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欻——欻——欻——”
十三号厨房里,生锈的铁门把外面的所有窥探全挡了回去。
苏白坐在一张油腻腻的破木板凳上,左手里捏着一块用来引火的粗糙磨刀石,右手握着那把暗红色的深渊剔骨刀,刀刃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在他面前的地砖上,四只比卡车轮胎还要大上一圈的大地之熊熊掌,正散发着浓烈的土腥味。
这玩意现在根本没法下口。
熊掌表面那层厚达半尺的岩石铠甲虽然随着巨熊的死亡停止了生长,但土属性魔力已经彻底固化。外层结晶硬得像生铁,底下的熊毛更是一根根竖立着,扎手得很。
“这要是不把土壳子扒干净,下锅炖出来就是一锅鹅卵石汤。”
苏白往刀刃上吐了口唾沫,用拇指在刀锋上试了试。
冰凉,锐利,带着一股渴望切割血肉的神经质颤动。
他站起身,走到第一只熊掌跟前。没急着下刀。这层土属性结晶是纯粹的魔力凝结物,物理攻击很难奏效。
苏白反手把腰间的黑锅解了下来。
“收容极限是体积的三倍,整头熊塞不进去,单吃这四只爪子总没问题。”
他拎着锅把手,把那口生锈的铁锅直接倒扣在第一只熊掌上。
手指屈起,在锅底敲了三下。
黑锅表面那些模糊不清的扭曲铭文骤然亮起微弱的红光。
一股霸道到了极点的吸力从锅口爆发出来。
这不是在吸物理层面上的肉,而是在强行抽离附着在熊掌上的元素法则。
“咔咔咔——”
安静的厨房里响起一阵令人牙根发酸的碎裂声。
熊掌表面的岩石铠甲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那些固化的土黄色魔力,像被抽丝剥茧一样,化作一缕缕昏黄的光带,硬生生被扯进了黑锅深处。
没了魔力支撑,坚硬的岩石结晶立刻变成了普通的松散泥块,扑簌簌地往下掉。
苏白抬起黑锅。
原本包裹在石头里的熊掌终于露出了真容。暗红色的厚皮,粗壮的掌心肉垫,散发着高阶魔兽独有的狂野气血。
“这底子不错,胶原蛋白够足。”
苏白满意地掂了掂手里的剔骨刀。
眼底幽绿色的光晕浮现。解牛视野全开。
这只被剥了壳的熊掌在他视线里变成了一张立体的经络图。主韧带、骨缝、神经中枢交汇点,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一脚踩住熊掌边缘。
刀尖顺着掌心最厚实的那块肉垫旁边扎了进去。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深渊剔骨刀自带的破甲和解牛概念,切这种三阶魔兽的血肉简直比切豆腐还要丝滑。
苏白手腕翻转,刀刃贴着掌骨的边缘走了一个完美的半圆。
皮肉分离的声音黏腻而顺畅。
挑、剔、划、扯。
前后不到两分钟。
一根完整的、带着关节软骨的粗大熊臂骨就被他利落地挑了出来,扔到旁边的烂泥地上。
一直趴在墙角装死的旺财立马窜了过来。大黄狗一口咬住那根比它整条狗还要大的骨棒子,拖到角落里,两只前爪按住,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连骨头缝里的骨髓都不放过。
苏白没管那条狗。他如法炮制,把剩下三只熊掌的土壳子全部抽干,挨个剔出骨头。
四大块处理干净的纯肉熊掌,加起来足足有几百斤重。
他从旁边的水缸里舀出两大桶井水,倒进黑锅里。把熊掌肉扔进去焯水。
没有柴火。
苏白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块黑漆漆的龙息炭火,扔进锅底下的灶坑里。
这玩意是光明圣龙的龙息被黑锅压缩提纯出来的黑色火种。刚一接触空气,立刻爆开一团没有温度却能瞬间将水煮沸的暗火。
水面咕嘟嘟翻滚起来。
大量的灰褐色血沫浮在表面。那股属于野生魔兽的腥臊味被沸水逼了出来。
苏白手脚麻利地撇去浮沫,把焯好水的熊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备用。
接下来是配菜。
他掏出那株沾着泥土的三阶凝血地黄根。这可是能让大地之熊守了十年的伴生魔药,药效霸道得很。
苏白连洗都没仔细洗,只是随便搓掉了表面的浮土,直接用剔骨刀切成了巴掌大的厚片。
“葱姜蒜没有,用这玩意去腥增香,顺便压一压这熊肉里的土腥味。”
重新换了一锅清水。
龙息炭火的火苗舔舐着锅底。
苏白把切好的熊掌肉和地黄根一股脑全倒进了锅里。接着又从角落的调料罐里抓了两把粗盐,撒在水面上。
盖上那口坑坑洼洼的锅盖。
“大火烧开,小火慢炖。这起码得熬上几个钟头。”
苏白找了块还算干净的抹布擦了擦手,一屁股坐回板凳上。
肚子里的酸水一阵阵往上涌,刚才强行抽离土属性魔力,又消耗了他不少体力。他现在看那锅盖的眼神,恨不得直接把铁皮啃了。
同一时间。
皇家圣罗兰召唤学院,中央主塔最高层的副院长办公室。
厚重的落地窗前,站着三个人。
这里的视野极好,能将大半个学院的建筑尽收眼底,自然也包括位于偏僻角落、正往外冒着袅袅炊烟的十三号厨房。
卡特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干事长袍,连皮靴都擦得发亮。但他两条腿的膝盖骨还是控制不住地打着哆嗦,小腿肚子直转筋。
昨天在厨房门口被吓尿,今天早上在主干道上被吓吐。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绷到了极限。
“副院长阁下!”
卡特双手撑在桌沿上,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破音。
“那个苏白绝对是个疯子!他不仅无视学生会的封杀令,他还......他还把三阶大地之熊给杀了!而且是堂而皇之地拖过主干道!”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暗金色长袍的老者。
副院长。
他手里把玩着一根镶嵌着高阶魔核的象牙法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没瞎。主干道上那条半米深的沟现在还没填平。”
副院长把法杖往桌面上重重一磕。
“你在公告栏前被一个新生吓得跪在地上吐,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教职员工队伍。学生会的脸,奥古斯都的脸,还有学院的规矩,全被你丢干净了。”
卡特脸色煞白,赶紧争辩。
“那是意外!他身上有古怪!那头熊肯定不是他凭本事杀的。赫尔曼给他的那份进货单有问题,他肯定是利用了后山禁地里遗留的阵法陷阱捡了漏!”
听到“赫尔曼”这三个字,一直站在落地窗边、端着个粗瓷茶杯装聋作哑的打饭老头,眼皮子轻轻跳了一下。
赫尔曼转过身。
他今天还是那副油腻的打扮,腰上系着个看不出底色的围裙,头顶光秃秃的。
“卡特干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赫尔曼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
“那份进货单,是后勤部按照往年的规矩正常排的。禁地外围确实有风魔狼活动,我让他去弄点狼肉改善伙食,合情合理。至于他怎么跑到了禁地深处,还碰巧弄死了一头大地之熊,这你得去问他自己。我一个半点魔力都没有的食堂老头,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卡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副院长抬起手,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够了。”
老者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十三号厨房的方向。
“杀一头熊不是关键。关键是,他破坏了规矩。”
副院长双手背在身后,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圣罗兰学院能立足全大陆,靠的就是绝对的阶级和秩序。奥古斯都是光明教会钦定的天选之子,他代表着学院未来的荣耀。任何人敢挡他的路,或者试图挑战他在学生中的威信,都必须被清除。”
他偏过头,看了卡特一眼。
“那个苏白,仗着有一口来历不明的铁锅,先是爆炒了圣龙的龙息,现在又当众撕毁了学生会的封杀令。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意气之争了。这是在打高层的脸。”
“那我们直接派执法队去把他抓起来!以破坏禁地生态的罪名开除他!”卡特急忙提议。
“愚蠢。”
副院长冷哼一声。
“他现在的名义是后勤部雇用的帮厨。进后山也是拿着正规的进货单。你现在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用了违规手段。直接抓人,只会让别的学院看我们的笑话,说我们连个契约了土狗的废物都容不下。”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在十三号厨房里逍遥法外?”
“奥古斯都的家族已经派人去跟黑市的材料商打过招呼了。十三号厨房的水电在半小时前已经被彻底切断。”
副院长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不是能吃吗?他不是能做饭吗?断了他的后勤,我看他那头几万斤的死熊能放几天!魔兽的血肉里充满了狂暴因子,没有高阶水系魔法师去清洗提纯,直接下锅炖出来的东西,毒性比砒霜还大。他只要敢吃,就得落个魔力暴走、经脉尽断的下场。”
卡特听完,眼睛亮了起来。
“对!三阶魔肉根本不是一个魔法学徒能消化的!他这是在找死!”
赫尔曼站在窗边,端着茶杯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
他在心里冷笑。
狂暴因子?毒性?
这帮坐在高塔里只知道玩弄权术的蠢货,根本不知道那个叫苏白的小子是个什么怪物。
三十年前,赫尔曼还是威震大陆的圣魔导师时,曾经在后山禁地深处那个残破阵法里,试图用一头半神级的虚空巨兽做主菜。
他动用了十二个高阶净化法阵,试图洗掉巨兽血肉里的狂躁法则。结果法阵崩溃,他被契约反噬,一身通天魔力毁于一旦,只能躲在食堂里当个苟延残喘的打饭老头。
今天早上,当他听说苏白把那头霸占了阵法遗迹的大地之熊拖回来时。
他的心脏久违地狂跳起来。
赫尔曼死死盯着十三号厨房上空。他在赌。赌苏白那口能把光明圣龙尾巴熬成高汤的黑锅,到底能不能镇压住三阶土属性魔兽的狂暴基因。
如果能成。
那三十年前困死他的那道门槛,就有可能被重新踢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上午一直熬到了太阳偏西。
十三号厨房里,龙息炭火始终维持着稳定且恐怖的高温。
苏白靠在灶台边,哈喇子已经流湿了胸口的一大片衣襟。
锅里的水已经熬去了三分之二。
原本清澈的井水,现在变成了一锅浓稠得化不开的奶白色高汤。大地之熊掌心里那层厚厚的胶原蛋白,在长时间的炖煮下彻底融化在了汤汁里。
三阶凝血地黄根的药效被高温强行逼了出来。暗红色的汁液跟奶白色的高汤混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极其诱人的琥珀色泽。
苏白站起身,拿起旁边那个断了半截柄的铁勺,小心翼翼地揭开锅盖的一条缝。
“轰!”
就在锅盖被掀开的刹那。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像一头被困了许久的凶兽,顺着那条缝隙疯狂钻了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蒸汽。
这是蕴含着极高纯度气血、胶原蛋白和高阶药材精华的实体化香味。
雾气在厨房里剧烈膨胀,生锈的排气扇根本来不及运转,直接被这股气流硬生生顶飞出去,砸在院子里的烂泥地上。
紧接着。
这股足以让人灵魂出窍的醇厚肉香,顺着通风口和门缝,像海啸一样冲向了外面的街道。
香味扩散的速度快得不讲道理。
它无视了风向,无视了建筑物阻挡。
高塔之上。
副院长正在批阅文件。
突然,他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一股浓郁到了极点的肉香,硬生生钻过了高塔的魔法防御屏障,直接砸进了他的鼻腔。
胃壁猛地收缩了一下。
副院长手里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迹。他咽了口唾沫,一种几十年没有体验过的原始饥饿感,从丹田深处窜了上来。
“这......这是什么味道?”
站在旁边的卡特更是直接抱着肚子蹲了下去。他早上刚吐空了胃,现在闻到这股味道,胃酸疯狂分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咕噜噜——”
卡特的肚子里发出一连串响亮的肠鸣。
而站在窗边的赫尔曼。
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他手里的粗瓷茶杯严重倾斜,滚烫的茶水泼在他的手背上,烫起了一片红印,但他连擦都没擦一下。
赫尔曼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被白色雾气笼罩的十三号厨房。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闻到了。
那股香味里,全是极致提纯的血肉精华和凝血地黄根的药效。
没有土腥味。
没有魔兽死前的怨念。
更没有一丝一毫会让人经脉尽断的狂暴因子!
“狂暴因子......完全中和了......”
赫尔曼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见鬼一样的呢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普通的去腥提鲜,这是从法则层面上,直接抹除了魔兽血肉里的反噬机制。
“这绝对是......失传已久的高维烹饪法!”
赫尔曼转过头,看向副院长的眼神里,带上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断水断电?
用狂暴因子毒死他?
这帮白痴根本不知道自己惹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那个腰里挂着黑锅的少年,正在用最原始的进食方式,践踏着这所学院引以为傲的魔法常识。
夜幕降临。
皇家圣罗兰召唤学院原本应该迎来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
那是所有魔法学徒和初级魔法师进入冥想室,沟通元素、壮大精神力的黄金时间。
但今晚的学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冥想室里。
几百号盘腿坐在蒲团上的学生,集体走火入魔。
空气里全都是那股挥之不去的红烧熊掌混合着当归的浓郁肉香。
一个穿着灰袍的新生刚把水元素凝聚在指尖,闻到香味的瞬间,精神力直接溃散。水球砸在自己脸上。
他捂着疯狂叫唤的肚子,眼珠子通红。
“我受不了了......我连昨天吃的干面包都消化完了。”
另一个高级学徒死死咬着后槽牙,试图念诵清心咒。但满脑子全是那琥珀色的浓汤和软糯弹牙的熊掌肉。
“咕噜噜——”
整个冥想大楼里,此起彼伏的肠鸣声连成了一片。
饥饿,这种被高阶魔法师视为最低贱的生理需求,在今晚,借由苏白的那口黑锅,化作了最致命的生化武器,彻底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十三号厨房的铁门外,黑暗中开始出现一双双闪烁着绿光的眼睛。
那是饿红了眼的学生们。
暴动,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