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铁锅盖被大铁勺撬开一道两指宽的缝。
滚烫的白汽嗤的一声窜出来,直冲半空。
苏白站在那堆被砸得七零八落的花岗岩碎砖当中,手腕往上一抬,整块沉甸甸的锅盖被他随手顺在一旁。
锅膛内部红光隐现。
原本三头凶神恶煞、皮肉厚得能扛住精钢重剑劈砍的剧毒沼泽鳄,早没了方才掀翻擂台的威风。
长达两丈的躯干在重压下收缩软化,黑绿色的鳞甲脱落得干干净净,整齐划一地码在深褐色的浓稠卤汁里。
大火收汁收得极透。
汤汁挂在肉皮表面,泛着一层亮堂堂的琥珀色油光,咕嘟咕嘟冒着黏稠的细泡。
那股子八瓣龙血大蒜拍碎后的辛辣味,被纯阳地火彻底驯服,化作了沉甸甸的熟蒜酱香,严严实实裹住每一寸烂熟的纤维。
苏白手里的生铁大勺往锅底一探。
勺头顺着骨缝切下去,半点阻隔都没碰上,轻描淡写地挖出了一大块连皮带筋的鳄鱼尾尖肉。
那块肉足有砂锅大小,被炖得颤颤巍巍,浓稠的红褐色酱汁顺着肉块边缘拉出晶莹的细丝,啪嗒一声滴回锅里。
看台上数万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块肉。
坐在前排的几个贵族学员连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嘴唇微张,干咽唾沫的声响此起彼伏。
苏白吹了吹肉块上腾起的热气,也不嫌烫,直接张嘴撕下了一大半。
撕咬的动静顺着扩音法阵传遍了整座甲字演武场。
那是外皮软糯弹牙、内里肉汁爆开的沉闷声响。
苏白的腮帮子鼓起老高,牙齿上下合动,油脂混合着蒜香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一路落进胃袋。
“嗝。”
他舒服地吐出一口带着微弱金芒的白汽。
体内的初级法师魔力在这口高浓度的气血灌注下,像是被泼了一勺热油,呼啦啦地顺着干涸的经脉疯涨起来,一路顶到了初级巅峰的关卡上。
苏白嚼了两下,眉毛却慢慢拧成了一团。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截骨头,呸的一声,把一小块发白的硬筋吐在了碎石堆里。
“啧,火候还是差了半刻钟。”
“外头皮子是烂了,可这贴骨的肉发柴,咬下去跟嚼老树皮似的。”
“狂化药剂灌得太多,肉质发酸,龙血蒜也压不住这股子烂泥味。”
苏白摇了摇头,随手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肉往脚边一扔。
“旺财,凑合垫垫肚子。”
汪!
趴在旁边的土狗早就按捺不住,后腿一蹬,在半空中张开大嘴,连肉带骨头一口闷了下去。
嘎吱嘎吱几声脆响,连嚼带咽,肚皮瞬间鼓起一圈,狗眼里甚至冒出两团蓝黑色的火星子。
看台正前方的高台上。
那名穿着黑金长袍的主裁判两只脚钉在木板上,胡子被狂风吹得直抖。
他掌管学院生死决斗整整二十年,处理过把对手脑袋拧下来的凶徒,也见过被魔兽撕成肉泥的惨相。
但他从没见过在生死擂台上,当着几万人的面,拿着勺子现场试吃对手契约兽的玩意儿。
这算什么?
这是在羞辱帝国法典,还是在侮辱神圣的决斗仪式?
老裁判狠狠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黑木法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
青石板被法杖顿出一圈淡淡的魔法波纹。
“住手!”
老裁判的声音尖利刺耳,顺着传音石在全场炸开。
“十七号考生苏白!你这是在干什么?!”
苏白刚把铁勺插回后腰,听到动静,懒洋洋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老头。
“回裁判长的大人,我在吃中饭。”
“吃中饭?!”
老裁判一口气没倒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这是全院排位赛!是神圣庄严的晋级决斗!谁准你把魔药炼金锅搬上擂台开伙的?!”
老裁判气得浑身哆嗦,指着那口黑亮的大锅,脚下一步跨下高台。
“根据学院风纪管理条例第七十二条,严禁在竞技场内动用带有侮辱性质的违规器具!”
“你这口锅,涉嫌藏匿违禁炼金剧毒,立刻熄火,封存待查!”
说着,老裁判抬手打出一道淡青色的狂风锁链,直奔擂台中央的大黑锅缠去,打算强行把这口邪门的铁锅从场上拖走。
坐在贵宾包厢里的奥古斯都看到这一幕,原本塌陷的面孔上总算浮现出一抹扭曲的快意。
“收了它!那是家族的变种魔兽,就算死了,骨血也不能落在这个杂役手里!”
然而,还没等那道风索落在大黑锅的边缘。
一直瘫在碎石坑里的领头死士突然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他浑身是血,身上的软甲碎成了布条,胸口那个被强行剥离魔核的窟窿还在汩汩冒着黑血。
“裁判大人!判他犯规!判他死罪啊!”
领头死士跪在地上,两只手抓着满是焦黑泥浆的碎石,指甲翻起,声音凄厉得像是在被生生剥皮。
“那是我用精血温养了整整三年的本命魔兽!”
“他用了邪术!他根本不是在决斗,他是当众残杀帝国合法注册的魔兽资产!”
“我们要求异端审判所介入!把这个剥夺契约的怪物绑上火刑架!”
另外两名半死不活的死士也跟着在地上死命磕头,石板被撞得咚咚作响,黑红色的血沫子溅得到处都是。
这幅凄惨至极的模样,瞬间引来看台上不少贵族席位的同情与低呼。
几个同属奥古斯都派系的年轻导师甚至从席位上站了起来,嘴里高喊着抗议。
整座演武场的气氛顿时压抑到了极点。
生死决斗的胜负,似乎要在这一刻被规矩和背景强行扭转。
老裁判的风索已经落到了大黑锅的三尺之内。
苏白站在锅边,动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没去看那道呼啸而来的青色风刃,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大黑锅的生铁边缘上弹了一下。
叮——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股极其怪异的穿透力。
大黑锅深处,那股刚刚吞噬了三颗三阶狂化魔核、又被龙息金蒜中和完毕的磅礴能量,顺着生铁锅壁微微震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
轰!
老裁判打出来的那道狂风锁链,在碰到这圈波纹的瞬间,就像是细雪落进了滚水里,连半点声响都没激起来,直接化为最原始的无序气流,溃散得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
那股残留在锅膛内、被暴食法则彻底净化过的纯净魔力,顺着地面猛地回冲过去。
老裁判只觉得自己踩在石板上的双脚像是被狂奔的蛮牛顶了一下。
蹬!蹬!蹬!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连退了三大步,脚底下的软底法师靴生生在花岗岩上磨出了两道白印子。
体内运转顺畅的魔导士法力,在这一瞬间竟然被压得迟滞了半拍。
老裁判的瞳孔骤然缩紧,半张着嘴,脸色一片惨白。
“这......这是纯净魔力反震?!”
“没有狂暴杂质,没有深渊煞气......这口锅,把三阶狂化魔兽的狂暴因子全部提纯了?!”
作为常年跟魔兽打交道的老资历,老裁判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狂化药剂之所以被帝国列为禁药,就是因为其产生的狂暴因子会彻底毁坏魔核,服用后的魔兽根本无法回收利用,属于一次性的杀人兵器。
但这口锅,居然在短短几十息的时间里,把狂暴因子熬没了。
不仅熬没了,甚至提炼成了最上等的纯净魔力高汤!
这是炼金术?
神明降世也炼不出这种东西!
“裁判大人,你刚才说......风纪条例第七十二条?”
苏白靠在大铁勺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满头虚汗的老头。
“如果我没记错,条例上写的是‘严禁使用未经报备的带有攻击性的炼金器具’。”
“可我这口锅,从头到尾,只是在接它们吐出来的口水,顺便接了一下从天上掉下来的食材。”
苏白指了指地上跪着的三个死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跟人核对账目。
“生死决斗,各安天命。”
“他们放狗咬我,狗没咬死我,反倒自己掉进我锅里了。”
“我作为一个勤俭节约的后勤杂役,把掉进锅里的肉煮熟吃掉,避免浪费公共粮食,请问我触犯了帝国的哪一条法律?”
老裁判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触犯了哪条法律?
帝国法典有几千条,但确实没有任何一条写着“决斗中禁止烹饪对手的魔兽”!
更要命的是,那三名死士私自携带狂化魔兽和万毒蚀骨阵入场,真要彻查违规,奥古斯都家族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就在这时。
地上的领头死士看着老裁判犹豫的神色,眼底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碎了。
他胸口的蛇鳞魔纹已经彻底黯淡,原本死死维系在体内的魔兽本命契约,伴随着锅底那三头巨鳄被彻底消融,终于迎来了不可逆转的终末。
噗!
领头死士仰头喷出一道三尺高的乌黑逆血。
灵魂深处的契约反噬,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了他的识海!
“我的魔核......我的魔兽......”
他两只眼睛猛地向上翻起,眼白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身子剧烈抽搐了两下,直挺挺地向后仰倒过去。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另外两名死士也整齐划一地翻了白眼,嘴里吐着白沫,软绵绵地瘫在血泊之中,彻底没了动静。
识海碎裂,经脉尽断。
就算能保住一条命,这辈子也彻底成了废人。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几万名观众屏住呼吸,看着那三个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的死士,再看看站在大黑锅旁慢条斯理剔牙的少年。
残酷,荒诞,却又带着令人窒息的蛮横压迫感。
老裁判抬手抹了一把顺着脸颊滑落的冷汗。
他看了一眼看台高处的包厢,包厢里毫无动静,那位一直下注的三皇子显然没有插手的意思。
老裁判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只险些被捏碎的铜哨。
放在嘴边。
嘟——!
尖锐嘹亮的哨声划破了演武场的沉寂。
老裁判咽了口唾沫,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大喊:
“全院排位赛,甲字一号战区首轮死斗!”
“胜者......十七号,苏白!”
声音落下的瞬间。
看台上爆发出迟来的海啸般的喧嚣。
贵族学员们脸色难看至极,平民学徒们则疯狂挥舞着拳头,整个演武场彻底沸腾。
首战告捷,以一种全大陆从未见过的离谱方式,碾压通关。
苏白拍了拍身上的围裙,对于漫天的欢呼充耳不闻。
他单手拎起大黑锅的生铁把手,熟练地往后背一甩,铁锅稳稳扣在后背上。
锅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肉汁,随着他的走动,飘散出一缕缕诱人的余香。
旺财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脚边,时不时用舌头舔舔嘴角,肚子圆滚滚的,走起路来一晃一晃。
苏白踩着满地的碎砖瓦砾,慢悠悠地朝着选手通道走去。
“肉是柴了点,但能量还算扎实。”
“回去加点酸笋和老陈醋,还能再煨出一坛子老汤来。”
他嘴里小声嘀咕着,身影逐渐没入阴暗的甬道深处。
而在距离擂台最远、最偏僻的看台阴影角落里。
一道裹在宽大灰色斗篷里的纤细身影,正死死抓着身前的石制栏杆。
银白色的长发从兜帽边缘垂落下来几缕,那张原本清冷高贵的绝美面庞上,此时布满了极度复杂的挣扎与难以言说的渴望。
伊芙琳的视线穿过喧闹的人群,死死盯着苏白背上那口渐渐远去的大黑锅。
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蒜香肉味,虽然已经淡了许多,但依然顽固地钻进她的鼻腔。
她左手那根曾经被深渊死气缠绕、如今已经完好如初的食指,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咕噜。
一声极轻、极隐蔽的吞咽声,从这位精灵圣女的喉咙深处滑过。
她咬着下唇,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犹豫了仅仅片刻。
伊芙琳藏在袖袍底下的右手猛然合拢。
咔嚓。
一枚通体碧绿、铭刻着极端魔兽保护协会最高密令的传讯木叶,被她干脆利落地捏成了漫天碎末。
木叶碎裂散发出的微弱自然魔力,在沸腾的人声中悄然消散,没有惊动任何人。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兜帽,转身快步融进了离场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