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冷风卷着竞技场大厅特有的土腥味,顺着雕花木窗的缝隙往包厢里灌。
罗兰德把搭在窗沿上的手收了回来,指根处那枚暗金色的双头鹰扳指在阴影里转了半圈。
“去把教务处那份甲字战区的底册拿来。”
站在软榻后侧的皇家侍从躬着腰,脚步放得很轻,片刻后捧着一叠厚实的羊皮卷折返回来。
“殿下,这是后勤系苏白自入学以来的全部卷宗。”
侍从双手托着羊皮纸,递到罗兰德面前的红木茶几上。
“两个月前通过平民招募通道进院,精神力评定为下下等,本命召唤阵刻画失败三次,最终与一只普通土狗完成契约链接。”
“校方档案里的魔力储量,至今没有跨过初级魔法师的界限。”
罗兰德随手翻开泛黄的纸页。
纸面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苏白在学院各处的违纪扣分项:私自拆卸三号试验田的防护栅栏、在地热熔岩池旁架锅熬骨头、偷采禁地外围风灵草共计八十余斤。
“平民出身,没有家族血统背书,契约兽更是最底层的土狗。”
侍从垂着手,声音压得很低。
“皇室在这次全院排位赛里有三个特招名额,教皇国和几位大公爵都在盯着。把注意力放在一个后勤系杂役身上,底下的人恐怕会有微词。”
罗兰德翻阅纸页的手指停在了一张手绘的阵法草图上。
那是教务处拓印下来的十三号厨房残损法阵。
“你见过哪个初级魔法师,能单手压住七阶神圣龙息的?”
罗兰德抬起眼皮,指甲在羊皮纸上敲出笃笃的轻响。
“昨天甲字一号擂台的留影石,我看了三遍。”
“奥古斯都以本命寿元做引,借调圣龙真身的大审判。那股光系威压落下来的时候,坐在看台前排的四个高阶魔导士连护盾都撑变形了。”
“可这小子背着口锅,连法杖都没掏,顺着龙尾的骨缝就把肉给剔了。”
侍从嘴唇动了动,低声道:
“根据奥古斯都家族递交的申诉报告,昨天是龙魂降临中途发生了空间紊乱,加上奥古斯都少爷自身经脉承受不住禁术负荷,这才给了那杂役可乘之机。”
“借口。”
罗兰德把卷宗往桌上一扔,端起瓷杯抿了一口热茶。
“输了就是输了。世家子弟习惯把自己的无能归咎于意外,这种话听听就算了。”
笃笃笃。
包厢厚重的包铁木门外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殿下,奥古斯都少爷求见。”
门外的护卫通报了一声。
罗兰德放下茶杯,朝侍从摆了摆手。
“让他进来。”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转动声。
走进来的人身形单薄得吓人,原本华贵的金丝滚边长袍套在身上,空荡荡地晃荡着。
奥古斯都拄着一根黑木手杖,每迈出一步,脚掌都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沉重的擦痕。
那头原本灿烂耀眼的金发,大半已经变成了死灰般的枯槁颜色,脸颊两侧凹陷出深深的沟壑,眼眶发黑,十指指关节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绷带下还渗着乌黑的血水。
“见过三皇子殿下。”
奥古斯都躬下身子,喉咙里发出风箱拉动般的粗重喘息。
“坐吧。”
罗兰德靠在软椅上,目光扫过奥古斯都那双干瘪的手。
“伤势怎么样了?”
“承蒙殿下关照,家族用了三支圣光复苏药剂,命算是保住了。”
奥古斯都坐在下首的硬木椅上,身子微微往前倾,声音嘶哑难听。
“只是经脉受了些撕裂伤,需要静养几年。”
罗兰德摩挲着手上的鹰徽扳指,神色平淡。
“听说奥古斯都家族的修尔,今早已经搬进主家庄园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子,当场扎进了奥古斯都的心口。
他搭在黑木手杖上的双手猛地抽紧,绷带下渗出的黑血在白布上晕开两团铜钱大小的污迹。
家族第一顺位继承人的位置被剥夺,甚至连校董会的席位都要改由那个旁系的杂种接管。
这一切,全拜演武场上那个扛着黑铁锅的下等人所赐。
“修尔不过是暂时协助料理家族产业。”
奥古斯都咬着牙,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戾气。
“等这次排位赛落幕,家族的秩序自然会回归正轨。”
“是么?”
罗兰德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羊皮卷。
“刚才苏白在大厅报了甲字战区。按抽签规矩,他分在十七号签位。”
奥古斯都原本低垂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干瘪的面皮剧烈抽搐了几下。
“他报了甲字区?”
“千真万确。”
罗兰德看着他。
“而且在报名窗口前,他一锅震碎了教务处的白银测试石,大厅里趴了三十多只高阶契约兽。”
奥古斯都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冷笑,声音尖利刺耳。
“不知死活的蠢货。”
“甲字战区是无规则死斗场,没有演武场那种点到为止的裁判机制。”
“他以为靠着后厨那些下三滥的药粉和投机取巧的屠夫手段,真能在学院精英的合围下活命?”
奥古斯都抬起枯瘦的手臂,用绷带裹着的指尖在空中狠狠划了一下。
“殿下看着吧。”
“只要他踏上甲字擂台的第一步,贵族院有至少十个以上的种子选手会排着队要他的命。”
“他连小组赛首轮都撑不过去!”
罗兰德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重新望向窗外的竞技场大厅。
大厅中央的博彩盘口已经架设完毕。
三丈高的黑晶石立柱上,流淌着淡金色的魔法光字,排位赛夺冠的热门人选名字正逐一显现。
排在最上方的,是帝国元帅之子、三年级重装骑士克雷格,赔率一赔一点二。
其次是元素学院首席、火系大魔法师艾琳娜,赔率一赔一点五。
而在最底层的末尾角落,孤零零挂着后勤系苏白的名字。
赔率那一栏,赫然写着一赔五十。
即便有着昨天的惊人战绩,在绝大多数贵族和学院执事眼里,那场胜利依然被视作不可复制的荒谬意外。
没人会把真金白银押在一个契约土狗的杂役身上。
“奥古斯都,你觉得谁能拿头名?”
罗兰德突然开口问道。
奥古斯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气血。
“克雷格的四阶铁甲暴龙已经完成二次狂化蜕变,艾琳娜也掌握了五阶火系禁咒起手式。”
“头名必然在这两人之中产生。”
“至于那个苏白......”
奥古斯都冷冷哼了一声。
“他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跳梁小丑,很快就会变成擂台底下的一具烂肉。”
罗兰德从软榻上站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法师袍的下摆。
他走到博彩窗口的连通传音法阵前,伸手拉开了暗格。
暗格里摆放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由深海沉金锻造的暗金令牌。
令牌正面雕刻着皇室双头鹰,背面烙印着帝国皇家金库的十万金币信用额度。
“殿下?”
身后的皇家侍从脸色微变。
这枚金令是皇室特批给三皇子用于此次排位赛拉拢各系首席的专项资金,动用一枚就等于抵押了帝都两座大型商业街的一整年税收。
奥古斯都也愣住了,目光死死盯在那枚沉甸甸的金令上。
他以为罗兰德是要下注克雷格或者艾琳娜,顺势向背后的军方或元素世家示好。
然而。
罗兰德连看都没看排在最前面的两个名字。
他捏起那枚暗金令牌,手腕一抖,直接将金令扔进了传音法阵下方的投注口内。
当啷!
金属撞击生铁托盘的脆响在大厅上方回荡。
罗兰德俯下身,对着传音晶石淡淡开口:
“皇家包厢下注。”
“十万金币,全押后勤系苏白,夺冠。”
轰!
传音法阵将这道平稳的声音经过魔法放大,轰然扩散至整座中央竞技场的每一个角落!
负责操控盘口的老法师手一抖,手里的鹅毛笔硬生生被捏成了两截。
黑晶石立柱上的魔法符文疯狂跳动!
原本排在最末尾的那个名字,在十万金币这种天量赌注的强行灌注下,爆发出刺目的猩红光芒!
数字在疯狂重组!
一赔五十的悬殊赔率,在一秒钟之内被硬生生砸到了一赔五!
金光闪烁的大厅里,原本还在喧闹下注的数百名贵族学员集体僵住。
所有人仰起头,看着最高层皇家包厢垂下的双头鹰旗帜,脑子里嗡嗡作响。
“皇室......押了十万金币在那个杂役身上?”
“疯了吧!那可是整整十万金币!买下一整座小型城池都够了!”
“三皇子殿下到底在想什么?难道那个后勤系的小子真有什么通天的背景?”
议论声像炸开的沸水,瞬间席卷了整片竞技场。
包厢内。
奥古斯都脸上的冷笑彻底僵死。
他死死抓着手里的黑木手杖,由于力道太大,手背上的绷带崩裂开来,乌黑的死血顺着木杖的纹路滴滴答答落在名贵的地毯上。
“殿下......您这是......”
奥古斯都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里的红血丝几乎要爆裂开来。
这是当着全学院的面,狠狠甩了奥古斯都家族一记耳光!
罗兰德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已经废了大半的昔日首席。
“奥古斯都,你输给苏白,不是因为你的圣龙不够强。”
罗兰德走到茶几旁,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缓缓倒在地毯的血迹上。
“是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碾死的平民学徒。”
“而他看你的时候......”
罗兰德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只是在看一块摆在案板上、还没来得及下锅的肉排罢了。”
奥古斯都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由于动作太猛,他体内的残存魔力一阵乱窜,喉咙里泛上一股浓烈的腥甜,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殿下若是觉得那个杂役能赢,那奥古斯都只能祝殿下好运了。”
奥古斯都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告退!”
他拄着手杖,甚至连贵族应有的告别礼仪都顾不上维持,一瘸一拐地撞开包厢大门,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的阴影里,奥古斯都的面容扭曲得像是一头从深渊爬出来的恶鬼。
十万金币。
皇室的押注不仅是对苏白的认可,更是给那个该死的后勤杂役披上了一层无形的护身符。
如果让苏白真的一路打进前三名,拿到皇家秘库的挑选资格,那他们奥古斯都家族在学院经营了数十年的威望,将会彻底沦为全大陆的笑柄!
“修尔......”
奥古斯都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对着昏暗的阴影低吼了一声。
空气中荡起一阵微弱的波纹。
一个身穿暗金色长袍、容貌与奥古斯都有六分相似的年轻男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修尔的胸口别着一枚代表主家第一顺位继承人的双剑荆棘徽章,神色从容,眼神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亲爱的堂哥,你现在的样子,可真像一条被赶出家门的野狗。”
修尔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少废话!”
奥古斯都一把抓住修尔的衣领,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家族暗卫里的那三名死士,你带进来了没有?”
修尔拍开奥古斯都缠满绷带的手,皱了皱眉。
“校董会的结界不是摆设,私带高阶死士进场,一旦被副院长那个老东西抓到把柄,我们谁都担不起责任。”
“那是死斗场!”
奥古斯都压低了声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甲字战区允许使用封印卷轴和本命契约物!”
“让他们把狂化药剂咽下去,带上那张从叹息深渊带出来的万毒蚀骨阵图!”
“在小组赛第一轮,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必须把那个杂役给我碎尸万段!”
修尔看着奥古斯都那副癫狂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枚暗红色的骨哨,在指尖转了转。
“放心吧,我的好堂哥。”
修尔收起骨哨,嘴角挑起一抹残忍的冷意。
“既然接了庄园的钥匙,清理门户这种脏活,我自然会办得干干净净。”
“那个后勤系的垃圾,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
竞技场正下方,昏暗潮湿的选手备战通道内。
滴答。
生锈的铁管里不断往外渗着冰冷的水滴,砸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
通道深处的阴影里,三名身穿墨绿软甲的学员正靠在石壁上。
他们的法师袍内衬里没有任何学院徽章,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隐隐浮现出一层暗绿色的蛇鳞状魔纹。
最中间的那名学员缓缓从袖口摸出一张泛着死灰色的羊皮卷轴。
卷轴表面,用高阶魔兽的黑血画着一个扭曲的骷髅法阵。
刺啦。
学员干瘪的手指轻轻一扯,将卷轴顶部的金色封印蜡块直接捏成了碎末。
一股浓烈刺鼻的腐臭腥味,顺着撕裂的卷轴缝隙,悄无声息地在阴暗的通道里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