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手退场甬道里光线昏暗，两旁的石壁渗着湿漉漉的水汽。
苏白把大黑锅往肩上颠了颠，生铁锅底同皮甲搭扣撞出沉闷的响动。
旺财挺着滚圆的肚皮，四条小短腿慢悠悠倒腾着，走两步就从喉咙里挤出一记饱嗝，鼻孔里喷出的淡蓝火星子把地上的青苔燎得卷了边。
“行了，别哼唧了，两斤下脚料就撑成这副德行。”
苏白抬脚轻轻蹭了一下狗屁股，嘴里嘀咕着算盘。
“回头还得去后勤处领两袋粗盐，那三条鳄鱼尾巴上的皮子太厚，不多杀两遍水，根本腌不出脆劲。”
刚拐过狭窄的转角，前面的石柱后头就闪出了一截灰色的斗篷布料。
“站住。”
清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精灵族特有的空灵尾音，在逼仄的石道里回荡。
苏白停下脚步，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反手按住腰间的生铁大勺。
“怎么，十三号厨房的柴劈完了，跑这儿来堵门要工钱？”
兜帽被一只纤细的手掌掀开，露出伊芙琳那张挑不出瑕疵的脸蛋。
银白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下来几缕，尖尖的耳廓微微泛着红，两只淡绿色的眸子正死死盯着苏白背上的黑锅。
空气里还残存着没有散尽的熟蒜焦香。
伊芙琳的鼻翼轻轻动了一下，喉咙里本能地滑过一道吞咽的微响。
她立刻抿住嘴唇，眉心拧成了一个浅浅的疙瘩，试图把声音拔得更严肃些。
“苏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全院几万名师生在看台上看着，你竟然把深渊巨鳄当众大火收汁，还用龙血大蒜炝锅？”
伊芙琳往前迈了半步，灰色的斗篷底下露出洗得发白的长袍下摆。
“这是对自然生灵的公开践踏，极端魔兽保护协会已经注意到了，大祭司要是知道你把神圣龙威当成调料使，绝对会派执行堂把你吊在枯荣树上抽干魔力！”
苏白听完，连脸上的褶子都没动一下。
他把大铁勺在手心转了半圈，斜着眼瞅她。
“第一，那三条烂泥鳅不是自然生灵，是别人拿来要我命的杀手锏。”
“第二，我这是正当防卫过当之后的废物利用，学院食堂的猪肉都涨到三十铜币一斤了，白送上门的上等荤腥，不煮熟了难道扔去喂苍蝇？”
苏白向前逼近了一步，腰间的大黑锅跟着晃荡。
“第三，伊芙琳学姐，你身上还欠着我十万零两千金币的医药费和老卤调理费，按照咱们签的工伤抵扣契约，你现在应该在灶膛前添柴，而不是穿着斗篷在这儿跟我上政治课。”
十万零两千金币这几个字一砸出来，伊芙琳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她那根原本被深渊蚀骨死气缠绕、如今已经长出粉嫩新肉的左手食指，下意识地往袖管里缩了缩。
“那是两码事......”
伊芙琳偏过头去，声音弱了三分。
“协会在暗处布了三个暗哨，就在赛场出口的枯树林子里，他们刚才用留影石录下了你下锅的全过程。”
“你现在背着这口锅招摇过市，根本走不出后山大门。”
苏白挑了挑眉梢。
“留影石？那感情好，录得清楚不？火候那段拍全了吗？回头让他们洗两张挂在后勤部门口，就当免费帮十三号厨房打招牌了。”
伊芙琳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银白色的长发随之轻轻晃动。
这个人类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正常人惹了教皇国和奥古斯都家族，早就吓得连夜收拾包袱逃出帝都了。
可这家伙满脑子除了柴米油盐，就只剩下怎么把对手切成块！
“你别以为副院长保你一次就能高枕无忧。”
伊芙琳压低了嗓子，目光警惕地扫过石道上方的通风口。
“刚才在决斗场上，奥古斯都连本命魔兽被炖了都没亲自下场，你难道没想过为什么？”
苏白停住晃悠大勺的手，神色稍微正经了一点。
“经脉断了，识海碎了，他拿什么下场？拄着手杖上来给我当柴火烧？”
“他不需要亲自下场。”
伊芙琳摇了摇头，淡绿色的眸子里透出一抹凝重。
“修尔已经从边境军团秘密赶回来了，奥古斯都家族的主家大权现在全交到了修尔手里。”
“修尔做事比奥古斯都狠毒十倍，他在边境屠过三个魔族村落，手里掌握着家族最精锐的暗卫死士。”
说到这儿，伊芙琳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卷巴掌大小的粗糙羊皮纸。
羊皮纸上用淡绿色的植物汁液绘制着密密麻麻的线条，边缘还带着几滴干涸的泥点子。
她把羊皮纸往前递了递，动作有些迟疑，耳尖上的红晕却一路蔓延到了修长的脖颈上。
“这是什么？”苏白没接。
“帝都西郊三座魔晶矿脉的地下暗道布防图，还有......奥古斯都庄园昨夜的魔力流动轨迹。”
伊芙琳的声音细若蚊蝇。
“我利用协会巡查使的身份暗中拓印下来的，修尔在庄园地下布置了十二重血祭邪阵，他从黑市搜刮了三十颗高阶魔兽的心脏，全运进了密室。”
苏白盯着那张羊皮纸看了两眼，目光又移到伊芙琳脸上。
“极端魔兽保护协会的圣女，偷偷把顶级世家的布防图偷出来送给一个外门杂役？”
“学姐，你这信仰是不是发酵得有点太厉害了？”
伊芙琳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把羊皮纸硬塞到苏白胸口的围裙兜里，羞恼地跺了跺脚。
“我是为了抵债！”
“十万零两千金币，我算过了，光靠在后厨劈柴添火，我得给你干三千八百年！”
“这张图作价五千金币，从本金里扣！”
苏白伸手把羊皮纸从兜里掏出来，借着昏暗的壁灯扫了两眼，指尖在上面勾画的几条红色暗线上抹了抹。
“线条画得太糙，比例尺也不准，最多值八百金币。”
“你！”
伊芙琳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两只手在袖子里握得紧紧的，恨不得当场甩出一道藤蔓绞杀把眼前这个财迷捆成粽子。
然而下一刻，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极其浓郁的酱香味。
苏白单手探进法师袍内衬，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黄油纸包。
油纸被叠得四四方方，表面还渗着一层薄薄的红亮油脂。
他随手把纸包朝伊芙琳抛了过去。
伊芙琳本能地抬手接住，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开，那股融合了龙血大蒜、极品陈醋与深渊兽肉的复合香气，直接透过油纸钻进了她的五脏六腑。
咕噜。
这一次，腹鸣声清脆得在石道里回荡。
伊芙琳整个人僵在原地，捧着油纸包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脸颊烫得快要冒出热气来。
“这......这是什么？”
“刚出锅风干的鳄鱼尾尖肉干。”
苏白拍了拍手上的残渣，一脸无所谓地往前走。
“加了三钱龙血蒜末和二两老陈醋，用纯阳地火逼干了水分，嚼劲十足，还能温养经脉里的暗伤。”
“算你十个铜币，从今天的利息里扣。”
伊芙琳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
精灵族的古老戒律在她脑海里疯狂翻滚，神圣的自然之神在法典里明文写着“不可吞食带血之肉，不可奴役山林生灵”。
可是......
昨天喝完那一碗老卤汤之后，体内停滞了整整三年的自然魔力，确实如泉水般重新流淌起来。
连这根差点被深渊死气废掉的手指，也是靠着那锅汤才保住的。
伊芙琳咬了咬牙，趁着苏白背过身去的空当，飞快地将油纸包揣进了最贴身的内袋里。
做完这个动作，这位高贵的精灵圣女甚至心虚地拍了拍胸口，生怕被暗处的协会眼线察觉到异样。
“奥古斯都今晚要动用血脉逆转法阵。”
伊芙琳快步跟在苏白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他弟弟奥利弗，十年前被秘密关押在庄园地牢里，修尔打算用奥利弗身上残存的圣龙精血，强行修补奥古斯都碎裂的识海。”
苏白脚步微微一顿，眉头挑了一下。
“双胞胎弟弟？拿亲兄弟当药引子？”
“奥古斯都家族从来没有亲情。”
伊芙琳眼底泛起一丝厌恶。
“当年奥古斯都觉醒的光明圣龙契约，本身就是从他弟弟体内强行剥离出来的，现在契约被你打碎，他们为了保住校董会的席位，只能再抽一次。”
苏白摸了摸下巴，嘴角扯动了一下。
“抽血修补识海？那玩意儿狂暴得很，要是没有概念级的高压锅镇着，喝下去经脉直接得炸成烂泥。”
“赫尔曼当年炖半神地龙都翻了车，这帮世家子弟还真以为自己肠胃是精钢铸的。”
伊芙琳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忍不住提醒道：
“一旦血祭成功，奥古斯都的圣龙虚影会暴涨到第八阶，明天第二轮淘汰赛，他一定会用家族特权点名向你发起生死挑战。”
“知道了。”
苏白把后背上的大黑锅往上提了提，脚步轻快地朝着甬道出口迈去。
“八阶的圣龙骨头硬，等会儿回去我得多熬两坛子老陈醋备着。”
伊芙琳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布袍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把劝阻的话说出口。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内袋里温热的油纸包，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壳，眼神里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奇异的安心。
这个满嘴铜臭、整天就知道下锅的家伙，似乎真的从未把神明与世家放在眼里。
......
帝都西郊，奥古斯都庄园。
阴暗潮湿的地下密室深处，十二根铭刻着黑色符文的白银立柱拔地而起。
地面上用猩红的兽血勾勒出一座巨大的献祭法阵，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浓重的药水焦臭。
修尔身披暗金色的战铠，面无表情地站在阵眼上方，手里握着一把倒布满倒钩的银色弯刀。
在他脚下。
一个浑身被玄铁锁链死死捆绑的瘦弱少年瘫软在血泊中，苍白的面孔同远处的奥古斯都生得一模一样，只是金发早已被污泥浸透。
“修尔......哥......求你......”
少年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胸口剧烈起伏着。
站在法阵边缘、拄着黑木手杖的奥古斯都，两只眼珠子里布满了疯狂的血丝，整个人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厉鬼。
“动手！修尔！快把他的龙髓抽出来！”
奥古斯都的声音尖利扭曲。
“我要杀了苏白！我要当着全帝都的面，把他的骨头一寸寸碾碎！”
修尔没有说话，只是冷漠地扬起了手中的弯刀。
刀锋带着破风的厉啸，重重贯穿了少年的琵琶骨。
下一刻。
一阵凄厉绝望、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穿透了沉重的花岗岩地底，在死寂的庄园深处久久回荡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