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反手一把抓住了挂在腰间的黑锅把手。幽绿色的光晕在他眼底跳动。
他没有跑。
脚下的地面震颤得越来越厉害。腐叶土被地下的暗红色根茎拱出一个个半米高的土包。植物根系撕裂岩石的摩擦声顺着地表传导过来,震得脚底板发麻。
苏白转过身,走到那棵粗壮的松树底下。
他抬起手,抓住挂在最底下一根树枝上的冰蚕丝布筒。布筒表面沾着几滴夜露,里面的风魔狼肉馅透着莹润的光。
他用力一扯。把三十斤重的肉肠连串扯了下来。
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胳膊上。
黑锅的生铁把手在他掌心转了半圈。锅口敞开,里面那层万年洗不掉的黑灰翻涌了一下。
苏白把肉肠的一头塞进锅里。
黑锅内部的空间法则转动,像吸面条一样,把这一长串肉肠全吞了进去。连一滴汁水都没漏出来。
旺财死死咬住苏白的法师袍下摆。
四条粗壮的腿在泥地里拼命往后蹬。爪子在腐叶土上犁出四道半寸深的沟壑。
大黄狗右半边脑袋上的冰霜全炸开了,碎冰碴子掉了一地。左眼的火苗乱窜,烧焦了耳朵边上的几根黄毛。
它拼命往后拽,嗓子里发出凄厉的呜咽。
前方那是能随便进的吗。那动静。那气味。摆明了是个惹不起的祖宗。
苏白抬腿在旺财那肥硕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撒嘴。别耽误我去进货。”
他从怀里掏出白天赫尔曼塞给他的那张羊皮纸地图。就着月光扫了几眼。
图纸上,十三号厨房后山这片区域被画了个硕大的红色骷髅头。旁边还用粗劣的炭笔歪歪扭扭批注了一行字:绝对死地,擅入者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苏白盯着那个骷髅头。手指在粗糙的羊皮纸上弹了两下。
这老登给我塞地图,故意把最危险的地方标得这么显眼,生怕我找不着路是吧。
三十年前的圣魔导师,现在躲在后勤部打饭。当年试图烹饪半神级魔兽遭到反噬,现在把这图塞给我。
想借刀杀人灭口?
还是想借我的锅,去完成他当年的遗憾?
老东西算盘打得挺响。可惜他不懂厨子。
标红的地方。对普通人叫死地。对厨子来说,那是未开发的顶级食材原产地。刚才那一阵地动山摇,加上空气里翻涌上来的植物腐烂味,摆明了是有大货被肉肠的香味馋醒了。
这种送上门的高阶食材,错过今晚,去哪找。
苏白拎着黑锅,顺着地表那些暗红色根茎蔓延的反方向,大步往黑森林深处走。
旺财在原地转了两圈。看着苏白越走越远,急得直哼哼。最后还是没能抗拒吞噬巨狼基因里的护主本能,夹着尾巴,肚子贴着地皮,一点点往前蹭,跟了上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头顶的松针密得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粗壮的百年古树变得扭曲。树干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树皮上长满了人脸大小的毒蘑菇。
伞盖一张一合。散发着惨绿色的荧光,喷吐着细密的孢子。
脚底下的腐叶土踩上去软塌塌的。全是发酵了不知多少年的烂树叶。
咔嚓。
苏白一脚踩断了一截埋在土里的白骨。
那是一截类似成年巨魔的大腿骨。骨质已经完全酥脆了。表面布满了被强酸腐蚀过的坑洞。断裂处没有骨髓,只有一团黑漆漆的烂泥。
一头足有半人高的暗影豹尸体横在前面的烂泥坑里。
这玩意在外面可是二阶魔兽里的刺客,速度极快。现在却浑身溃烂,皮毛脱落,化成了一滩冒着泡的血水。
没有虫叫。没有鸟鸣。
林子安静得能听见苏白自己的心跳声。
空气开始变得粘稠。一层黄绿色的瘴气从地表的裂缝里溢出来。很快就在林间弥漫开。
普通魔药师要是敢不戴防毒面具踏进这里。哪怕只吸上一口,肺泡当场就会被腐蚀穿孔,咳出来的全是血水。
旺财刚吸进去一点黄绿色的雾气,直接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它体内的冰火双属性魔力瞬间暴走。左眼的火苗甚至烧到了耳朵上。但这种暴走不是因为中毒,而是被高阶血脉压制了。
大黄狗烦躁地在原地转圈。牙齿咬得咯咯响。它的视线开始没有焦距,对着一棵空树干疯狂呲牙,口水流了一地。
它看到了一座肉山。一座连绵不绝,能把吞噬巨狼一巴掌拍成肉泥的恐怖肉山。
苏白停下脚步。
他深吸了一大口那黄绿色的瘴气。
肺部没有传来刺痛。胃里的酸水反而因为这口气稍微平复了一些。腰间的黑锅发烫。将周围靠近的瘴气尽数吸纳,转化成丝丝凉意钻进苏白的毛孔里。
他抽了抽鼻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味道不对劲。
“好浓郁的地黄草和当归的味道!”
苏白砸吧了一下嘴。
哪里是什么致命毒瘴。在普通人闻起来刺鼻欲呕的腐烂味。经过他这个拥有概念级烹饪技巧的厨子鼻腔过滤后,全是最正宗的药膳香气。
有这种浓度的药香。附近绝对长着极品香料。
苏白精神大振。肚子里的馋虫被这股药香味彻底勾了起来。
他顺着气味最浓郁的方向,猫着腰在灌木丛里穿行。手里的深渊剔骨刀在前面开路。那些长满倒刺,硬得像铁丝一样的藤蔓,被暗红色的刀锋轻轻碰上,直接断成两截。
穿过一片密集的荆棘林。
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大岩洞出现在苏白眼前。
岩洞周围的石头全是被巨力硬生生挤碎的。断口参差不齐。黄绿色的瘴气正是从这岩洞里源源不断地往外喷。
苏白的目光死死盯在岩洞入口左侧的一堆碎石里。
那堆碎石中间。长着一株半米高的植物。
九片叶子呈现出暗紫色。叶脉里流淌着土黄色的光晕。根茎深深扎进坚硬的岩石缝隙里,周围的土壤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三阶凝血地黄根。
这种品级的伴生魔药。要是拿到帝国魔药协会的交易行,起步价就是五万金币。那些炼金师做梦都想用它来熬制突破境界的高阶魔药。
苏白咽了一大口唾沫。
发财了?
是有口福了。
这玩意用来去腥增香。炖肉的时候切两片扔进去,能把魔兽肉里那股子土腥味完全吊成醇厚的肉香,还能让肉质变得更加紧实弹牙。
苏白收起深渊剔骨刀。
他搓了搓手心。从黑锅的储物空间里摸出一把在后勤部顺来的生锈铁勺。
挖这种伴生魔药。用刀容易切断根须,导致药效流失。得用钝器一点点把周围的土松开。
他蹑手蹑脚走到岩洞口。蹲在凝血地黄根旁边。
铁勺顺着根茎边缘半寸的地方插进碎石里。
手腕用力。往下压。
当。
铁勺的边缘卷了刃。
地黄根周围的泥土,硬得像一块实心的玄铁。
伴生魔药常年吸收地下土系巨兽的魔力。周围的土壤早就被同化成了高强度的防御层。
苏白咂了下嘴。
他把卷刃的铁勺扔到一边。手指在腰间的黑锅外壁上敲了两下。
锅口朝下。对准了那层坚硬的暗红色泥土。
微弱的空间吸力从锅底传出。不是为了收容,而是利用黑锅内部的高压法则,强行牵扯周围的土元素。
坚硬的泥土表层开始出现裂纹。
苏白重新抽出深渊剔骨刀。用厚实的刀背顺着裂纹,一下一下地敲击。
伴随着细碎的泥土脱落声。
一整根足有小臂粗细,形状像个胖娃娃的土黄色根茎,连带着最底部的几根毛细须子,被完整地刨了出来。
苏白双手捧着沾满泥土的地黄根。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
纯正。
浓烈。
带着泥土芬芳的当归味直冲天灵盖。
“今晚的汤底有着落了。”
连接着地黄根底部的最后一根细小毛细根须。啪嗒一声。断了。
这声音在死寂的岩洞口,被放大了无数倍。
岩洞深处。连绵不绝的沉重呼吸声,戛然而止。
令人头皮发麻的腥风从洞穴深处狂涌而出。这风大得直接把洞口弥漫的黄绿色瘴气吹散得干干净净。
苏白手里的空铁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有抬头。后背拔得笔直。
周围空气里的温度急剧攀升。那不是火焰的温度,而是庞大到极点的气血之力硬生生烘烤出来的热浪。
趴在十几米外的旺财,直接被这股威压死死按在地上。
大黄狗连叫都叫不出声。四条腿摊开,下巴紧紧贴着烂泥,眼睛翻白,喉咙里发出漏风的赫赫声。
苏白慢慢把那株凝血地黄根塞进怀里。
他握住腰间的黑锅把手。缓缓抬起头。
岩洞最深处的阴影里。两盏足有水缸大小,散发着刺眼红光的巨眼,在黑暗中睁开了。
眼睛里没有理智。只有被打扰了沉睡,以及伴生魔药被夺走的狂暴怒火。
苏白脑袋里飞速过了一遍赫尔曼给的地图信息。
死地。
黄绿色瘴气。
土属性伴生魔药。
这三个条件凑在一起。指向的答案只有一个。
大地之熊。
这玩意成年就是五阶魔兽。而且常年沉睡吸收地脉之力,体魄强横得离谱。别说一阶二阶的魔法师,就算是五年级的高级魔导士来了,也破不开它那一身比精钢还硬的熊皮。
苏白盯着黑暗中那座缓缓站起来的肉山。
等级跨度太大了。现在硬拼,就算把黑锅抡冒烟了,也填不满这玩意的肚子。黑锅的绝对收容限制是体积不超过锅身三倍。这头熊比一辆重型装甲车还要大上几圈。
不切块,根本塞不进去。
但那对熊掌。要是能剁下来一只,用这株地黄根配上冰糖红烧。
苏白的喉结疯狂上下滑动。嘴里分泌出了大量的唾液。
深渊剔骨刀自带解牛属性,专切五阶以上的血脉。这熊的等级,正好够得上被切的资格。
理智告诉他赶紧跑。
胃却在疯狂叫嚣着冲上去把那对熊掌给卸了。
岩洞上方的山体开始开裂。
几吨重的巨石从洞顶砸落。砸在那个正缓缓站起身的庞大轮廓上。连个响都没听见,巨石直接变成了纷纷扬扬的石粉。
“这么大火气。肉质都给你气酸了。怎么对得起我这株刚挖的地黄根!”
苏白扯着嗓子吼了一句。手里的剔骨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黑暗被撕裂。
一只长满黑色倒刺,足有普通人家餐桌那么大的巨大熊掌。
带着开山裂石之势,从岩洞阴影中拍了出来。
直奔苏白的面门。
气流被强行排开。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