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举着手，手背上的口水还没干透。
天空中那条巨大的裂缝里，暗影翼龙彻底展开了肉翼。遮天蔽日的阴影砸下来，把整个契约广场盖得严严实实。
风停了。
或者说，空气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强行排挤了出去。
雷恩那两个还没跑远的跟班，就像被无形的巨锤当头砸中，双膝一软重重砸在石板上。膝盖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清脆。两人脸朝下趴在碎砖堆里，嘴里大口大口往外吐着混杂着胃酸的黄水。
导师趴在距离苏白不到五米的地方。这位高级魔法师此刻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他双手死死抠住滚烫的砖缝，指甲盖翻卷，泥土混着血丝塞满了指缝。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干，他只能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张着嘴，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钻石级魔兽的深渊威压，根本不是普通魔法师能承受的。空间被这股力量锁死，广场四周那些用来防御法术逸散的魔法结界，像被大象踩过的玻璃罩，连半秒都没撑住就碎成了一地光斑。
全场唯一还站着的，只有苏白。
还有他脚边那条刚吃完冰霜巨蟒的大黄狗。
大黄狗四肢抖得像筛糠，新长出来的赤红毛发根根倒竖，左眼冒着火星，右眼结着冰霜。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拼命用脑袋去拱苏白的小腿，试图把主人往后推。
苏白一脚把大黄狗扒拉到身后。
他端着那口黑不溜秋的铁锅，腰杆挺得笔直。灰扑扑的法师袍被头顶压下来的气流扯得哗哗作响。
“导师。”
苏白低下头，拿沾着油污的布鞋尖踢了踢导师抠在砖缝里的手。
导师艰难地把眼球往上翻，看着苏白。他甚至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玩意儿平时吃什么长大的？”苏白咽了口唾沫，指着天上的庞然大物，“看着不像吃素的。肉质发酸可不好处理，得提前拿料酒和葱姜水去腥。”
导师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如果现在能说话，他绝对会用这辈子最恶毒的词汇把这个疯子骂上一万遍。天都塌了，你他妈还在考虑料酒？
苏白没理会导师的白眼。他仰起头，视线在那对展开足有几十米长的黑色肉翼上反复扫视。
经常飞行的禽类，翅膀根部的活肉最紧实。尤其是这种体型的，只要火候掌握得好，外皮烤得焦脆，里面绝对能锁住汁水。唯一的问题是，这玩意儿身上那股子硫磺混着臭鸡蛋的味道有点倒胃口。
天空中的暗影翼龙低下头。
两团紫色的地狱火在它眼眶里跳动。它那并不算低级的智商，敏锐地捕捉到了下方那个渺小人类的情绪。
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没有臣服。
只有一种让它鳞片发麻的垂涎。那是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在打量一盘菜。
翼龙暴怒了。
深渊里的领主都不敢用这种眼神看它。
它猛地张开长满獠牙的下颌。喉咙深处，一团紫黑色的光芒开始疯狂坍缩。
周围的温度瞬间飙升。
广场边缘那三尊用极寒花岗岩雕刻的历代院长雕像，表面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红光。短短几秒钟，坚硬的岩石表面就融化成了半透明的岩浆，顺着底座往下流淌。
空气中的水分被彻底蒸干。趴在地上的学生们连汗都流不出来了，皮肤表面因为极度缺水开始大面积干裂。
导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毁灭龙息。这是暗影翼龙的招牌技能。一口吐息下去，别说这个广场，大半个圣罗兰魔法学院都会被从地图上抹去。
没有奇迹了。所有人都会在这个疯子的菜谱梦里化成灰烬。
苏白眯起眼睛，盯着翼龙嘴里那团越来越亮的黑火。
这火看着温度挺高。就是颜色不太对劲，闻着还有股下水道发酵的味道。直接用来烤肉估计得食物中毒。
但这口锅既然连活生生的青铜魔兽都能炖得连渣都不剩，过滤点有毒气体应该不在话下。
要是没兜住。顶多也就是个当场火化。连买骨灰盒的钱都省了。
苏白双手握住锅耳。手腕翻转。
黑铁锅底朝天，锅口直直对准了半空中的翼龙。
“纯正的深渊魔火。”苏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来当炭火烤肉，绝对外酥里嫩。”
话音刚落。
“轰!”
一道直径超过十米的紫黑色火柱，从翼龙嘴里喷薄而出。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因为火柱经过的地方，连传递声音的空气都被烧成了虚无。
那是一道纯粹的毁灭之光，带着将一切物质还原成基本粒子的狂暴力量，直直砸向苏白。
火柱落下的瞬间，苏白脚下的石板直接气化。
他双腿猛地一沉，膝盖以下硬生生砸进了滚烫的地基里。
苏白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铁锈味。双手肌肉高高鼓起，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般扭动。
黑锅的木制手柄变得像烙铁一样烫。皮肤接触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皮肉被烤焦的味道直冲鼻腔。
苏白没有撒手。他不仅没退，反而顶着那股要把他压碎的冲击力，硬生生把黑锅往上顶了半寸。
火柱撞进了黑锅的锅膛。
没有想象中的毁天灭地。没有半个学院被抹平的惨状。
黑锅内部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再次出现了。
它就像一个概念级的抽油烟机，爆发出蛮横无理的吸力。那些足以把山头削平的深渊魔火，在接触到锅口的瞬间，就像面条一样被强行拉扯、扭曲，然后丝滑地钻了进去。
漫天的紫黑色光芒被束缚在了一个直径不到半米的铁锅里。
翼龙拼命挤压肺部的魔核，试图加大吐息的输出。但无论它喷出多少魔火，那口破铁锅都像个无底洞一样照单全收。
不仅收，它还在提纯。
那些夹杂在火柱里的深渊臭气、硫磺毒素，在进入锅底的瞬间被某种不可名状的规则碾碎。
整整持续了十秒的吐息。
火柱彻底断档。
天空中那条巨大的空间裂缝周围，云层被烧出了一个边缘发黑的巨大窟窿。
广场上的重力压迫骤然一松。
导师猛地吸了一大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胸腔像要炸开一样疼。
他没有死。
他颤抖着撑起上半身，睁开眼睛。
苏白还站在那个深坑里。
他脚下的地面已经被烧成了一个琉璃状的大坑。那件灰扑扑的法师袍下摆被烧没了一半，露出两条沾满黑灰的腿。
苏白双手通红，掌心全是燎出的水泡。
他把黑锅翻转过来，“咚”的一声放在融化了一半的石板上。
导师顺着声音看过去，大脑瞬间停止了思考。
那口锈迹斑斑的铁锅里，没有毁天灭地的爆炸残余。
锅底，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团拳头大小的纯黑色火种。
火种没有散发出任何狂暴的热浪，也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深渊威压。它就像一堆在壁炉里燃烧到极致的优质木炭，散发着稳定、温和、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舒适的热量。
苏白甩了甩烫出泡的双手，凑到锅边。
他伸出一只手，悬在黑色火种上方十几厘米的地方，感受了一下温度。
“火候正好。”苏白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导师，“导师，这火种恒温性能不错，用来烤翅膀绝对不会糊底。你那儿有盐吗？”
导师张着嘴，嗓子里发出“咯咯”的怪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用三十年建立起来的魔法常识，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深渊魔火。连圣魔导师都不敢正面硬接的高维能量。
被这小子用一口锅接住，然后压缩成了……烧烤用的炭火？
天空中。
暗影翼龙保持着脖子前倾、大张着嘴的姿势。
它喉咙里冒出一缕微弱的黑烟，像个打嗝没打出来的老头。
它那颗巨大的脑袋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疑惑。
我的吐息呢？
我那么大一坨、能把这座山头夷为平地的深渊魔火呢？
翼龙低下头，紫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个站在锅边的人类。
苏白感受完火候，把手在破烂的法师袍上蹭了蹭。
他反手摸向后腰。
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一把刀刃极薄、透着刺骨寒光的剔骨尖刀被他抽了出来。
苏白握着刀柄，手腕熟练地挽了个刀花。
他仰起头，目光越过几十米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暗影翼龙左边那只巨大的肉翼。
“那么大个翅膀，一锅肯定炖不下。”苏白低声嘟囔着，大拇指刮了刮刀刃，“只能先切块了。大黄，去捡点树枝，咱们今天吃顿好的。”
大黄狗闻言，精神一振。右眼里的冰霜瞬间融化，左眼的火星冒得更高了。它摇着尾巴，转身就往广场边缘那几棵还没被完全烧毁的树桩跑去。
翼龙看着那个举起尖刀的人类，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它尾椎骨直冲脑门。
它突然意识到。
在那个厨子的眼里，自己引以为傲的毁灭龙息，只不过是对方用来烹饪自己的天然瓦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