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甬道尽头的石门被踹开时,天边刚擦出一抹青灰色的冷光。
苏白反手抹了一把脖颈上的湿泥,手肘处被粗糙的青铜门框刮破了一道皮肉,暗红的血珠子混着灰渣凝成了硬壳。
旺财从他臂弯底下哧溜钻出来,两只前爪在落叶堆里刨出两个泥坑,舌头耷拉在嘴角,哈喇子一路顺着石阶滴淌。
冷风打着旋儿从林间灌过来,吹散了身上那股子浓烈的酸醋味。
苏白反手拍了拍腰间的大铁锅,沉甸甸的底座撞在跨骨上,发出实打实的闷响。
锅膛深处那团暗金色的骨髓被概念级法则死死压着,半点热气都没往外冒,反倒顺着生铁把手透出一股温润的暖意。
十三号厨房的木门虚掩着,门轴因为缺油,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酸响。
灶膛里的余烬早灭了,屋子里冷得像个冰窖,案板旁边的油灯芯子结着一朵焦黑的花。
伊芙琳坐在断了半截靠背的木椅上,银白色的长发顺着肩膀垂下来,发梢沾着几点干涸的草药汁液。
听见门响,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猛地扣紧,绿色的自然魔力在指尖凝成几道尖锐的草叶,将木桌边缘刺出几个细孔。
看清进门的人影,那团绿芒才忽地散去。
“你还知道回来?”
伊芙琳快步走上前,靴子踩在满是灰渣的青石地面上,脚步又急又乱。
她的目光在苏白沾满泥污的法师袍上扫了一圈,停在腰间那口生锈大铁锅上,鼻尖抽动了两下,眉毛立刻拧在了一起。
“老陈醋?你把后勤部地窖里那几十桶存货全扬了?”
“要是只扬了醋,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儿跟你说话了。”
苏白把黑锅顺手卸下来,哐当一声搁在案板正中央。
青石案板被砸得往下陷了半分,荡起一层细细的浮灰。
“那是保命的料,缺了一勺,今天这顿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下嘴。”
苏白拉开底下的抽屉,摸出一块被油脂浸得发硬的抹布,慢条斯理擦拭着锅沿上的酸泥。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伊芙琳压低了嗓门,手指在石桌上重重磕了两下。
“排位赛的钟声还有半个沙漏就要敲响,奥古斯都凌晨就已经进了甲字一号擂台。”
“他根本没去抽签,直接动用了家族在校董会的三个席位,把今天所有的场次全压成了一场死斗。”
苏白头都没抬,手里的抹布顺着锅底的老黑灰转着圈。
“他有钱,他任性。”
“他不是任性,他是要拉着整座学院给你陪葬!”
厨房虚掩的破木门猛地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推开,冷风裹着落叶呼啦啦灌进屋里。
赫尔曼大步跨过门槛,身上那件常年不洗的油腻皮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秃顶上的几根杂毛被风吹得倒竖起来。
老头子脸颊凹陷,但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眸子里,此刻却烧着两团吓人的精光。
“奥古斯都疯了。”
赫尔曼反手带上木门,门闩咔哒一声扣死。
他走到案板前,目光越过苏白的肩膀,死死盯着黑铁锅内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头子刚才去演武场看了一眼,甲字一号擂台底下的青铜桩,全被换成了极品神圣导灵石。”
“那小子不仅抽干了自己三十年的寿数,还把奥古斯都家族在西郊魔晶矿的所有底蕴全换成了禁忌阵纹。”
赫尔曼的声音粗粝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打磨。
“引雷阵,十二重连环神圣引雷阵,阵眼压着的是光明圣碑的拓印残片。”
“他这是把整座后山的地脉魔力当成了柴火,要把七阶光明圣龙的本体真身强行拉过界!”
“真身降临,光是排斥法则掀起的气浪,就能把方圆十里的活物生生震碎。”
“他根本没打算活着走下擂台,他要的是不死不休!”
逼仄的厨房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呜呜吹着,挂在梁上的几串风干魔风狼肠衣微微晃荡。
伊芙琳的呼吸瞬间乱了套,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苏白,听我的,现在走还来得及。”
精灵学姐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去抓苏白的衣袖。
“我身上有王庭留下的迷雾隐匿符文,只要躲进落日森林深处,就算是奥古斯都家族的裁决骑士,也绝对找不到你。”
“为了一场学院排位赛,把命丢在擂台上,不值当!”
苏白避开了她的手。
他将手里的脏抹布随手扔进脚边的木桶,发出一声黏腻的水响。
“走?”
苏白抬起眼皮,看着满脸惨白的伊芙琳,嘴角扯出一个平淡的弧度。
“十三号厨房的大门修缮费两千金币,你欠我的医药费十万零两千金币,走私账本上奥古斯都家族还欠我后勤部三座高阶魔晶矿。”
“老子这辈子可以把饭做糊,但绝不当老赖的冤大头。”
他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了那株带着七瓣金芒的龙血金蒜。
蒜皮虽然被剥去了一层,但表层跳动的微缩龙鳞不仅没有暗淡,反而因为吸收了地下极渊的气血,散发出一股霸道冲鼻的辛辣香气。
紧接着,苏白反手揭开黑锅的暗格。
那团泛着温润金芒、宛如活物般蠕动流转的神圣地龙骨髓,被他稳稳端了出来,啪的一声拍在青石案板上。
满屋子的霉味和酸腐气,瞬间被这股纯粹到了极点的奶香与龙威撕了个粉碎。
赫尔曼的瞳孔骤然扩大。
老头子浑身猛地一颤,后背撞在身后的调料架上,撞得十几个陶罐当啷乱响。
“这……这是……”
赫尔曼伸出颤抖的手指,悬在半空,甚至不敢碰触那团发光的骨髓。
他体内的经脉深处,那盘踞了三十年的极寒法则死皮,在嗅到这股气息的瞬间,竟像是遇到了烈火的春雪,疯狂地融化消退起来。
三十年前的噩梦与遗憾,在这一刻化作了实打实的物理存在。
“你……你真把它给宰了?!”
赫尔曼的声音变了调,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那是一尊半神遗留下来的残魂枯骨!老子当年拼上了一条命,连它一根骨刺都没折断!”
“炖骨头嘛,多加点老陈醋就行了。”
苏白顺手从刀架上抽出了深渊剔骨刀。
刀锋在案板上划出一道清脆的鸣响。
“骨质疏松了,用剔骨刀一挑,骨髓自然就出来了。”
苏白神色如常,手中的剔骨刀以极其丝滑的弧线在金蒜上切过。
咔嚓,咔嚓。
每一刀下去,饱满的蒜瓣都被切成薄如蝉翼的晶莹薄片,金色的汁液溅在案板上,化作缕缕神圣金雾。
“阵仗越大,说明食材的品质越高。”
苏白头也不抬,刀尖顺势将那团地龙骨髓切成整齐的四方小丁,金色的油脂顺着刀脊缓缓滑落。
“奥古斯都那小子要是只带一条龙尾巴来,我还嫌火候不够大呢。”
“既然他连本体都舍得往油锅里填,那我今天不给他备齐佐料,都对不起他透支的那三十年寿数。”
案板上的刀工快得带出残影,没有丝毫停滞与迟疑。
伊芙琳呆呆地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耳边回荡着规律的切菜声,脑海里那股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绝望,竟在这沉稳的笃笃声中莫名其妙地散了大半。
“伊芙琳。”
苏白刀锋一转,切好的蒜片与骨髓丁整整齐齐滑进旁边的一只粗瓷小料碗里。
“把火烧旺点,等我打完这场比赛,咱们吃顿好的。”
伊芙琳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
但当她看到那双清亮得没有半点阴霾的黑眸时,所有劝阻的话都被死死堵在了喉咙眼里。
半晌。
银发精灵咬了咬下唇,默默转过身,从墙角抱起一捆散发着果木香气的极品翡翠树人残骸。
她蹲在灶膛前,抽出发丝间的一根枯木簪子,引动体内的自然魔力,噗的一声点燃了一团柔和的木火。
干燥的树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金红色的火光将她白皙的脸颊映得通红。
她低着头,细长的尖耳朵微微泛着红晕,像个贤惠的小媳妇一样,一根接一根往灶底添着柴火。
赫尔曼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苍老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老子活了七十多年,见过送死的,没见过端着饭碗去送死的。”
老头子从腰间解下一个暗银色的金属酒壶,拧开盖子,仰脖狠狠灌了一大口,随即把酒壶重重顿在桌上。
“九绝刃的运劲法门全在本子上,你小子别给老子死在台上。”
“要是输了,老子今晚就把你的黑锅砸了当废铁卖!”
苏白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他伸手抓起案板上的小料碗,顺势倒扣进大黑锅的储物层,反手将沉重的铁锅稳稳背在腰后。
“旺财,走了,开饭前先活动活动筋骨。”
小土狗嗷呜叫了一嗓子,原本趴在地上的身子猛地弹起来,撒着欢儿冲向了厨房大门。
苏白伸手拉开木门,迎着初升的晨曦大步迈了出去。
……
演武场方向的天空,沉重得近乎发黑。
平时喧闹的学院主干道上,此刻连半个学徒的影子都见不到,两侧林荫道上的鸟兽像是察觉到了灭顶之灾,早逃得一干二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焦糊味,那是大量神圣魔力过载时产生的异象。
苏白顺着青石阶梯拾级而上,脚下的鞋底踩着地面,能清晰地感觉到地脉深处传来的微弱震颤。
那是地脉魔力被强行抽空的抽搐。
演武场甲字一号擂台四周,早升起了四面高达数十米的半透明结界光幕,但即便有圣阶结界的阻隔,那股疯狂外溢的肃杀之气依然让人呼吸困难。
看台最高处的贵族席位上,奥古斯都家族的几名旁系长老正襟危坐,脸色阴沉如水。
他们看着擂台中央那个已经形销骨立的身影,没有一个人出声阻拦。
对于古老的光系世家而言,一个根基尽毁的废物首席死不足惜,但家族的脸面与权威,必须用入侵者的血肉来洗刷。
擂台正中。
奥古斯都披头散发地跪伏在地,原本耀眼的金发大半化为了死寂的灰白,身上的华丽长袍被撕裂成一条条破布。
他的双手指甲早已在地上磨烂,鲜血在冰冷的石板上描绘出一道覆盖百米范围的巨大召唤法阵。
“苏白……”
干瘪凹陷的眼眶里,一双充血的眼球死死凸起,死死咬住牙缝里漏出的每一个字。
“我的血脉……我的继承权……我的一切都被你毁了……”
“今日,以我三十年寿命为薪柴,以奥古斯都家族全族气运为引……”
“神降!”
狂暴的咆哮声顺着魔法阵的增幅,撕裂了结界,轰然回荡在天地之间!
轰隆隆——!
原本明亮的天空在这一瞬骤然黯淡下去。
还没有走到决斗场的大门前,苏白猛地停住了脚步。
头顶上方的苍穹在这一刻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鸣,厚重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高维伟力生生撕裂开来!
一道长达数百丈的巨大金色缝隙,如同一只冷酷无情的眼眸,突兀地横亘在学院正上方!
狂暴的神圣金芒在裂缝边缘肆虐,空间壁垒像碎玻璃一样大片脱落。
紧接着。
一股令人骨髓发寒、胸口如遭重击的七阶神圣龙威,宛如决堤的滔天巨浪,从那道金色缝隙中倾斜而下!
天地变色!
狂风将苏白法师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的黑铁锅在这股磅礴的龙威冲刷下,发出一阵兴奋至极的颤鸣。
苏白仰起头,看着那道金色的天之裂痕,反手搭在刀柄上的右手缓缓松开,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中充斥着暴虐气息的神圣龙威。
少年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金光,嘴角一点一点咧开。
“火候,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