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卷轴缝隙里冒出来的黑烟,贴着湿漉漉的石壁往外窜。
阴暗狭窄的备战通道内,油灯火苗跳动了两下,被一股阴风吹灭。
滴答。
生锈铁管渗出来的水珠落在地上,刚接触到地面那层暗绿色的液体,就滋啦一声冒出一团刺鼻的白气。
石板路面被烧蚀出一个个坑洼,青苔和泥垢全化成了焦黑的黏液。
走廊两头的铁栅栏轰然砸落,沉重的落锁声在死寂的通道里回荡。
退路断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烂鱼内脏混着酸浆草的臭味,吸进肺里,喉咙处像是被细砂纸狠狠刮了一层。
通道拐角处,三道披着墨绿软甲的人影踩着焦黑的地面慢慢走出来。
三人手臂外侧浮凸着一层细密的暗绿蛇鳞,法师袍下摆被裁成了利于短途冲刺的短截,手里捏着泛着青芒的短柄刺刃。
中间那名死士甩了甩手里残破的卷轴壳子,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奥古斯都少爷给的封口费,足够我们在叹息深渊外围买下一座黑市庄园。”
左侧身材偏矮的死士从腰间拔出一根骨质短笛,声音干瘪得像两片干树皮在摩擦。
“少废话,万毒蚀骨阵已经封死退路,抓紧把那三头畜生放出来。”
“教务处那帮老油条最多装聋作哑一刻钟,超时了副院长那边不好交代。”
矮个死士把骨笛凑到嘴边,吹出一串尖锐无声的音波。
通道后方的石门后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咚!
咚!
厚重的包铁木门被硬生生撞得向外凸起,木屑崩飞。
一股比方才还要浓烈数倍的土腥恶臭顺着门缝灌进暗道,夹杂着粗重的爬行动物喘息声。
那是三阶巅峰的深渊变种魔兽,剧毒沼泽鳄。
这种常年趴在腐尸烂泥里的爬行动物,背上长满了拳头大小的毒腺肉瘤,只要喷出一口胃酸毒雾,寻常魔导士撑开的元素护盾也会在几息之内被腐蚀得千疮百孔。
更关键的是,这三头畜生的腹腔里全被强行灌下了奥古斯都家族特供的狂化药剂。
猩红的血丝爬满了巨鳄的竖瞳,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甬道里挤压摩擦,坚硬的骨板把两侧的石墙刮得石粉簌簌乱落。
“准备动手,做干净点,连骨头都别给他留。”
领头的死士往后退了半步,身形贴在阴影里。
就在这时,通道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啪嗒,啪嗒。
那是布鞋踩在积水地砖上的轻响,慢悠悠的,没有任何仓促与防备。
苏白拎着大黑锅的提手,一步一步晃荡过来。
他身上系着的那条冰蚕丝围裙在昏暗的光线里透着暗红色的微光,围裙下摆随着走动轻轻摆动,上面浸透的老卤汁味混着龙血余香,在腥臭的走廊里显得格格外扎眼。
旺财晃着尾巴跟在苏白脚边,两只耳朵耷拉着,鼻子贴着地皮一路嗅过来,嘴边还挂着半根没嚼烂的龙筋。
“停手。”
领头的死士抬手止住同伴,眼睛死死盯着走过来的少年。
苏白在大理石地砖被腐蚀的边缘停下了脚步。
他垂下眼皮,看了看脚尖前半寸远的那滩泛着绿泡的酸液。
靴底的粗布边缘沾了一点绿沫子,滋啦一声化了个铜钱大小的破洞。
“啧。”
苏白踢了踢脚尖,把那点焦黑的碎布抖掉。
“十三号厨房刚换的备用布鞋,奥古斯都家的人还真是不长记性,连走廊的地砖都要泼一层烂醋。”
三名死士面无表情,身体紧绷成待发的弓弦。
“后勤系苏白,擅闯甲字战区禁限通道,触动防卫陷阱,按律当场格杀。”
领头的死士嘴里念着早就编排好的托词,手里的骨刺猛然向前一递。
“放!”
后方的矮个死士指尖发力,骨笛刺入掌心,鲜血浸透了笛孔。
轰隆!
后方摇摇欲坠的包铁木门被彻底撞塌!
三道黑绿色的庞大巨影带着滔天的恶臭从烟尘里暴射而出!
每头沼泽鳄足有水桶粗细,长达两丈,浑身覆盖着厚重的黑铁骨板,背脊上的毒腺因为狂化药剂的刺激鼓胀得透明发亮,分泌出的墨绿酸液顺着鳞甲缝隙一路流淌,将地面烧出道道深沟。
最前头的一只巨鳄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喉管深处亮起一团惨绿色的酸芒!
呼——!
一大片浓郁的封喉毒雾如同一面墨绿色的高墙,顺着狭窄的通道当头罩下!
这种酸雾里混合了叹息深渊的腐骨冥心髓,遇风即化,哪怕是闭住呼吸,毒素也会顺着法师袍的缝隙往毛孔里钻,将血肉在半刻钟内化作脓血。
三名死士脚掌同时发力,借着毒雾的掩护向后暴退,眼神里全是看死人一样的漠然。
在如此封闭的暗道里,正面硬接三头狂化巨鳄的毒雾喷吐,就算是高阶魔导士也得饮恨当场。
然而。
站在毒雾正前方的苏白,不仅没有后退半步,甚至连护体魔力都没有撑开。
他吸了吸鼻子。
一股辛辣带酸、伴随着浓烈土腥草本风味的气息顺着鼻腔灌了进来。
苏白两只眼睛微微一亮,手腕一转,腰间的大黑锅当啷一声落在身前。
“好重的野葱辛辣味,背脊带刺,皮厚肉紧。”
苏白单手按在黑铁刀柄上,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虽然土腥气重了点,但要是拿老坛泡椒配上二两花雕酒,大火爆炒出胶,这鳄鱼尾巴肉可比学院后山养的哼哼猪有嚼劲多了。”
“大清早的,还有人上赶着送野味上门?”
领头的死士脚下一滑,差点没踩稳身后的石阶。
野味?
那是三阶巅峰、灌了狂化药剂、连精钢铠甲都能咬碎的深渊凶兽!
这家伙脑子里除了吃,难道连最基本的生死本能都被狗吃了?
“旺财。”
苏白踢了踢脚边的黄狗。
“起锅,烧火,把这层烂酸菜味给我呛干净。”
汪!
一直耷拉着耳朵的田园犬突然抬起头。
原本土黄色的毛发下方,隐隐浮现出一层暗沉的远古狼纹。
旺财张开大嘴,喉咙深处没有发出普通的犬吠,而是一道震得整条暗道石壁龟裂的凶兽低吼!
轰!
一团蓝黑交织的烈焰从狗嘴里喷涌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火系魔法,那是融合了深渊魔火与极寒法则的吞噬之火!
火焰撞上扑面而来的墨绿毒雾,既没有爆开,也没有熄灭。
漫天的剧毒酸雾在接触到蓝黑火焰的刹那,像是滚油倒进了烧红的铁锅,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在半秒钟之内被生生炼化成了一股股灰白色的纯净蒸汽!
毒素被强行剥离,化作虚无。
原本令人窒息的死寂暗道,瞬间被高温蒸汽填满,空气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类似烤干草的糊香味。
“怎么可能?!”
吹骨笛的死士手腕剧烈颤抖,骨笛脱手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吞噬剧毒?
三阶变种沼泽鳄的本命酸雾,就这么被一只连品阶都没有的土狗一口火给烧没了?
还没等三人从极度的震骇中回过神来。
烟雾散去的通道尽头,苏白身上的那条冰蚕丝围裙,上面的暗红色血纹突然疯狂游走起来。
那是被极端魔兽保护协会加持过的极端嘲讽魔法,在吸收了巨龙精血和深渊死气后,已经彻底蜕变。
一股让所有魔兽发狂的精神挑衅波动,顺着空气无差别地砸进了三头狂化巨鳄的大脑!
吼——!
三头原本受到死士骨笛操控的剧毒巨鳄,眼珠子瞬间爆裂出一道道猩红的血丝。
在它们被狂化药剂烧坏的意识里,眼前那个穿着围裙的人类,就是全天下最该被碎尸万段、最散发着挑衅恶臭的死敌!
轰隆!
狂暴的巨鳄彻底脱离了控制,巨大的尾巴横扫而出,直接把身侧的两名死士抽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嘴里狂喷黑血。
“该死!药剂过载,这群畜生发疯了!”
领头的死士咬碎后槽牙,一把捞起地上重伤的同伴,手里的传送卷轴猛然撕碎。
一道微弱的黄光裹住三人,在巨鳄巨爪拍落的前一瞬,狼狈不堪地遁出了暗道。
暗道内只剩下三头彻底失去理智的庞然大物。
巨大的鳄爪踩碎了地面的焦黑积水,张着布满倒刺的獠牙大嘴,推土机一般顺着狭长的甬道狂暴扑来!
苏白站在原地没动,反手拔出了腰间的深渊剔骨刀。
刀锋擦过大黑锅的边缘,带起一声轻快的颤音。
“火候正好,锅也热了。”
苏白单手扶住黑铁刀背,脚掌在地面微微一碾,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迎着扑面而来的狂暴恶臭冲了上去。
……
竞技场甲字一号擂台。
露天的圆形演武场周围,四层环形看台上坐满了各系学员。
正午的日头挂在头顶,将坚硬的花岗岩地面晒得发白。
中央贵宾包厢内,三皇子罗兰德靠在软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放凉的红茶,目光落在下方空荡荡的一号擂台上。
身后的侍从低头看了一眼怀表,低声道:
“殿下,距离甲字一号战区首轮截止时间只剩最后半刻钟。”
“十七号签位要是再不入场,按校董会的规矩,将直接判负出局。”
坐在侧面阴影里的奥古斯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
他缠满绷带的双手死死攥住黑木手杖,喉咙里发出干瘪难听的轻笑:
“看来,有些自以为是的平民杂役,根本不知道甲字战区的暗道有多深。”
“十万金币的重注,怕是要打水漂了,三殿下。”
罗兰德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着什么急。”
“正餐上桌前,厨子总得花点时间挑挑食材。”
话音未落。
擂台正下方、连通地下备战通道的那扇重型青铜铁闸门,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刺耳呻吟。
嘎吱——!
足有三寸厚的实心青铜门板,从内向外猛烈凸起!
看台上原本正在交头接耳的几千名学员,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所有人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扇正在变形的铁门。
咚!
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
青铜大门的铆钉崩飞开来,狠狠砸在擂台边缘的防御结界上,荡起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
紧接着。
在全场数千道惊疑不定的目光中。
轰隆!
整扇重达数千斤的青铜铁闸门,被一股蛮横到了极点的力量生生撞得四分五裂!
漫天烟尘与碎石飞溅!
三头披着厚重黑铁骨板、体长超过两丈的庞然大物,带着浑身流淌的刺鼻毒血,发疯一般从地下通道里狂暴扑出!
看台前排的几名初级女法师吓得尖叫出声,连法杖都掉在了地上。
“三阶巅峰剧毒沼泽鳄!”
“怎么会有一口气三头?这根本不是抽签分配的魔兽!”
“而且全都是狂化状态!防御结界要被撞穿了!”
混乱的惊呼声刚刚炸开。
烟尘弥漫的铁闸门废墟后方,一道消瘦挺拔的少年身影,单手拖着一口黑漆漆的大铁锅,踩着碎裂的青铜门板,慢悠悠地跨上了擂台。
苏白系在腰间的冰蚕丝围裙上干干净净,只有右手握着的深渊剔骨刀尖上,还在滴答滴答淌着一缕暗绿色的清亮黏液。
裁判席上的老法师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铜哨含在嘴里,由于力道过猛,哨音尖锐刺耳地划破了整个竞技场上空。
哔——!
哨声响起的刹那。
三头眼珠猩红、陷入彻底癫狂的深渊巨鳄,在闻到围裙上散发出的极致嘲讽气息后,根本没有理会擂台周围的裁判与结界,庞大的身躯同时跃起,三张足以吞下精钢铠甲的獠牙血口,带着腥臭的狂风,从三个死角朝着苏白狠狠撕咬而下!
苏白抬起头,看了一眼迎头扑落的庞大黑影,手里的深渊剔骨刀在掌心轻巧地转了半圈。
“起锅,宽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