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白雾还没从皇家圣罗兰学院的后山彻底散去,中央竞技场外的青石广场上,早已被乌泱泱的人头塞得水泄不通。
十六强淘汰赛的对阵名单今天放榜。
往常这种时候,全院的学徒只会围在巨大的黑耀石碑前讨论赔率。但今天,广场外围却被几千名穿着麻布长袍的信徒死死堵住。
空气里飘着劣质熏香和臭鸡蛋混杂的发酵酸味。
“烧死那个亵渎生灵的屠夫!”
“把他的黑锅砸烂!那是深渊恶魔的祭器!”
“光明教廷不容异端猖狂!”
几个领头的中年信徒站在高台阶上,手里挥舞着用鲜血涂抹的横幅,嗓子喊得快要劈了叉。周围的教众跟着声嘶力竭地附和,唾沫星子在初升的阳光下喷得满天都是。
苏白一只手牵着旺财脖子上的麻绳,另一只手把肩上的大黑锅往上颠了颠,慢悠悠地顺着甬道往广场中心挤。
啪叽。
半个烂透的番茄砸在苏白脚边的青石板上,红色的汁水溅到了他洗得发白的法师袍下摆。
苏白停下脚步,低头瞅了一眼地上的烂番茄。
“这酸度都发酵过头了,顶多拿去喂猪,连做个底汤都嫌败坏锅气。”
他抬脚把番茄残渣踢进排水沟,反手抽出腰间的生铁大勺,在黑锅边缘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当——当——
沉闷的金铁交鸣声里,裹挟着昨晚刚刚炼化的一丝高阶狂化魔力残响。
声浪顺着广场的石板地贴地卷开。
围在最前面喊得最凶的几个信徒,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喉咙里的叫骂声瞬间卡死,脸色涨得通红,连连倒退了好几步。
原本吵闹得像开水锅一样的广场,硬生生被这两声敲击砸出了一条两尺宽的过道。
旺财趁机从苏白腿边窜出去,两只爪子按在地上,冲着那群信徒呲开长满细密尖牙的嘴。
淡蓝色的吞噬之火在它的犬牙缝隙间隐隐跳动,吓得几个前排的平民学徒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行了,别浪费胃口,这帮人瘦骨嶙峋的,骨头缝里连二两油水都榨不出来。”
苏白拽了拽麻绳,把旺财扯回脚边,顺着人群让开的通道,一路晃荡到了那块巨大的黑耀石碑跟前。
石碑顶端,用金粉混合高阶魔力溶液书写的对阵名单正闪烁着刺目的光。
排在最上面的一行大字,把所有人的视线死死钉在了原处。
十七号,初级魔法师苏白。
对战。
三号,光明教廷头号种子,圣骑士加雷斯。
看到这个排位,周围那些刚刚安静了一瞬的信徒们,再次像被滚油泼了一样沸腾起来。
“是加雷斯大人!教会裁判所最年轻的圣骑士!”
“神明显灵了!第一轮就让加雷斯大人撞上这个恶徒!”
“加雷斯大人一定会用圣炎把他连同那口破锅一起烧成灰!”
苏白仰着脖子,眯起眼睛看着石碑上那行闪瞎眼的金字。
昨天才把光明圣龙的尾巴熬成了高汤,今天就安排他对上教会的头号种子。
要说这抽签没有人在背后动用特权暗箱操作,苏白宁愿相信那三条沼泽鳄是自杀跳进他锅里的。
他摸了摸下巴。
这帮戴着高帽子的神棍,下手倒是比奥古斯都家族那些藏在暗处的死士要快得多。
嗡。
毫无预兆地,一股极其厚重且排外的威压,从广场正前方的红毯阶梯顶端倾泻而下。
那不是魔力波动,而是一种纯粹的、蛮横的信仰排斥力。
苏白觉得周遭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变成了浓稠的糨糊。每一次呼吸,肺管子里都像塞进了一把滚烫的玻璃碴。
他原本随意的站姿收敛了几分,两条腿像扎根的百年老松一样稳稳钉在青石板上。
体内的暴食法则残篇顺着经脉轰然运转,将那些试图钻进毛孔的信仰毒素强行包裹,像嚼糖豆一样生生磨成了最基础的卡路里。
苏白抬起头,视线越过密集的人群,看向高台。
观礼台正中央那张铺着金丝软垫的宽大座椅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身上裹着一件用金银双线绣满六翼天使图腾的大红法袍。
老头没戴兜帽,光秃秃的头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手里拄着一根镶嵌着拳头大小光明魔核的白金权杖。
教廷红衣主教。
老头没有看苏白,甚至没有看广场上的任何人。他只是半闭着眼睛,手里慢条斯理地转动着一串打磨得锃亮的白骨念珠。
但他坐在这儿,整座广场几万人的呼吸节奏,就全被他手里那根权杖散发出的波动强行接管了。
“老家伙排场挺大。”
苏白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老头身上的魔力储备,比昨天那个被自己连汤带水灌趴下的副院长还要浑厚三成。
真要动起手来,这口黑锅的绝对收容法则顶不顶得住对方的狂轰滥炸,还真得打个问号。
不过,老头显然没打算亲自下场。
因为在红毯阶梯的中段,一道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已经盖过了广场上的喧哗。
咔哒。
咔哒。
每一次脚步落下,坚硬的花岗岩台阶上都会多出一个两寸深的白印子。
一个身高将近两米二的壮汉,正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来。
这人没有穿法师袍,身上套着一套从头包到脚、厚得令人发指的连体附魔重甲。
铠甲表面没有常见的魔纹,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阳光照上去,甚至能在金属表面看到一层如水银般流淌的黏稠光晕。
苏白盯着那套铠甲,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固态圣光本源。
这是教廷为了防备黑暗魔法,用高压阵法把液态的圣光魔力强行压缩几万倍,浇筑在秘银夹层里做成的防御外壳。
这玩意儿没有接缝,没有弱点,物理攻击打上去连个坑都砸不出来,魔法砸上去直接被圣光同化。
“纯天然的无死角高压锅内胆涂层啊......”
苏白舔了舔后槽牙,大铁勺在手心里转了半圈。
难怪教廷敢放任这个大块头来对付自己。
昨天他在擂台上用黑锅强行收容沼泽鳄的画面,估计早就被这帮人拿留影石翻来覆去研究了上百遍。
这身固态圣光铠甲,明摆着就是冲着防备黑锅的强行收容来的。
你要拉扯,圣光本源的重量抵得上半座山。你要硬切,这层黏稠的外壳能把深渊剔骨刀的刀刃都粘死在里面。
加雷斯停在苏白身前三丈远的地方。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刚到自己胸口的清秀少年。
那张隐藏在十字形面甲背后的脸上,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傲慢。
“你就是那个把圣龙残躯扔进铁锅里的脏东西?”
加雷斯的声音顺着头盔的扩音法阵传出来,带着金属共振的嗡鸣。
苏白掏了掏耳朵,把手指头上的灰弹掉。
“纠正一下,那不是残躯,那是一条上好的龙尾巴。”
“火候虽然差了点,但汤底还是很浓郁的。怎么,教廷食堂伙食不好,你这大个子跑来找我要剩汤喝?”
人群外围传来几声倒吸冷气的动静。
当着红衣主教和几万信徒的面,直接调侃教廷的头号圣骑士,这杂役是真的连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加雷斯的十字面甲里喷出一道白色的灼热气流。
他没有再跟苏白废话,粗壮的右臂猛地抬起。
一张盖着教皇国火漆印章的羊皮卷轴,像飞镖一样撕裂空气,带着一团刺目的金色火光,直奔苏白的面门砸了过来。
战书。
卷轴表面附带的圣炎,温度高得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起来。
这要是接不住,双手当场就得被烧成焦炭。要是躲开,战书落地,这脸面就算是被教廷按在地上踩实了。
苏白连手都没抬。
他只是稍微侧了侧肩膀,把后背那口大黑锅的锅沿往前送了半寸。
嗤——
带着圣炎的战书撞在生铁锅壁上,连个响都没听见,那团号称能净化一切罪恶的光明之火,就像是被抽水马桶吸走一样,瞬间被黑锅表面的暴食法则吞了个干干净净。
羊皮卷轴失去托力,吧嗒一声掉在苏白的脚边。
一阵难堪的死寂在广场上蔓延开来。
加雷斯原本准备好的嘲讽台词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面甲后方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口毫无反应的黑锅。
他刚才附在战书上的圣炎,足以把一头三阶魔兽瞬间烧穿。
可砸在那口锅上,竟然连块铁锈都没蹭下来!
“这就是你的倚仗?”
加雷斯握紧了腰间那柄宽达半尺的双手重剑剑柄,金属护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靠着一件来路不明的邪门炼金器具,就妄图挑衅光明教廷的威严。”
“明日淘汰赛,我会在这身‘神圣壁垒’的绝对防御下,一寸一寸敲碎你的骨头,把你的灵魂从那具肮脏的肉身里扯出来,扔进忏悔池里洗刷一千年!”
加雷斯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那些信徒们再次爆发出狂热的吼叫,仿佛已经看到苏白被大卸八块的惨状。
苏白压根没去听加雷斯在放什么狠话。
他拎着大铁勺,绕着这个两米二的铁皮罐头慢吞吞地转了半圈。
眼神上下打量,从头盔的十字缝隙,一路扫到厚重的战靴边缘。
那目光里没有半点恐惧,也没有临战的紧张。
那是一种菜市场屠夫在掂量一头年猪肥瘦的专业眼神。
加雷斯被这种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固态圣光本源,在这小子眼里就像是一层包着肉馅的劣质面皮。
“看够了吗?异端。”
加雷斯猛地转过身,重靴在地上碾出一片石粉。
苏白停下脚步,拿铁勺的木柄在加雷斯的胸甲上铛铛敲了两下。
声音很闷,没带半点回音。
厚度超过四寸。
苏白收回铁勺,抬起头,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哥们,你这身铁皮......耐不耐高温?”
广场上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所有人脑子里都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小子......在问什么?
耐不耐高温?
他不会是打算连人带铠甲一块儿扔进锅里煮了吧!
加雷斯的理智在这一句话的刺激下彻底断弦。
属于教会圣骑士的高傲,绝对无法容忍一个杂役把他当成食材来评估!
锵!
双手重剑轰然出鞘。
一道长达两丈的实质化金色剑芒划破白雾。
剑尖带着斩碎一切的恐怖重量,瞬间停在了苏白眉心正前方不到半寸的位置。
狂暴的剑风把苏白额前的黑发吹得向后倒飞,连带着身后的几根旗杆都咔嚓一声拦腰折断。
“你找死!”
加雷斯咆哮出声。
然而,苏白没有退。
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剑尖即将刺破他皮肤的刹那。
苏白体内的初级魔法师巅峰魔力轰然爆发。
没有绚丽的魔法阵,也没有冗长的吟唱。
一股夹杂着极寒法则与纯阳地火的无形高压气旋,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外猛然一扩。
那实质化的精神粗盐刀意,混合着老陈醋中和死气后留下的绝对酸性规则,硬生生在剑尖前方构筑出了一道无形的力场。
刺啦——!
固态圣光凝聚的剑芒,与苏白的高压气旋剧烈摩擦。
大串大串蓝白色的火花在两人中间炸开,把周围的地面烧出几十个深坑。
加雷斯握剑的双手青筋暴起,他试图把剑尖往前再送半寸。
可那道看似微弱的气旋,却像是几百道错综复杂的齿轮,硬是把圣光中蕴含的狂暴因子一层层剥离、绞碎。
剑尖停在苏白眉心前,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苏白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滚烫的剑脊,往旁边轻轻一拨。
“急什么。肉还没排酸,强行下锅容易柴。”
“明天擂台上,我教教你什么叫焖炉烤全羊。”
就在剑锋被拨开的瞬间。
一张散发着血色光芒的决斗契约,在两人头顶的半空中凭空浮现,随即无火自燃,化作两道流光分别没入两人的手背。
生死决斗,正式锁定。
观礼台上,一直没有动静的红衣主教,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幽光。
砰。
他手里的光明权杖,在青石地板上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
当——!
一声古老而沉重的钟鸣,从竞技场最高处的塔楼上轰然震响。
声波荡开白雾,宣告着十六强淘汰赛的大幕,被正式强行扯开。
苏白揉了揉被钟声震得发麻的耳朵,转过身,把地上的旺财重新拴好,背着大黑锅头也不回地朝十三号厨房的方向走去。
“得回去多备点柴火了。”
“这铁壳子,武火不烤上三个时辰,根本没法吃。”
空旷的甬道里,只留下少年轻飘飘的嘀咕声。
站在广场中央的加雷斯,低头看着自己被拨开的重剑,又看了看胸甲上被铁勺敲出的那两个浅浅的白点。
面甲下方的呼吸,第一次变得粗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