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拉套,咱们回家开饭。”
这句话在空旷死寂的黑森林里砸出回音。
旺财喉咙里发出不情愿的呼噜声。它把嘴里的粗麻绳往下扯了扯,前爪死死扣进发酵了不知多少年的腐叶土里。右腿上被石头蹭掉皮的嫩肉还在往外渗血水,但只要一听到“开饭”两个字,吞噬巨狼的基因底子就会把那点痛觉完全压榨干净。
粗麻绳崩得笔直。
绳子另一头绑着那头肩高五米、体型跟座两层小楼差不多的大地之熊脚踝。
旺财全身的肌肉绷紧,左眼的火苗和右脑门上的冰霜同时暴涨。
“呜——”
庞大的熊尸被硬生生往前拽动了半尺。
这玩意太沉了。厚达半尺的岩石铠甲贴着地面,活脱脱一个重型推土机。
烂泥地被犁出一条半米深的宽阔沟壑。那些长满毒蘑菇的朽木、硬得像铁丝一样的荆棘藤蔓,在这几万斤的绝对重量面前,全被碾成了细碎的粉末。沿途藏在泥坑里的低阶毒虫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碾成了汁水。
苏白跟在旁边。
法师袍下摆全是黑泥和干涸的熊血。他左半边身子还处在挨了熊掌反震后的麻木状态,只能用右手拎着那把暗红色的深渊剔骨刀。
刀刃上往下滴着黏稠的血浆,砸在沿途的树叶上,烧出大大小小的窟窿。
肚子里的酸水一阵接一阵往上翻。
黑锅强行把瘴气转化成凉意续了点命,但这具魔法学徒的身子板,到底还是被巨大的能量消耗掏空了底子。极度的饥饿感顺着脊椎骨往上爬,挠着他的胃壁。
他把手伸进储物布袋,摸出刚才挖出来的三阶凝血地黄根。
浓郁的当归香味直冲天灵盖。
苏白咽了口唾沫,掐掉根部一截带着点泥土的细小须子,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
苦涩带着点回甘的药汁顺着喉管流下去。
胃里的抽搐总算缓和了一点。
“走快点。这肉里的气血散得太快,等太阳出来晒暖了,肉质一发酸,就只能拿来剁肉馅包饺子了。”
苏白抬脚在旺财肥硕的屁股上踢了一下。
旺财翻了个白眼,嘴里含着绳子没法出声,只能把尾巴夹得更紧,四只爪子抡出了残影。
清晨六点。
皇家圣罗兰召唤学院主干道上的白雾还没有散干净。
高耸的尖塔顶端刚沾上一点阳光,几只充当信使的风信鸟在树枝上梳理羽毛。
主干道尽头的公告栏前,早起去冥想室占座的学徒们已经围聚了几十号人。
卡特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学生会干事长袍,手里攥着一沓盖了红泥印章的羊皮纸通告。他身后跟着两名牵着铁甲犀牛的巡逻队骑士。
昨天在十三号厨房外头,他被苏白那口黑锅和泡菜坛子吓得彻底破了防,连尿带水把原先那件冰蚕丝长袍都弄脏丢了,最后落荒而逃。这事虽然被学生会压了下来,但在内部已经成了个大笑话。
今天一早,他主动揽了首席奥古斯都颁布的封杀令差事,就是要来找回场子。
“都把眼睛睁大点看清楚!”
卡特把羊皮纸通告往木板上用力一拍。
红色的印泥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刺眼。
“从今天起,查封十三号违建区域!切断十三号厨房所有水电网络!学院食堂、魔法材料交易行,甚至外围的平民集市,谁敢卖给苏白一根葱、一粒米,就是跟学生会作对!查出来直接扣除本学期所有学分!”
几个新生缩着脖子,视线在通告和卡特那张嚣张的脸上来回扫。
“学长......”
一个穿着灰袍、胸前挂着一级召唤师徽章的新生大着胆子开口。
“那个苏白,昨晚不是被逼着进了后山禁地吗?那地方连导师都不敢随便进。这通告贴出来还有用吗?”
卡特嗤笑一嗓子。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崭新的领口,眼角吊起来扫了那新生一眼。
“他去后山?那是赫尔曼那个老疯子瞎填的进货单,正好给了我们清理垃圾的借口。后山外围全是一阶巅峰的风魔狼。这穷鬼连个最基础的土墙术阵盘都买不起,带着只废狗就敢往里闯?”
卡特拔高了声音,确保周围几十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昨晚可是亲眼看着巡逻队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他在禁地边缘被狼群围了!估计这会儿,别说找材料,连骨头渣都被那群风魔狼嚼碎咽下去了。这通告贴出来,就是立个规矩。告诉全学院,得罪了奥古斯都首席,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站在卡特身后的巡逻队骑士跟着附和。
“卡特干事说得对。后山禁地那是什么地方?就算是我们在外围巡逻,也得四头铁甲犀牛结成防御阵型。一个新生,必死无疑。”
周围的学徒们交头接耳,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和对学生会权力的敬畏。
没人会在乎一个契约了土狗的穷鬼。
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顺利毕业。
“咚。”
地面毫无预兆地晃动了一下。
木板上的羊皮纸通告边缘卷起,几张没贴牢的直接飘到了烂泥地上。
树枝上梳理羽毛的风信鸟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直挺挺地从树上栽倒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抽搐。
“咚。”
声音更大了。
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体量超出常理认知的东西,正在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压迫着地表。
主干道尽头的浓雾开始剧烈翻滚,活像一锅煮沸的开水。
卡特皱起眉。
“你们巡逻队今天出动重型魔能机甲了?”
他转头问身后的骑士。
骑士也是一脸茫然。
手里的缰绳突然传来一股巨力。
那两头平时脾气暴躁、敢直接撞碎半米厚石墙的铁甲犀牛,此刻碰上了什么绝对恐怖的天敌。四条粗壮的腿抖得像筛糠。
“哞——”
铁甲犀牛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直接前膝一软,庞大的身躯轰隆一声跪趴在青石板上。任凭骑士怎么抽打,甚至用长枪的钝头去戳,这俩畜生就是死死把脑袋埋在两腿之间,屎尿顺着尾巴根止不住地往外冒,直接浇了一地。
“什么情况?”
卡特往后退了半步,皮靴踩在犀牛的尿液上,滑了一下。
围在公告栏前的学徒们彻底乱了套。
雾气被浓烈到让人窒息的土腥味和血腥味强行撕开。
一条大黄狗率先从白雾里钻了出来。
狗嘴里死死咬着一根粗麻绳。左眼冒火,右脑门结冰。
它每往前走一步,脖颈上的肌肉就夸张地隆起,爪子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动静。
而在它身后。
麻绳崩得笔直,牵引着一座移动的肉山。
“喀啦啦——”
铺垫了上百年的高密度青石板路,在接触到那座肉山的瞬间,像苏打饼干一样被碾成碎渣。
肩高五米、体型庞大如移动堡垒的大地之熊尸体,肚皮朝上,就这么被硬生生拖了过来。
厚达半尺的岩石铠甲在地面上犁出一条足有三米宽、半米深的恐怖深沟。沟壑边缘的石块全部崩碎。
熊嘴里往外淌着混杂着黑血的胃液。肚子上那个碗口大的破绽被切开了一条长达两米的口子,白花花的脂肪和暗红色的脏器随着拖拽的动作,在地砖上涂抹出一幅惨烈的画卷。
高阶魔兽死亡后残留的气血威压,像海啸一样拍在主干道上。
路边的景观树全被压折了腰。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苏白单手扶着腰间的黑锅,从熊尸旁边绕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
不是为了摆谱,是实在没力气走快。
左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法师袍上沾满了腥臭的烂泥和血浆。右手拎着那把暗红色的深渊剔骨刀,刀尖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溜火星子。
他抬起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的余光扫过前面挤作一团的人群。
主干道上少说聚集了几百号人。
没人发出声音。
喉咙全被这直冲视网膜的恐怖画面给掐住了。
一个学徒手里的法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张大嘴巴,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大、大、大......”
巡逻队骑士指着那头熊尸,牙齿上下打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那是大地之熊。
三年级高阶魔兽图鉴课上,导师重点圈注的绝对死神。成年的五阶大地之熊能单挑一支编制完整的皇家骑士团。即便是这头三阶幼体,那身岩石铠甲也绝不是魔法学徒甚至初级魔法师能蹭破点皮的。
现在。
这玩意被剖开了肚子,被一只全学院公认最废物的土狗,像拖死老鼠一样拖在大马路上。
卡特脸上的狂妄表情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件崭新的学生会干事长袍开始剧烈抖动。两条腿的膝盖骨疯狂往一块儿磕碰,发出笃笃笃的响声。
混合着孜然、血腥、毒素和深渊高维压迫感的恐怖气息,顺着他的鼻腔直接钻进大脑皮层。
昨天在十三号厨房外的记忆被这股味道强制唤醒。
他想跑。
想尖叫。
但两条腿就像被死死钉在地板上。
苏白停下脚步。
旺财也跟着停下,把嘴里的麻绳松开。大黄狗一屁股坐在碎石堆里,张大嘴巴狂喘气,哈喇子流了一地。
苏白偏过头,视线越过吓瘫的铁甲犀牛,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卡特身上。
他拎着剔骨刀,一步步走过去。
胶底鞋踩在碎石子和黑血混合的泥浆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声。
苏白在距离卡特还有一米的地方站定。
卡特两眼一翻,双膝一软。
“噗通。”
他直接跪在了全都是泥水和犀牛尿液的青石板上。新换的蓝色长袍下摆瞬间洇出一大片污渍。
“苏、苏......你别过来......你、你是人是鬼......”
卡特喉咙里挤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双手撑在地上拼命往后缩,后背死死贴在了公告栏的木柱子上。
苏白没有拔刀。
他只是弯下腰,从路边的烂泥里捡起那张被震落的羊皮纸通告。
扫了一眼上面红通通的印泥。
“查封厨房?断水断电?还不让卖菜?”
苏白念出通告上的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明天食堂的菜单。
他把羊皮纸团成一团。随手扔在了卡特的脚边。
“学长起得挺早啊。学生会这办事效率,不去菜市场收摊位费可惜了。”
苏白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滩烂泥的卡特。
他伸出右手。
那只沾满干涸熊血、甚至指甲缝里还卡着碎肉的右手,直接拍在了卡特崭新的长袍肩膀上。
卡特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整个人触电般抽搐了一下。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茬的。”
苏白在卡特肩膀上抹了一把血水。
他扯起嘴角,露出八颗白森森的牙齿。眼神清澈得有些残忍。
“你这新换的衣服料子不行。太硬,不透气。”
苏白的语气很真诚,活脱脱一个在探讨裁缝工艺的老手。
“昨天你丢在厨房外面那件袍子就不错。冰蚕丝混编风灵草,透气又锁鲜。做成肠衣拿去灌风魔狼的肉馅,放进锅里一煮,那味道绝了。连这头大地之熊都馋得主动把肚子送过来让我切。”
全场安静得只能听见风信鸟扑腾翅膀的动静。
数百名学徒把呼吸憋回了肚子里。
他们听到了什么?
把学生会干事代表身份的冰蚕丝长袍,做成做饭用的肠衣?
灌了风魔狼的肉馅?
拿去后山禁地钓三阶大地之熊?
钓完还当着全学院的面,从禁地深处硬生生拖回来了?
这特么是人类能干出来的事?
卡特的眼球爬满血丝,嘴唇失去血色。他听不懂什么肠衣什么锁鲜,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眼前这个腰间挂着黑锅的家伙,用他的衣服,弄死了一头三阶魔兽。
苏白看着卡特崩溃的表情。
右手收回来,顺手在剔骨刀的刀背上弹了一下。
“当。”
暗红色的刀身发出一声清脆的蜂鸣。
“学长,昨天的肠衣质量不错,谢谢啊。”
这句话砸在主干道上。
把卡特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砸得粉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直接偏过头,哇的一声吐在了自己的长袍上。
苏白没理会卡特的呕吐物。
他转过身,从布袋里掏出那株凝血地黄根,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当归的香气。
“大黄,别歇了。赶紧把肉拉回库里。这熊掌血要是流干了,炖出来肉质就柴了。我还指望用它熬高汤呢。”
旺财一听高汤俩字。
腾地一下站起来。重新咬住麻绳,拽着那座肉山继续往前走。
一人一狗。
外加一头死不瞑目的三阶大地之熊尸体。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穿过学院主干道。
两边的围观人群像被摩西分海一样,惊恐地往两侧退开,硬生生让出一条宽阔的大路。
没人敢出声。
更没人敢提什么封杀令和饿死苏白的话题。卡特刚才吹嘘的风魔狼把苏白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鬼话,现在听起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们看向苏白的眼神,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那纯粹是对未知、对疯狂、对完全打破现有认知框架的绝对武力的恐惧。
巡逻队的骑士长握着长枪的手心全是汗水。他死死盯着地砖上那条几百米长的血色深沟,咽了口唾沫,最终没有下达阻拦的命令。这事已经不是他一个骑士长能管的了。这么高调地把禁地的高阶魔兽尸体拖进学生宿舍区,学院的高层早晚得被惊动。
苏白走到十三号厨房的大铁门前。
他掏出那把生锈的钥匙,捅进锁眼。
厚重的金属门被推开。
那股常年萦绕在厨房里、混杂着下水道深渊脂肪气味和洗不掉的葱姜蒜味的诡异气流,扑面而来。
旺财卯足了劲,把大地之熊的庞大尸体生生拽进了厨房的空地。
苏白跨进门槛。
他回头看了一眼主干道上那群依旧像木头桩子一样站着的学徒,反手抓住了铁门的把手。
“砰!”
十三号厨房的大门重重关上。
把所有探究和恐惧的视线全部隔绝在外。
主干道上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
隔着那扇厚重的铁门,里头传出了一阵极有节奏的、锋利金属刮擦生铁锅沿的动静。
“欻——欻——欻——”
那是熟练的磨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