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北边的山谷倒灌进来,带着股松针腐烂的涩味。苏白脚上的破皮鞋踩在一截干枯的松枝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动作停住,后背顺势贴上旁边一棵腰粗的橡树,屏住了呼吸。
胃里像是有台绞肉机在空转。酸水顺着食道往上顶,烧得嗓子眼发干。视网膜上,系统警告的红框闪得越来越快。
【饥饿狂暴状态加剧,当前理智值:42%】苏白用力揉了两下眼睛。他现在看什么东西都带上一层诡异的滤镜。
旁边那棵长满青苔的老树干,在他眼里怎么看怎么像一根撒满抹茶粉的法棍面包。要不是牙齿咬在树皮上崩破了嘴唇,他刚才真就啃下去了。
“呜…………”
缩在他脚边的旺财发出微弱的动静。大黄狗两只前爪死死捂住自己的鼻子,连大气都不敢出。它刚才亲眼看着主人盯着自己看了足足十秒,那眼神跟看一盘红焖狗肉没任何区别。
“闭嘴,留着点力气。”
苏白压低声音,伸手在旺财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他把脑袋探出树干,借着稀薄的月光,看向五十米外的空地。那里是皇家圣罗兰学院后山禁地的入口。
平时这地方只有几根木桩子拉着象征性的警戒线,防防那些大半夜跑来谈恋爱的学生。今天不一样了。一道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像倒扣的碗,把整个山道口封得死死的。
光幕表面不时流转过几道危险的电弧。高阶警戒法阵。只要没有通行令牌,一只苍蝇撞上去都会被电成灰。
法阵外围,四组穿着银色轻甲的守卫正在交叉巡逻。每组三个人,手里端着附魔长弩。探照灯魔法的光束在林子边缘来回扫射,把地上的枯树叶照得惨白。
最麻烦的,是领头那个守卫手里牵着的东西。那是一条体长超过一米五的黑毛猎犬。身上长满了钢针一样的硬毛,四肢粗壮,嘴角滴答着腥臭的黏液。
三阶魔兽,暗影追踪犬。这玩意儿的嗅觉比普通狗灵敏一百倍。哪怕是三天前留下的一滴汗,它也能顺着味儿把人刨出来。
领头的守卫拽了一下手里的粗皮绳,停在光幕边缘。
“都打起精神来!”
守卫队长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踢了一脚旁边打哈欠的手下。
“奥古斯都会长下了死命令。今天晚上连只耗子都不准放进去。”
那个被踢的年轻守卫揉了揉眼睛,满脸不情愿。
“队长,至于吗?不就是一个得罪了会长的新生。后勤那边已经断水断粮了,十三号厨房那种鬼地方,饿他个三天三夜,估计连爬出来的力气都没了。”
队长冷哼了一声,手里的附魔长弩往上抬了抬。
“你懂个屁。上面交代了,那小子邪门得很。能把暗影翼龙的翅膀卸下来,你觉得饿肚子能憋死他?”
“这后山禁地里全是高阶魔兽,他要是真饿疯了,肯定会来这儿找吃的。咱们的任务就是守株待兔。只要他敢露头…………”
队长拍了拍身边那条暗影追踪犬的脑袋。
“黑虎一闻就能锁定他。到时候直接放狗,死活不论。”
年轻守卫打了个寒颤,看了一眼那条呲着獠牙的黑狗,不再吭声。躲在橡树后面的苏白,把这段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没觉得害怕。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条狗看着真肥。大腿上的肌肉块块分明,要是切成块焯水去腥,加上八角桂皮干辣椒,放在高压锅里压上二十分钟。
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那香味,绝对能把人的魂都勾出来。苏白的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口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往下滴,落在干枯的树叶上,打湿了一小片。旺财在旁边看得浑身发毛。它虽然也是狗,但它觉得主人现在看那条黑毛同类的眼神,比深渊里的魔王还要恐怖。
起风了。夜风改变了方向,从苏白藏身的橡树林,吹向了法阵边缘的巡逻队。原本趴在地上打盹的暗影追踪犬,猛地站了起来。
它那两只三角形的耳朵竖得笔直,漆黑的鼻头在空气中快速抽动了两下。
“汪!”
追踪犬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粗壮的前肢死死抠住地面,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死死盯住了五十米外的那棵橡树。队长立刻拉动长弩的弓弦。
“有情况!黑虎闻到味了!六点钟方向,准备射击!”
十几把附魔长弩同时对准了苏白藏身的地方。箭头上的魔法符文亮起刺眼的红光。苏白靠在树干上,听着对面拉弓上弦的动静。
他没有拔刀。就他现在这副饿得手脚发软的状态,冲出去跟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守卫硬拼,纯属送菜。他把手伸进法师袍宽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用草纸包着的小方块。
这东西是他下午处理毒液史莱姆的时候弄出来的。当时他用大把的食用碱面中和了史莱姆的强酸毒素,水槽底留下一层浑浊的废渣。他秉承着厨子绝不浪费任何边角料的原则,把那些废渣刮下来,放在铁锅边缘的高温区烤干了。
碱面和残存的微量毒素,在概念级黑锅的高温下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烤干后的粉末呈现暗红色,闻一下,整个鼻腔都会失去知觉,接着就是针扎一样的刺痛和疯狂的麻木感。苏白给它取了个名字。
特级魔芋花椒粉。纯天然,无添加,后劲大得出奇。苏白用大拇指挑开草纸包的边缘。
对面的队长已经松开了牵引绳。
“黑虎,上!撕碎他!”
暗影追踪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粗壮的后腿在地上蹬出一个深坑,带着一股腥风,朝着橡树狂奔过来。五十米。三十米。
十米。追踪犬张开血盆大口,甚至能看到它喉咙深处的肉刺。苏白看准风向,手臂从树干后面猛地抡了出去。
纸包在半空中散开。一大蓬暗红色的粉末顺着夜风,像一张网一样罩向了狂奔而来的追踪犬。追踪犬根本没把这玩意儿当回事。
在它的认知里,三阶以下的魔法攻击连它的皮毛都烧不穿。它甚至张大嘴巴,准备把这团粉末连同后面的猎物一起吞下去。它吸了满满一大口。
追踪犬前冲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僵住。紧接着,一声惨绝人寰的狗叫声撕裂了夜空。
“嗷呜——”
那声音根本不像狗,倒像是被踩了脖子的鸭子。追踪犬重重地砸在地上。它那引以为傲的灵敏鼻子,此刻肿得像个紫红色的发面馒头。
强烈的麻辣毒素顺着鼻腔直接冲进它的大脑。它四条腿在地上疯狂乱蹬,脑袋拼命地往泥土里钻,一边打滚一边狂打喷嚏。鼻涕混着白沫从它嘴里喷出来,甩得到处都是。
“黑虎!你怎么了!”
队长大惊失色。他端着长弩冲上来,想要查看猎犬的伤势。结果刚跑近两步,一阵风吹过来,把残余的红色粉末吹到了他脸上。
“阿嚏!”
队长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眼像是被扔进了一把烧红的辣椒面。
“咳咳…………有毒!是高阶毒系魔法!散开!”
他捂着脸,连手里的弩都掉在了地上,像个瞎子一样往后乱退。剩下的几个守卫彻底慌了。他们看着满地打滚吐白沫的三阶魔兽,又看着满脸通红连气都喘不上来的队长,以为橡树后面藏着个大魔导师级别的毒系法师。
阵型全乱了。几个人架着队长,连滚带爬地往光幕边缘退。距离事发地点一百米外。
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树顶端,赫尔曼老头蹲在粗大的树杈上。夜风吹得他那件油腻腻的围裙哗啦作响。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底下的闹剧。
就在刚才追踪犬扑向苏白的时候,赫尔曼的右手食指已经抬了起来。一缕极其凝练的青色风元素在他指尖汇聚,准备随时切断那条狗的脖子。他是来暗中看着这小子的。
毕竟十三号厨房是他给的,要是这小子第一天晚上就死在几条看门狗嘴里,那他这三十年的眼光可就真瞎了。但现在,那缕风元素在他指尖慢慢消散了。赫尔曼干瘪的嘴唇抽动了两下。
别人看不出那团红粉末是什么,他这个曾经的圣魔导师兼三十年老厨子一眼就看穿了。那是毒液史莱姆的残渣,混合了高浓度的食用碱。
“把二阶魔兽的毒素废料当调料用?还能精准算出强碱反应后的刺激性?”
老头伸手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感觉自己的认知被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胎。”
赫尔曼摇了摇头,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融入了树冠的阴影里,消失不见。树林边缘。守卫们乱成一锅粥,根本没人去管那条还在地上抽搐的黑狗。
因为阵型混乱,光幕边缘的魔力流转出现了一处凝滞。原本严丝合缝的警戒法阵,在最左侧的角落露出了一道一米多宽的盲区缝隙。苏白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走。”
他踢了一脚还在发愣的旺财,弯下腰,贴着地皮快速穿过那片空地。一人一狗就像两道不起眼的影子,顺着法阵盲区的那道缝隙,滑溜地钻了进去。等到守卫队长终于用清水洗掉脸上的辣粉,重新睁开那双红肿的眼睛时,橡树后面早就空空如也,连根狗毛都没剩下。
穿过光幕。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没有了外面那些探照灯魔法的扫射,后山禁地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带着明显的腐叶质感。周围的魔力浓度比外面高出了一大截,但这种魔力充满了野性和狂暴的气息。苏白靠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背面,大口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套动作虽然短暂,但几乎抽干了他本就不多的体力。胃里的抽搐感已经变成了实打实的绞痛。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沾着油渍的羊皮纸地图。
借着旺财左眼冒出的那点微弱火光,苏白找到了自己当前的位置。断崖区边缘。地图上,这个位置画着一个红色的叉号。
旁边的备注是用蝇头小楷写的。
“三阶风暴熊,常出没于断崖区。肉质偏柴,适合炖汤,熊掌需用文火慢熬三个时辰。”
苏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熊掌是不错,但熬三个时辰太慢了。他现在的状态,连三十分钟都等不了,他需要立刻能补充高阶气血的快手菜。
他把视线在地图上往下移了半寸。距离断崖区不到两公里的山谷地带,画着一圈密密麻麻的小红点。
“三阶疾风狼群。群居,数量通常在二十只以上。移动速度极快,爪牙带有风刃撕裂效果。”
地图上对疾风狼没有烹饪备注,估计是赫尔曼老头觉得这种群居魔兽肉少骨头多,懒得下锅。但苏白的眼睛却亮了。就在这时。
“嗷——”
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从山谷的方向传了过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的狼嚎声在山谷里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嗜血意味。
旺财听到这声音,浑身的毛再次炸立起来。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警告声,试图提醒主人,那边有一大群极其危险的肉食动物正在集结。但它转头看去时,发现主人的反应跟它完全不一样。
苏白没有害怕,也没有躲避。他直起身子。那双因为饥饿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死死盯着狼嚎传来的方向。
他伸手摸向腰间的深渊剔骨刀。大拇指推开刀格。暗红色的刀刃在黑夜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苏白用手背蹭掉下巴上滴落的口水。
“听这声音,中气十足,天天在山里跑…………”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肉质应该很紧实。切片涮火锅,一分钟就能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