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刀刃在黑夜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苏白用手背蹭掉下巴上淌下来的口水。这狼嚎声中气十足。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切片涮火锅。周围的草丛里传来大片沙沙的响动。
不是一只，是四面八方。绿油油的眼珠子在灌木丛后面接连亮起。苏白停下脚步，手里的剔骨刀往下压了压。
风里飘过来的味道不对。魔兽的体味通常带着一股子原始的腥臊气，闻着就是几百年没洗过的烂羊皮。但这群正在靠近的家伙，身上除了原本的腥味，还盖着一层刺鼻的异香。
闻起来就是那种最劣质的脂粉铺子里卖不出去的便宜货，吸一口直打喷嚏。旺财夹着尾巴，喉咙里压着呼噜声。它左眼的火苗往回缩了半寸。
它是狗，对气味比苏白敏感一百倍。那股香味让它接连打了三个喷嚏，鼻尖上的冰霜都化成了水滴。人为的。
苏白在心里盘算。禁地外围怎么可能凭空冒出这么规整的包围圈。野兽捕猎讲究一击致命，绝不会在暗处磨蹭这么久，还散发出这么明显的香气。
这是有人拿饵料在钓鱼。或者说，在钓他这个厨子。头顶上方十米高的松树杈子上，传来踩断枯枝的脆响。
苏白抬起头。一个穿着圣罗兰学院制式法师袍的人影站在树枝上。月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打在那人脸上。
半边脸肿得老高，皮下透着紫红色，上面还有一个没消退的鞋底印。卡特。白天在广场上被苏白一脚踹飞的学生会干事。
卡特手里捏着一根半尺长的黑色线香。香头亮着暗红色的火星，那股刺鼻的异香就是从这玩意儿上面飘散出来的。三十头体长超过两米的风魔狼，从灌木丛里慢慢踱步走出来。
它们没有立刻扑向苏白，而是围成了一个铁桶般的死阵。一阶巅峰。单拎出来不够看，但三十头凑在一起，就算是初级魔导士来了也得脱层皮。
“大半夜的，跑到禁地来喂蚊子。”
苏白把剔骨刀扛在肩膀上，另一只手拍了拍挂在腰间的黑锅。
“学生会的后勤服务挺到位啊，连外卖都给送上门了。”
卡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白。那张红肿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冷笑。扯动了伤口，让他的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五官疼得变了形。
“死鸭子嘴硬。”
卡特把手里的黑色线香在树干上磕了磕。
“后勤部断了你的水粮。会长猜到你会饿得像条野狗一样到处找吃的。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连禁地都敢闯。”
卡特往下扔了一截烧完的香灰。
“这就叫天堂有路你不走。新生私闯禁地，被风魔狼群撕成碎片。这死法，就算是教务处来查，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白看着落在地上的香灰。那灰烬掉在松软的腐叶土上，并没有随风散开，而是渗进了泥土里。地下的魔力隐约出现了一丝不正常的波动。
泥土深处，有一条像血管一样跳动的植物根茎，贪婪地吸收着香灰里的某种成分。这动静和白天在十三号厨房下水道里感知到的那种植物腐烂味如出一辙。苏白没管地下的动静。
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周围这三十头风魔狼身上。口水又止不住地往下流。他现在的理智值在及格线边缘疯狂横跳。
胃里的酸水快要把食道烧穿了。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距离他最近的一头风魔狼。那头狼的毛发呈现青灰色，大腿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看就很有嚼劲。
但这头狼身上，沾满了卡特点燃的那种刺鼻香气。苏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是害怕。
他是心疼。
“你用的这是什么破烂玩意儿！”
苏白拿着刀尖指了指树上的卡特。卡特愣了一下。他手里还捏着那半截没烧完的驱兽香，准备欣赏苏白跪地求饶的惨状。
没料到对方死到临头居然会问出这么个问题。
“高阶驱兽香，学生会花了一百金币从炼金黑市买的。”
卡特咬着牙说。
“专门用来激发一阶魔兽的嗜血本能。用来对付你这个平民废物，足够了。”
苏白气得直跺脚。这动作在卡特眼里是绝望的崩溃。但在苏白心里，这是厨子对糟蹋食材的无能者的控诉。
“一百金币买这破玩意儿！你们脑子里装的是泔水吗！”
苏白指着周围那群狼，破口大骂。
“你这驱兽香加了劣质麝香！会破坏狼肉本身的草本香味的知不知道！暴殄天物！”
卡特站在树杈上，半张着嘴。脑子有点转不过弯。这小子是不是被饿疯了。
三十头一阶巅峰的风魔狼围着他，他不考虑怎么逃命，在这里研究狼肉的口感。
“风魔狼天天在山林里跑，吃的是带着风元素的浆果和低阶食草动物！”
苏白越骂越来气，手里提着刀在原地转了两圈，指着那群呲牙咧嘴的野兽。
“它们的肉质本身就自带一种淡淡的草本清香！切片涮清水锅，连蘸料都不用调，吃的就是个原汁原味！”
苏白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卡特。
“你这劣质麝香一熏，那股子廉价的脂粉味全都渗进肉理了！老子还得费功夫焯三遍水去味！”
卡特捏着树枝的手指骨节突出，树皮被他硬生生捏碎。
“装神弄鬼。”
卡特冷哼一声。他不想再节外生枝。手里的驱兽香用力一折，折成两段。
香体内部的红色粉末瞬间爆燃，化作一团浓郁的红雾，朝着下方的狼群笼罩过去。红雾吸入鼻腔。三十头风魔狼的眼睛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它们不再踱步，四肢微微下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青色的风元素在它们长满獠牙的嘴边快速汇聚。三十只狼，三十个风刃正在成型。
苏白没有退。他一把扯下腰间的黑锅。
“大黄，滚远点，别溅一身血。”
苏白反手把锅盖掀开。黑锅内部，常年炖煮各种高维魔兽积累下来的浓郁气息，在锅盖掀开的瞬间，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光明圣龙的龙息残渣味。
深渊第七魔王掉落的皮屑脂肪味。暗影翼龙的骨髓香。这些气味对普通人来说只是一股杂乱的厨房油烟味。
但对于魔兽来说，这就是来自血脉最深处、最高层次的灵魂碾压。三十头原本陷入狂暴的风魔狼，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身体不可控制地僵硬了。它们嘴边正在汇聚的风刃溃散了一大半。
来自一阶魔兽的本能告诉它们，站在眼前的这个手里拿着菜刀和铁锅的两脚兽，根本不是什么猎物。这是一个刚刚生啃了巨龙，把深渊当成后厨的顶级掠食者。最前面的几头风魔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它们的尾巴垂了下来，死死夹在两条后腿中间。树上的卡特看到这一幕，脸上的冷笑僵住了。高阶驱兽香足以让这些低阶魔兽丧失理智，死战不退。
怎么会还没开打就往后缩。
“上啊！撕了他！”
卡特急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绘制着狂暴符文的低级魔法卷轴，直接撕碎，砸向狼群。卷轴化作一片刺眼的红光，强行注入了狼群的体内。理智彻底被摧毁。
疼痛和狂躁压过了对高维血脉的恐惧。风魔狼群再次呲开了獠牙。苏白看着强行被催熟的食材，叹了口气。
“好好的一锅清汤涮肉，非得逼我做成重口味的麻辣烫。”
他脚尖点地，身子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没有魔法护盾，没有走位躲避。他举着黑锅，拎着剔骨刀，就这么直愣愣地撞进了三十头风魔狼的包围圈里。
那架势，根本不是在打架。完全是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饿汉，看见了一桌免费不限量的自助餐开餐。甚至还能听到他吞咽口水的巨大响声。
卡特站在树上，看着底下那个反向冲锋的疯子。纯粹是找死。三十头风魔狼同时张开血盆大口。
空气中的风元素被瞬间抽干。数百道青色的半月形风刃，带着刺耳的尖啸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瞬间笼罩了苏白的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