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中央行政楼，副院长办公室。
厚重的橡木门严丝合缝。地上铺着价值连城的雪霜狐皮地毯。
卡特趴在地上。他身上缠满了浸血的绷带，右脸肿得像个发酵过度的紫甘蓝，说话的时候后槽牙漏风，发出嘶嘶的怪音。
昨晚被几百号饿疯了的学徒踩踏，他没死在十三号厨房门前已经是命大。
“他卖出去了......一锅汤，换了三百多枚晶核......连黑铁级的吉姆都当场进阶了......”
啪啦。
一个精致的骨瓷茶杯砸在卡特脑袋边上，碎瓷片划破了他的额头，血珠子渗了出来。卡特缩着脖子，连伸手擦一下都不敢。
奥古斯都站在落地窗前。他穿着那身代表学院首席的金线白袍，两只手背在身后。阳光打在他金色的头发上，却照不透他眼底那层阴霾。
“三百多枚晶核。”奥古斯都的声音很轻，咬字却重得像是在嚼碎骨头，“我让你切断他的后勤，饿死他。你就是这么办事的？给他送钱去？”
卡特把头磕在地毯上，声音都在打颤。
“首席，不是我无能，是那小子有妖术!三阶大地之熊的肉，没经过阵法提纯，他直接用一口破铁锅给熬化了狂暴因子。现在全学院的学徒都把他当成能打破境界瓶颈的活爹。连纠察队的雷克昨晚都私下拿学分去黑市换晶核，就为了今晚能排上他的队。”
奥古斯都转过身。
他不关心什么狂暴因子。他脑子里现在全是自己那头被斩断尾巴的光明圣龙。那股带着孜然味的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咬着他的神经。只要这个叫苏白的厨子还在学院里喘气一天，他这个天选之子的光环就会多一道裂缝。家族用黑魔法从双胞胎弟弟那里剥夺来的圣龙血脉，容不得半点污点。如果不把这小子搞死，自己的血脉秘密迟早会被那口黑锅牵扯出来。
办公桌后面，副院长翻开一份今天早上的后勤物资消耗清单。
“够了。”
副院长把清单拍在桌上，皮手套摩擦着羊皮纸，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是个干瘦的中年人，鹰钩鼻，眼窝深陷。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算计。
“奥古斯都，这件事已经脱离了学生会的管辖范围。三阶魔兽的血肉能强行提纯，这涉及到魔法界的根本法则。如果能把这套烹饪法，或者说这套失传的炼金术弄到手，对学院的价值不可估量。”
副院长心里打着算盘。如果能掌握那种无视狂暴因子的手段，自己卡了五年的境界说不定有救。还能直接上报帝国魔药协会，换取进入高塔长老会的资格。至于苏白是死是活，对他来说连个数字都算不上。
奥古斯都走上前，两只手按在办公桌边缘，直勾勾地盯着副院长。
“您想保他？”
“我只是在权衡学院的利益。”副院长靠在椅背上，“孤立政策失败了。现在全院底层的学徒都在向着他。你如果强行在后勤区动手，会引起暴动。”
奥古斯都低声笑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一枚雕刻着九头蛇纹章的紫金戒指在阳光下晃了晃。
“副院长阁下，我想您搞错了一件事。学院的利益，是由校董会决定的。而我背后的家族，刚好占了校董会三个席位。”
副院长眼皮跳了一下，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
“那头大地之熊，是从后山禁地弄出来的。”奥古斯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前倾，“一个刚入学、连初级魔法师资格都没有的学徒，凭什么能单枪匹马杀死三阶巅峰的禁地守护兽？他肯定用了某种见不得光的深渊黑魔法，污染了禁地的法阵。”
两人对视着。
这是一场不加掩饰的交易。
副院长在心里快速推演。奥古斯都这是要直接给苏白定死罪。私自猎杀禁地守护兽，破坏学院根基，加上疑似使用黑魔法。这三个罪名压下来，别说一个没背景的穷学生，就算是高级导师也得被送上审判台剥夺魔力。自己如果配合，不仅能卖奥古斯都家族一个面子，事后剥夺苏白魔力的时候，照样能把那口黑锅和提纯秘方扣下来。一举两得。
“证据呢？”副院长问。
“卡特就是证据。”奥古斯都踢了一脚地上的卡特，“他昨晚亲眼看到苏白用带有深渊气息的菜刀，肢解了大地之熊。并且试图用带有毒素的浓汤毒害学生会干事。至于禁地那边的法阵......”
奥古斯都停顿了一下，扯了扯衣领。
“我昨晚已经派人去后山外围，用高阶腐蚀药剂毁掉了两个警戒阵眼。现在禁地里的魔兽已经开始狂躁了。这笔账，当然要算在那个厨子头上。”
副院长沉默了半分钟。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块暗红色的手令，扔在桌子上。
“高级执法队归你调遣。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这个危险分子被废掉魔力源泉，关进审判所的底层水牢。至于他的私人物品，包括那口锅，必须原封不动地交到我的实验室。”
奥古斯都抓起手令，转身走向大门。
“成交。”
临近中午。中央冥想塔顶层。
风很大，吹得奥古斯都华丽的长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这里，能俯瞰大半个学院。西南角的后勤区就像是一块沾满油污的破抹布，散发着下等人的酸臭味。平时他连看都不愿意往那边看一眼。
“厨子就该待在下水道里。”
奥古斯都伸手捏住塔顶的石雕栏杆。石屑簌簌往下掉。
“今天，我要连人带锅，把他的骨头都碾碎。”
塔楼下方，中央广场上。
整整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学院高级执法队集结完毕。
这些人跟卡特那种学生会过家家的纠察队完全是两个概念。他们清一色穿着秘银打造的半身甲，手里提着附魔的长枪，胸口的徽章上闪烁着高阶防御法阵的微光。带队的队长是个实打实的高级魔法师，坐骑是一头披着重甲的二阶铁甲犀牛。
肃杀之气把广场上的空气都压得粘稠起来。
路过的学徒们全都被这阵仗吓得贴在墙根上走，连大气都不敢喘。
“出什么事了？连重装执法队都拉出来了？”
“看方向，是去后勤区的。该不会是去抓苏白的吧？”
“废话!昨晚闹那么大动静，奥古斯都肯定气疯了。完了完了，我今晚还想去排队买汤呢，这下连锅都要被砸了。”
执法队迈着整齐的步伐，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轰鸣。铁甲犀牛喷着粗气，一路横冲直撞，把主干道上的几个卖低阶草药的摊位和小推车撞得稀巴烂。
目标明确，直指十三号厨房。
同一时间，十三号厨房里。
水槽里的水因为放了点食用碱面，变得滑溜溜的。
苏白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块丝瓜络，正不紧不慢地刷着那口黑锅。
锅底那一层暗金色的龙息残渣早就跟铁皮融为一体了，怎么刷都刷不掉。自从昨晚熬了那一锅熊掌汤，这黑锅好像又重了两斤。手柄底部的扭曲铭文隐隐约约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灶台上摆着个破铁盒子。
里面满满当当装了三百多枚低阶魔兽晶核。红的青的黄的，跟一堆玻璃球似的。
旺财趴在旁边，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那根已经发白的熊腿骨，眼珠子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铁盒子，口水在地上聚成了一滩。吞噬巨狼的基因让它对这堆高纯度能量垂涎三尺。
“别看了，再看把你眼珠子抠下来炖汤。”
苏白把抹布扔在案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这可是咱们改善伙食的本钱。”他捏起一枚风属性晶核对着破灯泡照了照，吐槽道，“这破地方连个抽油烟机都没有，全靠自然风干。等老赫今天把新食材弄来，这三百个晶核全砸进黑市，买几罐高阶香料。昨天那头熊虽然肉厚，但土腥味还是太重，光靠地黄根压不住。要是能弄点冰蚕丝滤网就好了。”
苏白正盘算着菜单。
忽然，旺财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它猛地站起来，浑身的土黄色毛发根根倒竖，原本总是耷拉着的耳朵直挺挺地竖向门口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具威胁性的低吼，两只前爪在青石板上抓出几道白印。
地面开始传来细微的震动。
一开始像是远处有马车经过，但很快，震动变得密集而沉重，连灶台上的铁盒子都跟着发出嗡嗡的共振声，几枚晶核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
苏白转过头，看向紧闭的大铁门。
门外的后勤区街道，平时这个时候总能听到卖菜大妈跟学徒讨价还价的吵闹声，今天却连个狗叫都听不见。安静得有些过分。
空气里那点油烟味，被一股刺鼻的金属摩擦味和魔力激荡产生的臭氧味强行冲散。
苏白把手里那枚晶核扔回铁盒子里。
他随手从案板上拔出那把暗红色的深渊剔骨刀。
刀刃感受到危险，隐隐散发出一股渴望见血的暗红微光。苏白顺手在油腻的围裙上蹭了蹭刀背，迈步走向大门。
就在他准备走过去拉开小铁窗看看情况的瞬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厚达三寸的生锈大铁门，像纸糊的一样，直接向内凹陷、撕裂。狂暴的高阶风系魔法化作一柄肉眼可见的巨型风刃，裹挟着碎裂的铁皮和青石板碎屑，狠狠撞进厨房。
烟尘瞬间吞没了整个前厅。
刺目的魔法光辉透过漫天的灰土照了进来。
碎裂的门框外，铁甲犀牛喷吐着白汽。一百杆附魔长枪齐刷刷平举，锋利的枪尖穿透烟尘。几百道实质般的杀气，死死锁定了站在水槽边上的苏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