票给你打九八折。”
奥古斯都猛地甩开苏白的手,撑着破裂的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看副院长,也没有看周围那些倒戈的执法队员。
他转过身,拖着一条还在流血的腿,一步一步往外走。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通道,那些平时跟在他屁股后面巴结的贵族学徒,此刻全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都散了吧。”
副院长挥了挥手杖,开始赶人。
“执法队留下十个人,把这里的院墙和门窗重新修缮一下。费用从后勤部特批账目里走。剩下的,滚回营地训练。”
围观的学徒们见没有热闹可看,赶紧三三两两地散去。今天晚上的事情太大了,一个学徒用铁锅炼出了圣阶异象,副院长当场突破并倒戈。这消息明天一早绝对会把整个学院炸翻天。
人群散去,执法队在外围拉起了警戒线开始搬砖砌墙。
残破的前厅里,只剩下副院长和苏白。
老头脸上的威严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极为亲切的笑容。他走到案板前,看了一眼那口被洗刷干净的黑锅。
“苏白啊。”副院长的语气像个慈祥的邻家爷爷,“你那重压提纯法,对所有三阶以上的魔兽材料都有效吗?比如......五阶的毒液双头蛇,能不能把毒素也提纯成营养液?”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苏白在心里冷笑。这老东西卡在圣阶边缘,光靠一次突破肯定不稳,这是想拿自己当免费的丹炉了。
“五阶?”苏白皱起眉头,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副院长阁下,您也看到了,刚才切个三阶的熊骨头,我这刀都快崩口了。五阶的材料,我怕是连皮都切不开。而且,这种高压提纯极其消耗精神力,我一个初级学徒,一个月能开一锅就是极限了。”
想白嫖?门都没有。
副院长当然听得出苏白在要价。
“器材的问题,老夫来解决。后勤库里有一批刚到的秘银厨具,明天我让人送来。”副院长拍了拍苏白的肩膀,“至于精神力消耗,老夫每个月以个人名义,补贴你一百枚中级魔兽晶核。只要你保证一个月出两锅刚才那种成色的汤,整个学院,你横着走。”
一百枚中级魔兽晶核,这可是大手笔。足够一个中级魔法师舒舒服服地修炼一年。
“成交。”苏白一拍案板,“只要材料到位,我保证连深渊领主的骨灰都给您熬出油来。”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在心里把算盘打得震天响。
......
夜色深沉。
学院后山的林荫道上,没有任何路灯,只有几只低阶的荧光虫在草丛里飞舞。
奥古斯都拖着伤腿,扶着粗糙的树干,一点点往前挪。
他的膝盖骨已经用治愈卷轴简单处理过,但那种被强行压跪下的屈辱感,却像毒蛇的毒液一样,顺着血液流遍了全身。
他靠在一棵枯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是契约空间里的光明圣龙在反噬。刚才副院长的圣阶威压,加上连续的情绪崩溃,让他原本就是靠黑魔法强行剥夺来的圣龙血脉出现了极度的不稳定。
金色的头发逐渐失去光泽,甚至有几缕变成了灰白色。
“不......我的血脉......我的首席之位......”
奥古斯都死死抓着胸口的法袍,把昂贵的布料撕成了布条。
从小到大,他都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是注定要成为法神的人。可现在,他不仅被一个厨子敲诈了所有积蓄,还被副院长当众踩在脚下,沦为全校的笑柄。
那个厨子甚至取代他,成了副院长眼里的红人。
“苏白......”
奥古斯都咀嚼着这个名字,口腔里满是咬破嘴唇的血腥味。
他抬起头,看向山下那片隐约亮着灯光的后勤区。十三号厨房的位置,在夜色中像一根钉子,死死扎在他的眼睛里。
光明圣龙的契约法阵在他的瞳孔深处疯狂闪烁,原本纯净的神圣魔力中,渐渐混入了一丝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气流。那是极度怨恨催生出的深渊气息。
他慢慢松开抓着树干的手,身体摇晃了两下,最终站直了。
奥古斯都双眼赤红,犹如暗夜里的一头孤狼,喉咙里发出野兽般漏风的低吼:
“既然规则杀不死你,那我就亲手撕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