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悠远的古老铜钟声撞破晨雾,顺着后山冷硬的岩壁滚进十三号厨房。静室半开的木格窗棱跟着颤了两下,窗台上积攒了一夜的薄霜扑簌簌往下掉。
苏白盘腿坐在静室中央的青石蒲团上。
他身上的粗布法师袍早就被汗水浸透,布料紧紧贴着脊背,勾勒出紧绷到近乎痉挛的肌肉线条。
一滴汗水顺着下巴尖砸在地砖上,甚至没来得及晕开,就被他体表散发出的恐怖高温瞬间蒸发成了一缕白烟。
情况很不对劲。
苏白死死咬着牙关,两排牙齿摩擦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
昨天在擂台上生吞下去的固态神圣结界,加上昨夜处理化骨圣水时顺着呼吸道钻进来的一丝极阳圣光残余,此刻全都在他的经脉里造反。
这根本不是魔力运转的痛楚。
血管就像是被塞进了几十把烧红的钢刷,顺着血肉纹理来回刮蹭。
丹田气海更是成了一锅无人看管的沸汤。
最底下一层,是当初吸收的极寒冰沙,正散发着冻结骨髓的冷气。
中间一层,是黑锅龙息炝锅法提纯出来的纯阳地火,火苗子不要命地往上窜。
而最上面那层,则是那股乳白色的高阶神圣魔力。
神圣力量向来最讲究排他。
这股外来的能量发现自己和一堆深渊气息、极寒魔力混杂在一起,就像是被扔进了泥坑的洁癖贵族,正在发疯般地抽取苏白的生机,企图把整个丹田强行净化成一片虚无的废墟。
三股力量互不相让,把苏白的经脉撑得比平时粗了整整一倍。
皮肤表层甚至能看到青紫交加的粗壮血管在突突狂跳,随时都有炸开的风险。
“呜......”
趴在门边的旺财察觉到了危险。
这条土狗前半身伏低,脖子上的黄毛根根倒竖,喉咙里发出远古吞噬巨狼面对高维猎物时特有的低沉威胁声。
它张开嘴,一团幽蓝色的吞噬之火在舌尖上跳动,想要扑上来帮苏白把溢出体表的圣光给啃掉。
“别过来。”
苏白眼皮都没睁开,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这玩意儿纯度太高,你那点奶牙咬不动,当心崩了满嘴牙。”
旺财委屈地呜咽了一声,只能夹着尾巴原地转圈,两只前爪把坚硬的青石地砖刨出十几道深深的白印。
就在这时。
一道若有若无的阴冷波动,顺着墙角的缝隙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扫了进来。
波动极度隐晦,表面上带着一层温和的光明气息,内里却藏着刀锋般的锐利,在静室的地砖上刮过时,连角落里的灰尘都被无形的力量碾成了更细的粉末。
苏白紧闭的双眼皮底下,眼珠飞快地转动了一下。
教廷的广域神圣探查术。
这帮戴着面具的神棍大清早就开始满山撒网了。
昨晚那三个大魔导士级别的异端执行堂刺客被旺财拖去后山当了化肥,连个求救信号都没发出去。那位红衣主教要是还能坐得住,教皇国的大门早就该关门歇业了。
探查波纹在静室中央停滞了半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属于自然元素的魔力紊乱。
苏白冷哼了一声。
他连多余的动作都没做,只是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食指微微一勾。
隔壁地窖里,那坛被青石磨盘死死压住的百倍发酵青瓷大坛,内部的紫金老卤汁跟着翻滚了一下。
一股混合着老陈醋酸腐与深渊魔植骨胶原的浓烈臭味,顺着地脉的缝隙被强行抽调过来,直接覆盖在苏白的体表。
那道神圣探查波纹刚一接触到这股刺鼻的酸臭味,就像是人在大街上踩到了一坨发酵了三天的烂菜叶,嫌弃地剧烈波动了两下,头也不回地顺着墙缝退了出去,飞快地朝后山更深处扫去。
“鼻子长在眼睛头顶上,就注定吃不上热乎饭。”
苏白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探查波纹虽然被骗走了,可它留下的那一丝神圣牵引力,却彻底点燃了苏白体内的炸药桶。
经脉里的乳白色圣光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狂鲨,猛地一个下压,将纯阳地火和极寒冰沙强行撞碎!
三种截然不同的魔力在丹田中心轰然相撞。
撕裂般的剧痛直冲天灵盖。
苏白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喉口一甜,一缕带着焦糊味的黑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经脉壁上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细小裂纹。
初级魔法师巅峰的躯壳,哪怕经过老卤汁和熊掌汤的反复淬炼,也根本承受不住三种高阶法则在内部的无差别斗殴。
“吃进肚子里的肉,还敢在胃里挑食?”
苏白抬起手,用沾满泥垢的手背狠狠蹭掉嘴角的血迹。
他脑海里飞速闪过赫尔曼那个老头在地下通道里传授的压箱底绝活。
重压提纯法。
这套法门原本是三十年前那位圣魔导师用来将庞杂的外部魔力强行压缩融合的构筑手段。
昨天晚上,苏白用它来压制青瓷大坛里的化骨圣水。
但现在,他要把这套法门,直接用在自己的丹田上。
苏白深深吸了一口气,肺叶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他摒弃了所有对外界的感知,将全部的意念彻底沉入识海。
初级魔法师巅峰的精神力,在暴食法则残篇的疯狂运转下,开始发生质变。
无形的精神力被强行剥离水分与杂质,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一点点凝聚成六角形的纯净粗盐结晶。
“去。”
苏白心念一动。
成百上千粒实质化的精神粗盐,顺着经脉的走向被粗暴地塞进了那些即将崩裂的血管缝隙里。
盐粒刚一接触到破损的血肉,立刻散发出一股极度蛮横的吸附力,将周围暴走的狂暴因子死死吸住,同时将血管壁强行冻结、封死。
这就像是给一台快要漏气的破旧锅炉,强行打上了几百个高强度的生铁铆钉。
经脉的破裂被硬生生止住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苏白将剩余的全部精神力,连同暴食法则的底座,在丹田外围构筑出了一层密不透风的无形气阀。
“普通的锅煮不烂你们。”
“那就把锅盖给我焊死。”
苏白双手在胸前猛地一合,十指交叉,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概念级重力瞬间在丹田内部降临!
原本还在互相撕咬的神圣圣光、极寒冰沙与纯阳地火,在这股相当于万丈深海海底的恐怖重压下,所有的动作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庞大的体积被外力粗暴地向内挤压。
“给我转!”
苏白在心底发出一声暴喝。
丹田外围的精神气阀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震动,带动着内部被压缩成一团的斑驳魔力,缓缓旋转起来。
一圈。
两圈。
十圈。
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在苏白的丹田气海中,形成了一道漏斗状的高压气旋。
气旋的中心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漆黑,那是纯粹的法则重力坍塌后形成的小型真空带。
那三股原本桀骜不驯的高阶魔力,在气旋恐怖的向心力拉扯下,如同被丢进绞肉机里的肥肉,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
极寒的冰晶被磨碎。
纯阳的火苗被拉长。
神圣的圣光被一点点撕扯成最原始的元素光粒。
高压气旋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粉碎机兼榨汁机,将这些高维能量粗暴地揉碎、混合、再强行压缩。
撕裂空间的嗡鸣声在苏白的肚子里回荡。
他的肚子表面甚至浮现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气旋轮廓,隔着衣服向外散发着足以扭曲光线的吸力。
就在这道高压气旋彻底成型的刹那。
后山千丈地底的极渊深处。
那头刚刚苏醒不久、正顺着地脉裂谷向上位面游弋的半神级古龙残魂,庞大的身躯突然毫无征兆地僵硬了一下。
它那双猩红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迷茫。
隔着厚重的玄冰岩层和数百道封印,它竟然感觉到自己身上溢散出去的一缕半神气息,被地面上某个不可名状的漩涡给强行扯了过去。
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从身上揪掉了一片鳞。
古龙发出一声夹杂着愤怒与忌惮的低沉咆哮,庞大的身躯非但没有继续上浮,反而往地脉更深处缩了十几丈。
而此时的静室里。
那一缕隔着千丈地层被强行抽上来的半神气息,顺着苏白的脚底板一路钻进丹田,直接投入了高压气旋的中心。
这缕气息就像是最后一把催化剂。
嗡!
气旋的转速在这一刻突破了某种物理极限。
所有的气态杂乱魔力,在这股连空间都能绞碎的压力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炸响。
一滴液体。
一滴只有黄豆大小,通体呈现出深紫金色,表面还游走着微缩雷光与极寒冰晶的液态魔力水滴,从气旋的最底端缓缓凝聚成型。
叮。
水滴脱离了气旋,稳稳地落在苏白干涸的丹田底部。
只这一滴。
一股远超初级魔法师数十倍的磅礴生机与纯净魔力,瞬间如同海啸般席卷全身。
那些被精神粗盐封堵的经脉暗伤,在这股紫金魔力的冲刷下,连半个呼吸都没用到就彻底愈合,甚至变得比以前更加坚韧、宽阔。
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斑驳的血液,而是带着淡淡紫金光泽的粘稠能量。
苏白缓缓睁开眼睛。
原本漆黑的瞳孔深处,一道微型的紫金气旋一闪而逝。
静室里的空气因为他这一眼,气压骤然下降,摆在墙角的两个空陶罐咔嚓一声,凭空被无形的吸力挤压出了几道裂缝。
旺财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它从自家主人现在的气息里,闻到了一种连远古吞噬巨狼都觉得毛骨悚然的味道。
那是一种能把骨头连带着灵魂一起放进锅里炖成烂泥的绝对压制。
“高压气旋。”
苏白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掌心中央的空气瞬间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声。
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把方圆数丈内的天地元素,甚至是对面的魔法护盾,强行扯进掌心压缩成一发极不稳定的炸弹。
这玩意儿可比单纯的拿平底锅砸人好用多了。
但他并没有完全突破。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田。
那滴紫金色的液态魔力确实让他的力量翻了数倍,也让他的境界一只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初级魔法师巅峰的壁障现在已经薄得像是一层沾水的窗户纸,甚至都不用捅,吹口气就能破。
但也就卡在这最后一口气上了。
“还是饿啊......”
苏白摸了摸干瘪的肚子,胃袋里传来一阵抽搐般的饥饿感。
暴食法则残篇在进化出高压气旋后,对能量的渴望成倍激增。
刚才那一点从地底下抽上来的“老腊肉味”气息,根本填不饱这个恐怖的无底洞。
普通的低阶魔兽肉,就算吃上一百头,也转化不出一滴液态魔力。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手里拿着顶级高压锅的厨师,水烧开了,调料配齐了,却发现砧板上缺了一道能镇得住场子的高阶主菜。
没有足够庞大、足够高维的食材作为能量临界点来填补气旋的亏空,他就不算真正踏入中级魔法师的领域。
咚——!
又是一声浑厚的铜钟声,从两里外的中央竞技场方向传来。
这次的钟声急促了许多,带着催人登台的意味。
紧接着,竞技场上空的水晶扩音法阵里,传来了主裁判洪亮到几乎要震碎云层的声音:
“甲字一号擂台!”
“半决赛第一场,对阵双方入场!”
“奥古斯都·莱恩!对阵......苏白!”
声音在群山间回荡。
苏白站起身。
他随手扯过搭在灶台上的那件高阶冰蚕丝围裙,熟练地系在腰间。
接着,右手抓起倒扣在灶台上的黑铁平底锅,左手在后腰一抹,那柄泛着森冷幽光的深渊剔骨刀稳稳落入掌心。
主菜在哪?
这不就有人赶着饭点给送上门来了么。
七阶纯血光明圣龙的尾巴,要是切成段,一半挂上那坛发酵好的紫金老卤红烧,一半配着后山挖出来的百年地黄根清炖。
这顿满汉全席吃下去,别说中级魔法师。
连带着高压气旋的第二层封印都能一并冲开。
苏白走到静室门口,抬脚在厚重的木门上重重一踹。
砰!
两扇木门向外轰然洞开。
正午刺目的阳光如同金色的利剑,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他洗得发白的法师袍上。
苏白拎着平底锅,迎着满山的喧闹与风声,大步跨出了门槛。
“走,旺财。”
“去前厅,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