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成人手臂粗细的精钢铁链当头砸下。
空气被挤压出刺耳的尖啸。这两根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禁魔符文，专门用来对付狂暴状态下的高阶召唤兽。只要沾上一点皮肉，就能瞬间锁死体内所有的魔力回路。
苏白没有往后退。
他第一反应是左手死死捂住胸口夹层里那两个装满金币的布袋，右脚掌在焦土上碾出半寸深的坑，借力向左侧滑出两米。
“轰”的一声巨响。
铁链砸在苏白刚才站立的地方。坚硬的花岗岩石板像豆腐一样被砸得粉碎，碎石子带着劲风往外崩。
两块尖锐的石片擦着苏白的脸颊飞过去，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法师袍上划出两道口子。
苏白站直身子，拍掉衣服上的灰。
他摸了摸胸口的布袋，硬邦邦的触感还在，钱没丢。
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执法队成员已经完成了合围。他们手里端着附魔长矛，矛尖闪烁着危险的蓝色电光，指向包围圈正中心的苏白和那条大黄狗。
旺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前半身伏低。它右眼的冰蓝色光芒已经亮了起来，只要苏白一个手势，它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一口带着极寒气息的吐息喷在这些人的脸上。
苏白伸脚在旺财的屁股上踢了一下，示意它憋回去。
他抬起头，看向走过来的那个中年男人。
教务处长站在废墟边缘的一截断柱上。深蓝色的长袍一尘不染，胸口那三枚银色的星辰徽章在阳光下直晃眼睛。
高级魔导士。
苏白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老东西比刚才那个连初级魔法师门槛都没跨过去的暗影翼龙要麻烦得多。翼龙靠的是肉身和蛮力，只要找到韧带缝隙就能卸它的翅膀。但眼前这个处长，周身环绕着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水系护盾，魔力波动极其平稳，没有死角。
“违规破坏召唤阵，无视学院纪律！”
教务处长的声音裹着扩音魔法，在整个广场上空回荡。
“把他拿下！”
两名身材魁梧的执法队员提着禁魔锁链，大步朝苏白走过去。
“处长大人！误会！”
一个人影从旁边斜刺里冲了出来，直接撞开了左边那个执法队员。
导师张开双臂，像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横在苏白前面。他身上那件高级魔法师的体面长袍早就烂成了布条，满脸都是泥水和孜然味，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他周围的空气却一点都不狼狈。
狂暴的青色风系元素在他脚下疯狂打转，把地上的灰烬卷成了两个小型的龙卷风。
初级魔导士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教务处长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
他认得这个教了三十年召唤学的窝囊废。卡在高级魔法师瓶颈五年，魔力早就枯竭得像口枯井，前几天还在自己办公室里为了下半年的教学经费低三下四。
现在，这口枯井里竟然涌出了魔导士级别的风系魔力。
“赫尔伯特，你疯了吗？”教务处长居高临下地盯着导师，语气很不善。
“你要公然对抗执法队？”
导师咽了一口唾沫，干涩的嗓子有些发紧。
“处长，这孩子没有破坏召唤阵。刚才是有深渊魔物通过空间裂缝降临，是苏白一个人把那头魔兽……击退了。他这是在保护学院！”
导师本来想说苏白把魔兽的翅膀卸下来烤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事，说出来只会让局势更糟。
“保护学院？”
一声变了调的冷笑从人群后方传出来。
卡特顶着一脸鞋印，瘸着腿从废墟后面挤了出来。他指着苏白那口黑锅，脸上的表情因为嫉妒和愤恨扭曲成了一团。
“处长大人，您别听赫尔伯特导师瞎说！我亲眼看见的，这小子在广场上使用邪恶的黑魔法！”
卡特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不远处那两座已经被切得坑坑洼洼的黑色肉翼。
“他把深渊魔气混在那些不知名的烂肉里，熬成毒汤卖给我们！他还放狗咬人！那些喝了汤的同学现在都躺在地上起不来了，他这是在谋杀帝国贵族！”
卡特的指控恶毒到了极点。
躺在地上的那些学生，其实都在拼命消化体内狂暴的气血和魔力，很多人甚至进入了深度冥想状态。但这副脸红脖子粗、浑身冒热气的模样，在不知情的人眼里，确实和中了剧毒没两样。
教务处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在乎什么深渊魔物，他在乎的是规矩。一个穿着破烂法师袍的新生，带着一条土狗，毁了学院上百年历史的契约广场，还牵扯到深渊污染，这事要是传到帝国魔药协会或者光明教会的耳朵里，他这个处长也就当到头了。
“在皇家学院，规矩比天赋更重要。”
处长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深蓝色的高压水球。水球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赫尔伯特，你刚突破魔导士，前途大好。别为了一个平民学生，毁了自己下半辈子。”
处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威胁的意味已经摆在台面上。
高级魔导士对初级魔导士，差了两个小境界。真动起手来，处长有把握在三招之内把导师打个半死。
导师咬着牙，脚下的风元素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旋转得更加剧烈。
他喝了苏白的汤才打破三十年的桎梏。他是个认死理的人，今天要是让开这半步，他以后连冥想都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想带走他，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导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
教务处长冷笑了一声，手里的水球猛地膨胀了一圈。
“那就成全你。”
“等等。”
一只手从后面搭在导师的肩膀上，硬生生把他拨到了一边。
苏白走上前。
他看都没看处长手里那团随时能把人砸出个窟窿的水球。他的视线绕过处长，落在后面那两个拿着禁魔锁链的执法队员身上。
这两个人的眼睛，一直盯着苏白腰间挂着的那口黑锅。
处长的声音紧跟着砸下来。
“把他的禁魔镣铐戴上！还有，把他腰上那个散发着黑魔法气息的锅具卸下来，带回教务处作为罪证封存！”
苏白的眼神终于变了。
如果只是抓他去关几天禁闭，看在刚赚了三千金币的份上，他其实不介意去教务处的牢房里睡个午觉顺便数数钱。
但要动他的锅？
这口锅是系统绑定的核心厨具，不仅自带概念级收容，还是他以后在这世界吃香喝辣的根本。动他的锅，就等于断他的口粮。
吃货的口粮被抢，比杀父之仇还要严重。
苏白的手慢慢背到了身后。
手指隔着粗糙的布料，握住了深渊剔骨刀的刀柄。
暗红色的刀刃在刀鞘里发出细微的嗡鸣，那是残留的深渊领主怨念在渴望新鲜的血肉。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
解牛视野开启，配合这把无视白银级以下防御的剔骨刀，能不能在一秒钟内切开高级魔导士的水系护盾？
能。
只要从护盾魔力流转最薄弱的左侧肋下下刀，顺着魔力节点的缝隙切进去，不仅能破盾，还能顺势卸掉处长的整条左胳膊。
但代价是，他会立刻成为皇家学院的头号通缉犯。
刚赚的三千金币还没捂热，就得带着一条狗亡命天涯。以后的日子只能在野外风餐露宿，连买点盐和孜然都得偷偷摸摸。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但锅绝对不能给。
苏白大拇指顶住刀格，把刀刃推出半寸。一股极其细微的、带着下水道恶臭的深渊气息顺着刀缝溢了出来。
卡特眼尖，指着苏白大喊。
“他要动手！处长大人，他身上还有凶器！”
两个执法队员加快脚步，手里的锁链哗啦啦直响，一左一右朝苏白扑过来。
处长手里的水球也锁定了苏白的脑袋。
就在苏白准备把剔骨刀彻底抽出来的瞬间。
一个沙哑、粗糙，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几十年的声音，从围观人群的最后方传了过来。
“住手。”
声音不大。
但落在广场上，却有一种让人耳朵发毛的穿透力。
处长手里的水球不可控地晃荡了一下，差点砸在自己脚面上。
围成一圈的学生和执法队员下意识地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两米宽的通道。
一个老头顺着通道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多岁，头顶光秃秃的，只剩下两侧几根花白的头发倔强地贴在头皮上。脚上趿拉着一双破皮鞋，鞋底在石板上蹭出刺耳的拖拽声。
最显眼的，是他身上那件油腻腻的亚麻围裙。
围裙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油垢，仔细看还能发现几片不知名魔兽的鳞片和两根干枯的烂白菜叶子。
空气中多了一股挥之不去的红烧肉混合着馊水的气味。
这是学院食堂后勤部打饭的赫尔曼老头。
卡特捂着脸，看着这个平时连多给一勺土豆泥都要骂骂咧咧的老厨子，火气更大了。
“你个打饭的老东西跑出来干什么？这里是执法现场，滚回你的厨房洗盘子去！”
赫尔曼连看都没看卡特一眼。
他走到执法队和苏白中间，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在苏白身上扫了两圈，最后定格在苏白腰间那口黑锅上。
看了足足三秒。
赫尔曼转过头，看向站在高处的教务处长。
“我食堂后厨缺个切菜工。这小子，我看上了。”
全场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一个连半点魔力波动都没有、只会颠勺的后勤老头，居然敢在高级魔导士面前要人？而且要的还是一个涉嫌使用黑魔法的危险分子？
教务处长气极反笑。
他觉得自己今天在这个废墟上浪费了太多时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跳出来踩学院的规矩。
“赫尔曼，看在你给学院做了三十年饭的份上，我不追究你妨碍执法的责任。”
处长手里的水球再次亮起刺眼的光芒。
“现在，马上滚出我的视线。”
赫尔曼没动。
他伸手在油腻的围裙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手。然后又把手伸进裤兜，摸索了一会儿。
当啷。
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牌子被他随手扔在地上，滑到了教务处长脚下的断柱边缘。
那是块通体漆黑的铁牌。
材质看不出是什么，但表面雕刻着一圈极其繁复的荆棘花纹。这花纹没有任何魔力光芒，却透着一股让人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古老沧桑感。
教务处长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去。
只看了一眼。
他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
那团维持在掌心的高压水球，因为失去魔力控制，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一滩普通的水洼，溅湿了他的皮鞋。
他没管鞋子。
处长的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块黑铁令牌。他的喉结疯狂上下滚动，想咽口水，嗓子眼却干得像冒火一样，什么都咽不下去。
他认识这块牌子。
整个皇家圣罗兰学院，除了常年闭关的院长，只有副院长级别以上的人才有资格在绝密档案里看到这种荆棘花纹。
这代表着帝国建国初期，皇室与某位顶级强者签订的最高庇护契约。
见牌如见皇室老祖。
处长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白毛汗瞬间渗了出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两条小腿肚子在不受控制地打转。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赫尔曼时，眼底原本的不屑已经彻底被一种类似见鬼的恐惧取代。
“把那块铁片捡起来，擦干净。”赫尔曼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这次，没有任何人敢觉得他是个只会颠勺的废物。
教务处长几乎是下意识地弯下腰。
他顾不上高级魔导士的体面，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把黑铁令牌上的灰尘擦掉，然后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还给赫尔曼。
“退下。”处长转头对着执法队吼了一声，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两个拿着锁链的执法队员面面相觑，但看着处长那张比纸还白的脸，赶紧收起家伙，退到了十米开外。
卡特傻眼了。
他不顾腿上的疼，往前蹦了两步。
“处长大人！他卖毒药！他破坏广场！他……”
“闭嘴！”
教务处长反手一巴掌隔空抽在卡特脸上。水系魔力化作一记响亮的耳光，把卡特整个人抽得在原地转了两圈，一头栽进泥坑里，半张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这里没有毒药，也没有黑魔法。所有的损失，教务处会自行处理。再有人敢在广场上喧哗，直接开除学籍！”
处长这番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但他的眼睛却一直心虚地瞟向赫尔曼。
赫尔曼把令牌重新塞回裤兜里。
他没再理会处长，转过身，拖拉着破皮鞋走到苏白面前。
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盯着苏白腰间的黑锅。这一次，他的视线在锅底那一抹常年洗不掉的黑灰上停留了很久。
“把刀收起来。”赫尔曼说。
苏白握着刀柄的手松开了。他把剔骨刀推回刀鞘，嘴角扯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随时准备卸人胳膊的亡命徒根本不是他。
“大爷，切菜包吃住不？”苏白问得很认真。
赫尔曼没回答，转过身往前走。
“带着你的锅，跟我来。”
苏白拍了拍旺财的脑袋，大黄狗立刻夹起尾巴，乖乖跟在后面。导师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弯下腰，对着赫尔曼的背影行了一个最高规格的魔法师礼。
围观的学生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敢出声。
二十分钟后。
赫尔曼带着苏白穿过了大半个学院，来到了后勤区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这里常年晒不到太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不是普通的垃圾臭味，而是那种高阶魔兽血液干涸后发酵了几十年的腥臭。
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扇布满蜘蛛网的重金属铁门。
铁门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抓痕。有些抓痕深达一寸，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黑色血迹。门框上方，一块生锈的铜牌斜斜地挂着。
上面写着：十三号厨房。
赫尔曼从腰间摘下一大串生锈的钥匙，挑出一把最长最粗的，插进锁孔里。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铁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旺财浑身的毛瞬间炸开，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呜咽声，两只爪子死死扒住地面，死活不肯往里走一步。
苏白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里面黑漆漆的，空间大得离谱，隐约能听到下水道里传来黏腻的爬行声。墙壁上的魔力纹路因为常年受潮，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厨房，更像是一个用来关押某种恐怖生物的屠宰场。
赫尔曼站在门边，把那把生锈的钥匙扔给苏白。
“以后，十三号厨房归你管。”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幽光，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咀嚼沙子。
“活下来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