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的视线从铁盒子里那块黑铁令牌上挪开。
视线上抬,越过生锈的铁窗栏杆,落在老头光秃秃的脑门上。
这令牌表面的荆棘花纹雕得繁复,边角磨得溜光水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沉甸甸的冷光。苏白没伸手去拿,哪怕他历史课再怎么垫底,也认得这玩意上头透出的那股子皇室专用的威压。
黑铁令牌。帝国建国初期皇室与顶级强者签订的最高庇护契约,见牌如见皇室老祖。
苏白拨弄了一下手里的破铁勺。账算得很明白。一个天天在食堂里拿着大勺颠勺、动不动就克扣学生二两肉的糟老头子,随手扔出这等高维度的信物。这事要是没猫腻,墙角那条大黄狗明天就能站起来念高阶禁咒。
铁窗外的队伍不干了。
“凭什么插队!”
“老头你哪个系的!没看见大家都在拿晶核换吗,扔个破铁牌子就想骗汤喝?”
后头一个高年级学徒急了眼,伸手就要去扒拉赫尔曼的肩膀。
苏白反手从灶台底下抽出一把沾着熊油的剁骨刀。
“咚!”
刀刃重重剁在硬木案板上,刀锋吃进木头寸许,连带着旁边调料罐里的粗盐都跟着跳了跳。
外头的吵嚷声瞬间卡在嗓子眼里。刚才还想动手的学徒,手僵在半空,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苏白把剁骨刀留在案板上,转身拿起那把断了柄的大铁勺,伸进黑锅最底部。
随着勺底刮擦铁皮的刺耳动静,一层厚重的、呈现出暗紫色的胶状物被用力挖了出来。这是三阶大地之熊最核心的气血,混合着凝血地黄根熬烂后的药效残渣。
正常人别说吃,光是闻上一口,里头蕴含的纯粹土属性气血就能让人鼻腔喷血。
苏白手腕一翻,把这坨暗紫色的浓浆连皮带渣全倒进老头端着的破瓷碗里。
“老赫,这碗底子厚。没那金刚钻的肠胃,咽下去今晚就得去见光明神。”
赫尔曼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双手捧着碗,没答话,转身从拥挤的人群边缘挤了出去,踩着青石板上的积水,一瘸一拐地朝着十三号厨房的后门绕去。
苏白把铁勺往水缸里一扔,冲着窗外的学徒甩了句“打烊了”,直接把小铁窗的插销拉死。
他解下腰上那条用抗议横幅改成的围裙,走到厨房后门,把生了锈的铁门栓往回一拉。
铁门刚开了一条缝,赫尔曼就挤了进来。
老头反手把门重重关上,顺带上了两道锁,把外头那些还在拍门哀嚎的学徒彻底隔绝在墙外。
厨房里没点灯。
只有灶坑底下的龙息炭火还剩着一层暗红色的火星,照在两人的脸上忽明忽暗。下水道管口偶尔传来一两声浑浊的滴水声。
赫尔曼低头看着手里的破瓷碗。
碗里的暗紫色胶状物散发着直冲脑门的热气。
老头的手抖得根本停不下来。碗底磕碰着指骨,发出哒哒哒的细碎动静,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尤为刺耳。
三十年了。
自从在那处废弃阵法里,试图用十二个高阶净化法阵强行处理那头半神级虚空巨兽,结果惨遭法则反噬后,他的魔力源泉就像是被千刀万剐过的破麻袋。
别说是三阶魔兽的血肉,就算是一碗沾了点一阶风魔狼气息的肉汤,顺着喉管流下去,那狂暴因子都会像烧红的钢针一样,顺着经脉一路扎进五脏六腑。
他现在就是一个魔力尽失、经脉寸断的废人。
这碗号称熬化了狂暴法则的浓汤,对他来说,就是一场生死豪赌。赢了,死局破开一线;输了,今晚这十三号厨房就是他的停尸房。
赫尔曼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仰起脖子,把碗凑到嘴边。
没有咀嚼。那团滚烫的暗紫色胶状物,直接顺着喉咙滑了进去。
吞咽的声音黏腻而沉重。
汤液入腹的瞬间,赫尔曼的后背猛地佝偻成一个虾米。他手里的破瓷碗摔在地上摔成几瓣,双手死死抠住脖子,十指在干瘪的皮肤上抓出几道血痕。
苏白靠在水缸边,双手抱在胸前,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他看着这老头上演生死时速,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这老骨头要是爆体而亡,清理地上的血迹可得费不少水。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预想中那种经脉被狂暴法则撕裂的剧痛,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霸道却又顺从的暖流。
这股暖流在胃袋里轰然散开,精准地包裹住那些布满裂痕的干涸经脉。凝血地黄根的药效化作无数双轻柔的手,将三十年来郁结在骨髓深处的暗伤一点点抚平。
“咔吧。”
赫尔曼体内传出一声沉闷的骨骼脆响。
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爆豆声,从脊椎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老头干瘪的皮肤表面,开始往外渗出一层黏腻的黑色污垢,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那是沉积了三十年的坏死淤血,被霸道的气血强行逼出了体外。
他原本佝偻得像一张弓的后背,伴随着骨骼的摩擦声,一寸寸地挺直了。
赫尔曼猛地睁大眼。
浑浊不堪的眼球里,爆出一团微弱却精纯到了极点的魔法光晕。
停滞了三十年的精神力瓶颈,在这一刻,被这碗没有任何狂暴因子的纯粹气血,硬生生撬开了一条头发丝粗细的缝隙。
哪怕只有全盛时期的万分之一。
那也是实打实的魔力。
老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黑泥和油污的手,感受着指尖那微弱的水元素波动,整个人像一根木桩一样僵在原地。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这个七十五岁的老头眼眶里砸了下来。
他没去擦,任由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污垢,顺着下巴滴在油腻的围裙上。
赫尔曼转过身,面向那口生锈的黑锅,双腿一弯,就要跪下去。
“哎哎哎,别来这套。”
苏白一脚把长板凳踢过去,正好挡在赫尔曼的膝盖前。
“你要是跪死在我的地盘,明天纠察队就得把这拆了。有话站着说。”
赫尔曼顺势坐在板凳上,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法师袍的少年。
“你真的......把法则级别的狂暴,全炖成了营养。”
赫尔曼的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苏白走到灶台前,拿起抹布擦了擦手,顺手把那块黑铁令牌揣进兜里。
“这算什么稀奇事,食材处理干净点不就行了。倒是老赫你,这戏演得过了啊。”
苏白拉过另一条板凳坐下,从案板上拔出那把剔骨刀,用刀背敲着自己的手心。
“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一个后勤部打饭的,随手扔出来的铁牌子能让皇室低头。刚才你身上漏出来的那点魔力波动,比白天那个副院长还要凝实。你到底图什么?”
赫尔曼苦笑一声。
“图活命。”
老头没打官腔,直接交了底。
“三十年了。我找遍了帝国所有的大主教和圣魔导师,没人能洗掉我经脉里的反噬法则。他们都说我这辈子只能当个废人。直到今天早上,我看见你把那头大地之熊拖回来。”
赫尔曼死死盯着苏白腰间的那口黑锅。
“我确信,你掌握了失传的高维烹饪法。这口锅,是我重回魔法巅峰的唯一指望。”
苏白乐了。
“老赫,你这算盘打得比我灶台上的火星子还响。”
苏白用刀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空麻袋。
“学生会断了我的后勤,外面的商行连根葱都不卖给我。我连明天炒菜的油都得现炼。你这经脉漏得跟个破筛子一样,一碗汤顶多让你不继续恶化。想要彻底修补,还得更高级的食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生意没法做。”
赫尔曼听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干瘪的胸膛挺了起来。属于曾经圣魔导师的底气,终于在这具残躯里找回了一点影子。
“后勤部的进货单,我说了算。外面的商行不卖,学院自己的储备库多得是。你只管开菜单,只要能洗掉我这身暗伤,你就算要吃光明圣龙的龙肝,我也想办法给你弄来。”
苏白把剔骨刀往案板上一拍。
“成交。”
两人对视了一眼,在这间充斥着血腥味和草药香的破厨房里,达成了一种极其危险的默契。
赫尔曼站起身,走到厨房后门,手搭在铁门栓上。
临出门前,老头停住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看趴在墙角正抱着一根熊骨头啃得起劲的大黄狗,又看了看苏白腰间的黑锅。
赫尔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诱惑。
“小子,后山外围那些三阶的野味,顶多给你塞塞牙缝。你想不想尝尝,学院禁忌法阵底下,真正压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