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梁上的积灰连一点都没被带起来。
三道水银般的影子贴着横梁内侧,慢慢拉长,最后沿着粗糙的立柱滑落在储藏间的青石地砖上。
落地无声。
甚至连鞋底接触石板时最细微的气流震动,都被他们身上披着的那层暗银色斗篷吸收得一干二净。
领头的无面执事半蹲在地上,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半空中极其利落地打出两个手势。
左侧的一号刺客负责警戒后方通风口。
右侧的二号刺客负责排查地面是否布置了触发式法阵。
三人脸上都扣着一张没有五官轮廓的惨白面具,只有眼眶的位置留了两个黄豆大小的孔洞。面具内侧刻着异端执行堂特有的闭气符文,把活人的呼吸、体温乃至心跳的频率,全都强行压制到死尸的水平。
为了这次潜入,异端执行堂动用了教廷压箱底的隐匿圣器隐光斗篷。
这玩意儿是用北海深处的无影水母皮混合秘银拉丝织造而成,不仅能隔绝圣阶强者的神识扫视,还能自动同化四周的光线与环境。
刚才他们从后山摸过来的时候,学院巡逻队的两头二阶嗅血犬甚至直接从他们脚边踩了过去,连耳朵都没抖一下。
潜入很顺利。
顺利得简直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二号刺客蹲在地上,指尖摸过地砖缝隙,掌心浮现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水晶测魔盘。
盘面上一片死灰,连半点防御结界的荧光都没亮起来。
二号刺客抬起头,冲着领头的队长摇了摇头。
领头刺客透过面具的孔洞打量着四周。
这间所谓的储藏室,简陋得让他有些难以理解。
屋顶挂着几串干瘪的大蒜,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大白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极品陈醋酸味、油烟焦糊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兽骚腥味。
堂堂在中央竞技场掀起轩然大波、当众生吞三十六天罡结界的异端狂徒,平日里住的地方竟然比下等教众的马厩还要脏乱。
领头刺客伸手在腰间摸索了一下。
咔哒。
一个由整块深海冰晶雕琢而成的细长瓶子被他托在掌心。
瓶塞上封着三道暗红色的火漆印记,透过半透明的瓶身,能看到里面装着小半管黑红色的粘稠液体。
液体在瓶子里缓慢蠕动,偶尔撞击在冰晶内壁上,会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化骨圣水。
这是异端裁判所专门用来处置高阶异端的神圣毒药。
取材自叹息深渊最底层的千眼毒蟒胆汁,再由红衣主教亲自用极阳圣光淬炼七七四十九天。
这玩意儿无色无味,一旦落入吃食中,哪怕是圣阶强者喝下去,半个时辰之内经脉也会被无声无息地融化成脓水,神魂更是会像被烧化的蜡烛一样彻底烂掉。
最妙的是,中毒者死后周身还会散发出一股神圣纯净的白光,看起来完全像是修炼圣光魔法走火入魔、爆体而亡,根本查不出半点人为下毒的痕迹。
领头刺客握着冰晶瓶,朝着二号刺客偏了偏头。
二号刺客心领神会,身子贴着地面滑向左侧的调料架子。
储藏间的架子上摆得满满当当。
粗陶罐子、青瓷海碗、甚至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铁盒子。
二号刺客停在一个半人高的粗陶大缸前面。
他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掀开缸盖的一角。
里面是满满一缸白花花的粗盐。
这些盐粒的个头比市面上卖的精盐大得多,每一颗都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六角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凉气息。
二号刺客回过头,对着领头刺客比了个手势。
找到食盐。
领头刺客点了点头,脚尖点地,整个人飘到了大缸旁边。
他伸出左手,指甲轻轻一挑,直接将冰晶瓶上的第一道火漆扣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随着瓶塞被拔开一条极细的缝隙,一股难以察觉的阴冷气息顺着瓶口逸散出来。
距离瓶口最近的一只苍蝇原本停在木架上,还没来得及振翅,整个身躯就在半空中直接化为了一蓬黑灰,连点渣子都没剩下。
领头刺客眼神冷漠,手腕微倾。
一滴黑红色的液体顺着瓶口滑落,朝着大缸里的粗盐落了下去。
就在那滴毒水距离盐粒只有三寸远的时候。
啪嗒。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在储藏间门口响了起来。
紧接着。
吱呀——
原本虚掩着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慢悠悠地推开了一条缝。
领头刺客手腕猛地一顿,强行止住了下落的毒水,瓶塞在千分之一秒内重新按回了冰晶瓶口。
三名刺客的身体在瞬间僵直。
暗银色的隐光斗篷在黑暗中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波纹,三道身影在同一时间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在这间屋子里出现过一样。
整个储藏间再次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空气彻底凝固。
领头刺客贴在阴暗的墙角上方,双脚倒挂在横梁上,右手里的淬毒短刃已经顺着袖口滑出半截。
他在等。
等那个不知死活进屋的人走进来。
只要对方走到调料架的盲区,他就会从上方垂直坠落,用短刃直接挑断对方的颈椎,绝不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门缝越来越大。
然而,预想中的脚步声并没有走进来。
门口的阴影处,突然亮起了两盏幽蓝色的灯。
不对。
那不是灯。
那是两颗拳头大小、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兽瞳。
旺财粗壮的身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两只前爪稳稳地踩在青石板上,屁股往地上一坐,直接把整扇木门堵得严严实实。
土黄色的狗毛在夜风中微微抖动,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没有看地面,也没有看调料架,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头顶横梁上空无一物的黑暗处。
领头刺客倒挂在梁上,后背突然窜起一股冷意。
这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土狗,视线落下的位置,正好是他面具正中央的眉心。
巧合?
不可能。
隐光斗篷能遮蔽所有的气味和光线,就算是受过严苛训练的猎犬,也绝对不可能在五步之外锁定他们的方位。
还没等他想明白。
嗤啦。
一根火折子在门口被轻轻吹亮。
微弱的火苗晃动了两下,随即引燃了一盏挂在门框边的黄铜油灯。
昏黄温润的光晕在狭窄的储藏间里迅速铺开,把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苏白身上系着那条洗得有些发油的粗布围裙,右手拎着一口黑漆漆的平底锅,左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开水,斜靠在门框上。
他低头抿了一口热水,然后抬起眼皮,笑眯眯地看着头顶的房梁。
“大半夜的挂在上面不嫌累啊?”
“下来坐会儿呗,顺便把门票钱结一下。”
储藏间里一片死寂。
没有回音,没有动静。
空气里的油烟味依然浓郁,黄铜油灯里的灯芯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苏白见上面没人搭理他,也不恼,慢悠悠地走到粗陶大缸旁边,伸手在大缸边缘拍了拍。
“三位,别装了。”
“我这大缸里装的是实质化的精神粗盐,刚才你们拔开瓶塞漏出来的那点千眼毒蟒的骚味,把这一缸盐的去腥成色都给冲淡了。”
他转过头,视线精准地扫过横梁上方的三个死角。
“异端执行堂的伙食标准这么差吗?”
“下个毒还得亲自跑腿,连个储物戒指都不舍得换个好点的,身上那股子教廷圣油的味儿,隔着两里地都能把后山的野狗引过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横梁上方的空气剧烈扭动了一下。
三道披着暗银色斗篷的身影不再隐藏,如同三只大蝙蝠一样从半空中轻飘飘地滑落下来,呈品字形将苏白围在中间。
领头刺客站在粗陶缸前两步远的地方,脸上的无面面具泛着惨白的光泽。
“你是怎么发现的?”
面具下传出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任何活人的起伏。
“隐光斗篷由教皇国大圣堂祝福过,除非圣魔导师用真实之眼扫视,否则大魔导士站在三尺之内也绝不可能察觉。”
苏白把手里的水碗放在案板上,顺手从腰间抽出一块干抹布,仔细地擦拭着平底锅的内胆。
“你那斗篷确实挺能藏光。”
苏白把平底锅翻了个面,敲了敲锅底。
“但你们踩脏了我的地砖。”
领头刺客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坚硬的青石板干干净净,只有一层极薄的灰尘。
“十三号厨房的地砖,每天晚上我都用老陈醋和地火亲自烘烤一遍,带着三钱果木的焦香味。”
苏白抬手指了指二号刺客的脚底板。
“你们三个人踩进来的时候,鞋底沾着外头草地上的夜露,露水混着泥腥味落在我地砖上,味儿冲得我隔壁屋都能闻着。”
二号刺客眼眶处的孔洞微微缩紧了一下。
这个理由荒谬得让他想笑。
一个靠嗅觉来排查刺客的魔法学徒?
这简直是在把异端执行堂二十年的潜行训练当成笑话在踩。
“看来赫尔曼那个老废物确实把压箱底的本事教给你了。”
领头刺客将手里的冰晶瓶小心翼翼地收回怀里,右手的五指缓缓张开,又猛然握紧。
刺啦。
两柄尺许长、通体漆黑且泛着绿光的短刃从他的袖口滑落,被他反手扣在掌心。
短刃的刃口处雕刻着繁复的放血槽,槽线内流淌着黏稠的暗红色神圣符文。
“既然被你撞破了,那下毒的流程就可以省了。”
领头刺客向前迈出半步,脚下的青石板在暗劲的挤压下,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纹。
“红衣主教大人有令,你的舌头和两只手,今晚必须带回大教堂。”
左右两侧的刺客在同一时间拔出了短刃。
三股冰冷刺骨的杀气在狭小的储藏间内骤然爆发,空气中的温度瞬间跌到了冰点,连油灯里的火苗都被这股杀意压制得只剩下一粒豆大的蓝光。
苏白站在包围圈的中央,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收敛。
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低头打量起三名刺客身上的装备。
三件由深海无影水母皮和秘银织造的隐光斗篷,市面上至少值两万金币一件,而且有价无市。
六柄用深渊黑曜石打造、附带神圣破甲符文的高阶刺杀短刃,折合下来又是几千金币。
还有领头刺客怀里那个深海冰晶雕成的小瓶子,单是那个瓶子本身,就是极品的水系温控容器,拿来冰镇老卤汁再合适不过。
苏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红衣主教这老头,人虽然长得抠搜,送礼倒是挺大方的。”
苏白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深夜上门,连外卖费都省了。”
领头刺客眼中的杀机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暴怒。
哪怕是面对帝国的实权大公爵,当异端执行堂亮出短刃的时候,对方眼里也只有无尽的绝望和恐惧。
而眼前这个穿着破法袍的少年,看他们的眼神根本不是在看刺客。
那是在看三头送上门待宰的肥羊。
“狂妄!”
领头刺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轰!
大魔导士级别的魔力威压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狭小的储藏室内凭空卷起一阵凌厉的狂风,四周的木架在魔力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左右两名刺客的身形在瞬间拉出两道模糊的银白色残影,两柄泛着绿光的短刃一上一下,分别刺向苏白的两侧肋下软肉,速度快得连破空声都被甩在身后。
这两刀封死了苏白所有的闪避空间。
而在正面。
领头刺客身上的暗银色斗篷猛然鼓胀,整个人如同瞬移一般出现在苏白正前方一尺之处。
他手中的两柄漆黑短刃交错成十字形,裹挟着森然的神圣破甲魔力,化作三道刺目的残影,毫无花哨地直取苏白的咽喉要害!
出手就是绝杀。
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留手。
狭窄的密闭空间内,三柄神圣凶器带起的风压,甚至将苏白额前的黑发吹得向后倒飞。
面对这必杀的一击,苏白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他只是缓缓吸了一口气,初级魔法师巅峰的魔力在经脉深处如同火山般轰然苏醒。
右手中的那口黑铁平底锅,在昏黄的油灯照耀下,反扣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