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来越重。
法袍下摆的卷曲边缘冒出缕缕青烟,几点暗红色的火星子顺着布料往上爬。
苏白两根手指捏住火星,漫不经心地掐灭。
指肚传来轻微的刺痛。
结界外围的三十六根光柱已经向内推进了丈许。
原本乳白色的圣光,在极致的压缩下,变成了黏稠的赤金色。热浪不再是单纯的高温,而是带上了实打实的质量。每一口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夹杂着细碎的玻璃碴子般的灼烧感。
加雷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还要继续装模作样吗。”
十字面甲后方的视线死死盯着苏白。
“神圣熔炉的内焰已经点燃。”
“你这身骨头再硬,顶多撑过三次呼吸。”
“现在跪下忏悔,我或许会留你一小撮灰烬,扔进竞技场外的臭水沟里。”
苏白抹了一把下巴。
汗水还没滴落,就在半空中被直接蒸发成了一缕白气。这温度确实有些棘手。坐在黑锅底上虽然能隔绝地表黑耀石传导上来的地脉热力,但这口大铁锅本身也是极佳的导热体。
锅底已经红得发亮。
再这么干烧下去,屁股底下的铁皮非得化成铁水不可。
旺财缩在黑锅投下的那点可怜的阴影里,舌头耷拉在外面,淡蓝色的吞噬之火在它皮毛表面勉强撑起一层隔热层,但也扛不了多久。
观礼台上的信徒们可看不见结界内部的细节。
他们只能看到那颗耀眼的金色太阳正在吞噬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杂役。成千上万的人从长条石凳上站起身,挥舞着手里的木制十字架,声嘶力竭地嚎叫。
“烧死他!”
“净化这个满身腥臭的异端!”
声浪穿不透厚重的结界,但那种狂热的情绪投射在光幕上,让三十六道光柱的运转速度又快了一分。
看台最高处的红衣主教停止了转动白骨念珠的动作。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半张着,盯着擂台上那口倒扣下来的金色巨碗。这道三十六天罡圣光阵,是教廷专门用来镇压深渊大领主的底牌。加雷斯献祭了自身一半的血液,才换来这种绝对的防御力。
擂台边缘的角落里。
修尔披着暗金色的斗篷,冷眼注视着场内的变化。
这种程度的封闭式烧烤,连大魔导士都会被抽干魔力。如果这层乌龟壳能把苏白活活耗死,奥古斯都家族今天晚上就能省下几瓶高阶狂化药剂。主家现在的资源已经禁不起更多的折腾了。
苏白没搭理外面的动静。
他从黑锅上跳下来,两只脚踩在泛着红光的黑耀石台面上。鞋底的橡胶刚一接触地面,就发出一声刺耳的滋啦声,一股刺鼻的焦臭味直冲脑门。
苏白皱了皱眉。
“火候过了。”
“好好的食材,非得用武火死磕,连最基本的锁水都不懂。”
他把手伸进腰间的围裙兜里。
加雷斯握着重剑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那身固态圣光重甲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他以为苏白要掏出什么高阶魔法卷轴做最后挣扎。
结果。
苏白拽着一个表面布满白霜的银色大铁皮箱子,硬生生从那个不起眼的布兜里扯了出来。
哐当。
铁皮箱子砸在滚烫的黑耀石上,竟然连一点融化的迹象都没有。
加雷斯愣住了。
这算什么防具?教廷的档案里记载过无数种抵抗神圣火焰的法器,但绝对没有长成这种方方正正、还带着个把手铁门的玩意儿。
苏白拍了拍冰柜门上的霜花,手腕一拧。
咔哒。
厚重的密封门被拉开。
一股让灵魂都跟着打颤的阴寒之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冰柜内部狂涌而出。距离最近的那片赤金色火焰,被这股冷气一冲,发出类似活物般的刺耳摩擦声,硬生生向后倒卷了三尺。
苏白把半个身子探进冰柜,在里面摸索了半天。
再直起身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块磨盘大小的冰蓝色晶体。那是四阶六翼冰灵鹫的冰晶羽翼核心。之前在黑市上,这玩意儿被刀疤脸那帮人炒到了八千金币的高价。
苏白一直嫌弃这东西肉质太硬,咬不动,又舍不得拿去换钱,干脆扔在冰柜最底层当制冷剂用。
现在倒是派上大用场了。
冰蓝色的晶体刚一接触外界的空气,表面立刻泛起一层浓郁的白雾。四阶魔兽的极寒本源,正在与神圣熔炉的高温进行殊死搏杀。
苏白反手抽出挂在腰带上的深渊剔骨刀。
初级魔法师巅峰的魔力顺着经脉疯狂倒灌进精神海。精神力在这一刻被强行压缩、实质化。一颗颗肉眼可见的白色粗盐结晶,顺着他的手腕蔓延而上,死死吸附在剔骨刀暗沉沉的刀脊上。
极寒冰镇刀法。
这套原本用来给高阶神兽肉身排酸去腥、顺便冻结魔力循环的刀招,今天迎来了全新的用法。
苏白把那块磨盘大小的冰晶往半空一抛。
右手握着刀柄,手腕猛然一抖。
空气中只听见一阵急促而细密的沙沙声。剔骨刀化作一团模糊的灰黑色残影,绕着那块正在下落的冰晶上下翻飞。刀锋所过之处,没有发出任何硬物碰撞的脆响。
实质化的精神粗盐提前一步锁死了冰晶内部的极寒法则。
那些坚硬如铁的冰层在刀刃面前变得像豆腐一样松软。大片大片细腻如雪的碎冰,顺着刀势倾泻而下。
苏白左手在半空中一抄,拿出一个早就备好的青瓷大盆,稳稳接住那些飘落的冰沙。
冰沙落入盆中,堆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小山。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一息的时间。加雷斯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苏白的动作,那块四阶冰灵鹫的本源晶体就已经被解构成了一盆毫无杀伤力的碎冰碴子。
“你在耍什么杂技。”
加雷斯从十字面甲里挤出一声冷笑。
“几块破冰,也妄想浇灭圣光本源?”
他双手反握重剑,狠狠刺入地下的黑耀石矿脉。
三十六道光柱骤然暴涨。
神圣熔炉的温度在这一刻突破了临界点。赤金色的火焰化作一条条张牙舞爪的火龙,铺天盖地地朝着苏白所在的位置扑咬过去。
苏白没躲。
他把深渊剔骨刀插回腰间,端起那盆堆得满满当当的冰沙,迎着那片足以把精钢烧成气体的火浪,用力吹了一口气。
呼——
这口气里,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酸味。那是老卤汁和陈年老陈醋在黑锅里熬煮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后,沉淀在苏白肺腑深处的绝对酸性规则。
盆里的冰沙被这口气一吹,如同天女散花般冲天而起。
漫天飞雪。
细腻的碎冰在半空中迅速融化、气化。但它们并没有被高温直接抹除。四阶极寒法则与老陈醋的酸性规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淡蓝色的酸性冻雨。
水火相交。
轰!
结界内部爆开一团浓烈到化不开的白色蒸汽。
剧烈的酸碱中和反应,在这片封闭的空间里引发了灾难性的连锁破坏。那些原本不可一世的赤金色火龙,在接触到酸性冻雨的刹那,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的泥鳅,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高温被一种蛮横不讲理的方式强行拉扯、肢解。
气温在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里,迎来了断崖式的暴跌。一千度。五百度。一百度。零度。
咔嚓......咔嚓......
擂台边缘的黑耀石台面,因为承受不住这种极热到极寒的交替,大面积崩裂开来。
加雷斯依然保持着双手握剑下压的姿势。
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那身号称坚不可摧的固态圣光铠甲,原本在高温的烘烤下处于一种缓慢流转的半激活状态。这突如其来的绝对零度,让铠甲夹层里流淌的圣光本源当场凝固。
热胀冷缩的铁律,在这套高维附魔重甲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铠甲向内急剧收缩。
加雷斯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四面八方勒紧了他的骨头。肺部的空气被强行挤压出去。他张大嘴巴,试图吸气。
一口夹杂着冰晶的冷空气灌进喉咙,冻得他肺管子直抽搐。
阿嚏!
一个响亮且极不合时宜的喷嚏,在死寂的结界内部炸开。
加雷斯鼻腔里刚流出两行清鼻涕,还没等滑落到下巴,就在半空中结成了两根晶莹剔透的冰柱,死死挂在十字面甲的边缘。
观礼台上。
数万名狂热的信徒像是被集体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欢呼声戛然而止。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层原本金光璀璨的结界光幕,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隔着那层半透明的冰霜,他们隐约看到。
教廷最年轻、最强大的圣骑士。
正以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僵在原地,头盔下面还挂着两条冰溜子。
红衣主教手里的白骨念珠停住了。
啪。
一颗打磨得光滑圆润的骨珠在他的指肚间碎成两半。他死死盯着擂台中央的那个少年。
擂台边缘的修尔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级别的降温。根本不是魔法元素的对轰,更像是一种完全不讲理的规则篡改。他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传讯水晶,必须把这小子的诡异手段一字不漏地传给主家。
蒸汽逐渐散去。
苏白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法袍上沾着的冰屑。
他手里还端着那个青瓷大盆。盆里的冰沙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因为吸收了大量的光系热能和魔力残渣,体积膨胀了足足一倍。
那些原本透明的碎冰,此刻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淡金色泽。
甚至还在往外散发着一丝纯净的奶香味。
苏白拿起大铁勺的木柄,在盆沿上敲了两下,挖起一勺淡金色的冰沙,送进嘴里。
咯吱。咯吱。
牙齿咀嚼冰块的脆响,在落针可闻的结界里显得格外清晰。
“火候降下来了,这口感才对味。”
苏白咽下那口冰沙,满意地咂了咂嘴。
初级魔法师巅峰的魔力在吞下这口冰沙后,竟然又往上顶了半分。他低下头,目光扫过手里那盆还在不断吸收周遭热量的神圣冰沙。
又抬起头。
视线越过冻成冰棍的加雷斯。直勾勾地落在了那层正在疯狂闪烁、流淌着三十六道高密度圣光本源的结界光幕上。
苏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结界既然能当烤炉。
那这层蕴含着极致光系能量的壳子......刮下来配着冰沙吃,味道应该不会太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