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中央竞技场顶部的八角琉璃窗还挂着一层薄霜,灰白色的晨光斜斜切下来,把神圣休息室的长桌割成明暗两半。
长桌尽头,红衣主教端坐在一张高背胡桃木椅上。
他身上的六翼天使大红袍洗得很干净,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干瘪蜡黄的十根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并排摆着三块巴掌大的命魂玉牌。
玉牌原本该泛着纯正的乳白荧光,可现在,三块玉牌全都从正中裂开了一道斜斜的口子,内里的神圣符文彻底成了灰褐色。
断联了。
昨晚派去十三号厨房的三名无面执事,连同带队的大魔导士队长,整整一夜没有传回半个音节。
化骨圣水没有生效,十三号厨房连一丝黑烟都没冒出来。
吱呀。
沉重的包铁橡木门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推开。
奥古斯都大步跨过门槛,带进一阵带着寒意的穿堂风。
他身上的首席法师长袍已经被撑得有些紧绷,原本修长偏瘦的身形诡异地壮实了一整圈,脖颈两侧的青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暗金色。
更扎眼的是他那头金发,发梢处隐隐带着枯败的灰白,胸口衣襟敞开的缝隙里,一条狰狞的龙形暗纹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红衣主教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奥古斯都胸口停留了半晌。
“始祖龙髓融得不错。”
主教的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刮蹭。
“但你体内的死气太重,最多还能撑三年。”
奥古斯都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沉重的实木椅腿在地砖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三年足够了。”
奥古斯都靠在椅背上,歪着头打量桌上的碎玉牌。
“看来教廷异端执行堂的饭桶,连一个在后厨颠勺的平民学渣都对付不了。”
“主教大人,昨晚吹得天花乱坠的化骨圣水,难道被那小子当成调料拌凉菜了?”
红衣主教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那间屋子里有古怪。”
主教面无表情地看着奥古斯都。
“隐光斗篷屏蔽了整座后山的所有魔力波动,但三名执事的命印是在同一瞬间碎掉的。”
“出手的人没有动用任何高阶神圣神术,连空间波动的残痕都没有留下。”
“只有一种可能。”
红衣主教身子前倾,两只干枯的眼珠死死盯着对面的年轻人。
“赫尔曼那个老东西,经脉根本没有彻底废掉,或者副院长那个老狐狸早就暗中蹲在后厨守株待兔。”
奥古斯都冷笑了一声,喉咙里溢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宛如活物在皮肉底下翻滚。
“管他是谁。”
“甲字一号擂台的生死契约已经生效,校董会的三张票全在我手里,皇室也翻不了案。”
“八进四的抽签结果马上就出来。”
奥古斯都从怀里掏出一枚刻着双剑荆棘徽章的暗金私印,随手扔在桌上。
“只要在擂台上碰见,我会当着全大陆使节的面,把他骨头一根根抽出来。”
红衣主教摇了摇头。
“你太自负了,奥古斯都。”
“昨天在擂台上,加雷斯是怎么输的,你亲眼看见了。”
“三十六天罡结界是教廷传了八百年的固态封印,就算是圣魔导师出手,也得用禁咒轰上三刻钟。”
“那个苏白,根本不是正统的魔法师。”
“教廷的裁判所昨夜紧急翻阅了第三纪元的异端秘典,他的手段,带着某种失落古神的气息。”
主教说到这里,伸手从袖袍深处取出一只尺许见方的秘银匣子。
匣子表面贴着三道盖有教皇大印的猩红封条,刚落在桌上,整间屋子里的光线骤然亮了三分。
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神圣威压在狭窄的密室内荡开。
奥古斯都体内的始祖龙髓受到刺激,胸口的暗金龙纹猛地一缩,后颈的神阙穴深处,一缕微不可查的黑丝悄然游动了半寸。
奥古斯都眯起眼,呼吸粗重了些许。
“这是什么?”
红衣主教枯瘦的指尖在封条上一划。
咔哒。
匣盖弹开半寸,露出里面半块残破的青灰色石碑。
石碑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布满了刀劈斧凿般的古老裂痕。
但就在那些裂纹深处,隐隐有乳白色的液态圣光在疯狂流转,每一次流动,都让四周的空间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
“光明圣碑的拓印残片。”
红衣主教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在地底下念咒。
“教皇国大圣堂核心神阵的压阵古物。”
“里面封印了一道未被稀释的原初大净化神术,威力相当于圣魔导师燃烧神魂施展的绝对审判。”
奥古斯都盯着那块石碑,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贪婪。
“教皇陛下舍得把这东西拿出来?”
红衣主教将匣子往前推了推。
“加雷斯道心碎了,教廷在决斗场上丢掉的面子,必须用那个异端的命来洗干净。”
“这块残片压制在擂台核心,能强行阻断一切空间传送与物理防御。”
“奥古斯都,只要你引动它,七阶光明圣龙的虚影就能借助圣碑本源,瞬间具现出九成的肉身战力。”
“不仅如此,圣碑的大净化结界会把擂台方圆百米彻底封死成神圣绝魔领域。”
红衣主教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森然的冷意。
“在这个领域里,没有任何杂质魔力能够运转。”
“他的锅,他的火,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剔骨刀法,全都会变成废铁。”
奥古斯都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秘银匣子。
掌心接触到匣子的刹那,石碑内的圣光顺着他的掌纹疯狂灌入经脉,与体内的狂暴龙髓猛烈撞击在一起。
剧烈的刺痛从手臂蔓延至心口,但奥古斯都脸上的肌肉反而因为兴奋而扭曲起来。
“好东西。”
奥古斯都把匣子扣死,收入怀中。
“决赛之前,我会把他的头颅割下来,送到教廷的裁判所当贡品。”
红衣主教收回手,重新笼进袖子里。
“记住你的承诺。”
“苏白死后,他身上那口黑锅,以及十三号厨房里所有的药膳配方,全归教廷所有。”
“奥古斯都家族欠后勤部的那三座魔晶矿脉,教皇国会替你们向元老院施压抹平。”
奥古斯都站起身,看都没看桌上的碎玉牌一眼,转身拉开厚重的橡木门,大步走了出去。
神圣休息室的大门再次重重合上。
屋里重归死寂。
然而,在仅隔着一面花岗岩厚墙的隔壁三号特等包厢内。
一盏雕刻着帝国双头鹰徽章的纯银油灯,正静静地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长桌旁,三皇子罗兰德手里把玩着大拇指上的暗金色古玉扳指。
在他面前的紫檀木案板上,悬浮着一面水盆大小的墨绿色玉璧。
玉璧表面水波荡漾,刚才隔壁房间里红衣主教与奥古斯都的每一句密谋、甚至连呼吸声与石碑取出的魔力震荡,都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地在玉璧上方以文字的形式浮现出来。
皇家秘宝——听风玉璧。
站在罗兰德身后的灰袍中年亲卫微微躬身,压低声音道:
“殿下,教会连光明圣碑残片都压上了,奥古斯都这是打算在擂台上强行引动神圣大阵,把整个甲字赛场化为绝地。”
“万一圣碑威能失控,看台上的帝国贵族和学员......”
罗兰德缓缓转动着玉扳指,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失控?”
罗兰德轻笑了一声,端起手边的热红茶抿了一口。
“教廷想要那口锅,奥古斯都想要保住他的首席虚名,他们两家已经把底牌全压在了台面上。”
“奥古斯都身上那点始祖龙髓,最多撑半个时辰,他现在就是一条被架在火上烤的疯狗。”
亲卫眉头微皱。
“殿下,那苏白那边......我们要不要提前知会一声?”
“他在黑市盘口上,可是压着我们皇室整整十万金币的注码。”
“若是苏白在半决赛或者决赛被圣碑残片算计,皇室的收益和名望都会受损。”
罗兰德放下茶杯,瓷盘发出一声轻响。
“知会他做什么?”
罗兰德抬起眼皮,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你见过哪个厨子在宰羊之前,需要别人提醒羊角很硬的?”
“加雷斯昨天被他当众拆成废铁的时候,你看那小子眨过一下眼睛么?”
亲卫神色一动。
“殿下的意思是,苏白根本没把教会和奥古斯都放在眼里?”
罗兰德站起身,走到单向水晶窗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空旷宏伟的中央决斗场。
“不是没放在眼里,是在他的脑子里,奥古斯都和教会送上门的那些底牌,根本不是威胁。”
“那是摆在案板上的肉。”
罗兰德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而冷酷的算计。
“吩咐下去。”
“让皇城禁卫军第一营、第三营在竞技场外围三里处的暗道全员集结,卸下重甲,换穿便服,带足禁魔弩。”
亲卫神色一凛。
“殿下要对教会动手?”
“不。”
罗兰德整理了一下袖口上的金线刺绣。
“我是去收拾残局的。”
“等奥古斯都在台上被彻底打废,教廷的大阵一旦引动失败,红衣主教那帮老东西必然狗急跳墙。”
“到那时候,皇室以维护帝都治安的名义封锁赛场,把奥古斯都家族的罪证和教会走私的违禁品一并公之于众。”
“学院的校董会席位,皇室要收回两席。”
“西郊的那三座高阶魔晶矿脉,也该顺理成章地划入皇家内库了。”
亲卫恭敬低头。
“殿下英明。”
“那半决赛结束后......”
罗兰德转过身,嘴角微微扬起。
“八进四一打完,本王亲自去一趟十三号厨房。”
“去见见那位能让教廷和顶尖世家夜不能寐的苏大厨师。”
“带上内库珍藏的那坛三百年份地心青髓,当作见面的添头。”
清晨的第一缕金色日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穿透穹顶的琉璃,笔直地打在中央竞技场正中央的甲字一号擂台上。
宽阔的青石擂台四周,十二根盘龙石柱上的神圣符文在晨光中缓缓流转。
看台上的座位席开始陆陆续续涌入观众。
贵族、学员、各大势力的密探、以及从全大陆各地赶来的商会代表,喧闹的人声逐渐在庞大的环形看台上方汇聚成汹涌的声浪。
后勤部盘口前,十几名负责记账的学徒满头大汗地挥舞着羽毛笔。
羊皮纸上的赌注数字以疯狂的速度向上翻滚。
空气里的火药味,浓烈得几乎让人闻到焦灼的气息。
咚——!
一声沉闷悠远、响彻整座学院上空的古老铜钟声,在看台的最顶端轰然敲响。
回音在巨大的石质穹顶下疯狂回荡,生生将上万人的嘈杂喧闹声压了下去。
紧接着。
竞技场正中央的悬空水晶扩音阵法光芒大盛。
赛场主裁判那穿透力极强的洪亮嗓音,在扩音法阵的加持下,如同滚滚闷雷,清晰地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全院排位赛,八进四淘汰战,第一场——”
“入场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