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号厨房的房梁很粗,两根手臂粗的生铁钩子挂在上面,把那截十几米长的纯金龙尾悬在半空。
滴答。
金色的龙血顺着尾尖滴进底下的青石大缸里,发出沉闷的落水响。
伊芙琳头上裹着一块粗麻布,手里握着一把刮鳞刀,正蹲在木盆边上费力地给龙尾根部去硬皮。
她额头上全是一层细汗,银白色的长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两侧,原本属于精灵圣女的高傲早就被这满屋子的油烟熏得荡然无存。
“喂,苏白。”
伊芙琳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胳膊用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油灰。
“昨天后山那声动静,你真当没听见?”
“听见了。”
苏白蹲在灶膛口前面,手里捏着一把铁通条,慢条斯理地扒拉着里面的炭火。
“听着挺有劲的,叫声比学院后厨养的那头四阶哼哼猪还要亮堂,估摸着肉质不会太柴。”
伊芙琳手里的刮鳞刀差点掉进木盆里。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黑发少年,胸口憋着一股子闷气。
“那是三十年前被封在地脉深处的半神古龙残躯!”
“当年为了镇压它,学院死了两个副院长,赫尔曼老头的一身魔力也是在那场围剿里彻底废掉的。”
“你昨天那一锅大审判龙息,把封印顶层的符文全给烧裂了,地底下那头怪物要是爬出来,整座圣罗兰都得被夷为平地!”
苏白把通条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木灰。
“爬出来正好省得我扛铁锹去挖。”
他指了指悬在半空的纯金龙尾。
“这截尾巴拿老陈醋泡上三天,顶多够咱们后勤部吃半个月。”
“旺财那饭量你又不是不知道,半神古龙要是真上门,刚好接上下一顿硬菜。”
蹲在灶台底下的旺财听到自己的名字,立马抬起狗头,舌头一甩一甩地吐着哈喇子,尾巴把地上的碎柴禾扫得啪啪作响。
伊芙琳张了张嘴,彻底放弃了跟这个满脑子只有卡路里的疯子讲道理。
她低下头,继续咬着牙去剔那块比精钢还硬的龙鳞。
欠着十万零两千金币的账单,她现在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只能在这间破厨房里充当无偿打工的苦力。
“对了。”
伊芙琳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上的动作缓了下来。
“今天一早,校董会那边传出风声,全院排位赛的总榜奖励定下来了。”
苏白提起案板上的深渊剔骨刀,在粗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还是那些破铜烂铁?上次给的白银级魔核,硬得硌牙,嚼碎了咽下去连半点魔力长进都没有,差评。”
“这次不一样。”
伊芙琳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里透出一股难得的凝重。
“教皇国圣城前天派来了一队特使,为了安抚奥古斯都家族在决斗场受挫的颜面,特批了一件神圣秘宝作为排位赛头名的压轴彩头。”
“千年地心乳。”
蹭刀的生铁脆响猛地停住。
苏白握着刀柄的手腕在半空中顿住,转过头盯着伊芙琳。
“你再说一遍,是什么东西?”
“万年地脉核心孕育出来的千年地心乳,整整一整坛,纯度九成以上。”
伊芙琳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精灵族特有的见识。
“那东西不仅能洗髓伐脉,把魔法师的经脉硬生生拓宽三倍,对魔兽来说更是脱胎换骨的圣物。”
“不管多么驳杂低劣的血脉,只要喝下一滴,就能彻底洗去体内的杂质狂暴因子,甚至有很大机会打破物种位阶的天然天花板。”
“如果换算成金币,这一坛地心乳在帝都拍卖场,能直接买下两座中型行省。”
苏白把剔骨刀往案板上一剁。
笃的一声,半尺厚的实木案板被切进去大半截。
“洗髓伐脉不重要。”
苏白解下挂在墙上的围裙,顺手系在腰间。
“最关键的是,天然地心乳自带极高浓度的油脂乳化效果,要是拿来给龙骨高汤收汁提鲜,连老母鸡都不用放,汤底直接就能炖成奶白色。”
“这是最顶级的天然增稠乳化剂。”
伊芙琳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两座行省的价值,拿来当炖汤的增稠剂?
这话说出去,教皇国那群视地心乳为神明恩赐的白衣主教,非得提着十字圣剑从圣城一路杀过来不可。
“走。”
苏白伸手把灶台上的大黑锅拎起来,往腰后一扣。
“去哪?”
伊芙琳愣了一下。
“中央竞技场,报名大厅。”
苏白抬脚踹了踹还趴在地上啃骨头的旺财。
“去晚了,万一头名被哪个不长眼的贵族抢走,我上哪找这么纯的浓缩高汤母乳去?”
……
中央竞技场的清晨比往日要热闹得多。
晨雾还没有完全被日头驱散,青灰色的石板路上就已经挤满了穿着各色法师袍的学院精英。
由于昨天甲字一号擂台的变故,奥古斯都重伤被废的消息早已在学院传得沸沸扬扬。
但大部分自诩高贵的魔法世家子弟,依然打心眼里瞧不起后勤系。
在他们看来,奥古斯都的惨败不过是因为强行使用家族禁术导致魔力失控反噬,至于苏白……那就是个走了狗屎运、捡了便宜的杂役学徒罢了。
报名大厅设在中央竞技场的一层东厅。
几根高达十丈的汉白玉石柱撑起穹顶,地面铺着厚重的大理石砖,四周整整齐齐排列着十六个报名窗口。
大厅里乱哄哄的,空气中弥漫着高阶魔兽特有的腥臊味与熏香混合的怪异气息。
不少三年级、四年级的贵族精英身旁,都带着自己的本命契约兽。
有展翅两丈、通体流淌着青色风刃的白银级狂风鹫;有体型如小山、浑身覆盖着重型花岗岩甲片的黄金级地行龙;甚至还有几名大贵族子弟身侧,盘卧着散发阵阵热浪的火系异种魔兽。
这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魔兽,一个个昂着头颅,时不时冲着周围的低年级学徒发出低沉的威吓咆哮。
就在这时,大厅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阳光斜斜照进来,拉出了一道单薄的身影。
苏白大步跨进大厅,腰后挂着那口黑漆漆、满是油垢的生铁大锅,身上系着那条由极端魔兽保护协会抗议横幅剪裁出来的冰蚕丝围裙。
围裙上大块大块沾染着暗红色的老卤汁和深渊黑血,底部的白色布料早就被腌成了酱红色,散发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陈年肉香与刺鼻酸味。
一条土黄色的田园犬跟在他脚后跟边上,肚子滚圆,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嘴里还咬着半截没啃干净的油炸骨头渣子。
大厅里的说话声瞬间低了下去。
周围十几个正在排队的贵族学生纷纷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鄙夷与嫌弃。
“后勤系的杂役怎么跑这儿来了?”
一个身穿淡蓝丝绸法师袍的三年级学员皱着眉,抬手用手帕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这一身什么味道?馊水桶里刚捞出来的吧?”
“听说昨天奥古斯都首席出事的时候,这小子就在场。”
旁边一个抱着法杖的女法师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全是刻薄。
“捡了个大漏,就真以为自己能跟各系首席平起平坐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契约了一只连品阶都没有的土狗,也配踏进竞技场大厅?”
“喂,后勤系的小子,倒泔水的地方在后街,走错门了吧!”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苏白连眼神都没往旁边斜一下,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甲字战区的核心报名窗口前。
窗口后面坐着一名五十来岁的中年执事。
执事胸口别着一枚代表学院教务处的三等银质徽章,手指上戴着两枚镶嵌着青金石的戒指,显然平日里没少收受各大贵族家族的孝敬。
看到苏白走过来,执事的眼皮耷拉着,手里的鹅毛笔在羊皮纸上胡乱划拉了两下,连头都没抬。
“姓名,分院,契约兽品阶。”
执事的声音懒散,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腔调。
“后勤系,苏白。”
苏白把手搭在柜台上,开门见山。
“报甲字一号战区,奔着头名千年地心乳来的。”
这话一出,原本周围还在低声嗤笑的贵族学员们,笑声直接放大了好几倍。
“我没听错吧?他要报甲字一号战区?”
“那可是各系前十名才有资格进入的死斗区!历年死在里面的魔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还奔着地心乳去?他以为教皇国的圣物是后厨的大白菜呢?笑死人了!”
窗口后的执事终于抬起了头。
他上下打量了苏白两眼,目光在那口破黑锅和油腻的围裙上停顿了片刻,嘴角挂着一丝讥弄的弧度。
昨晚奥古斯都家族的旁系修尔少爷,就已经暗中派人给他递过话了。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这个后勤系的刺头顺顺利利地通过正规流程踏上擂台,必须在资质审查环节把他卡死在门外,免得坏了贵族阶层的大计。
“苏白是吧?”
执事放下鹅毛笔,慢条斯理地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顶在肚皮前。
“排位赛甲字战区的规矩,你这种后勤杂役可能不太清楚。”
“为了保证赛事的观赏性和安全性,校董会今早刚追加了一条硬性门槛。”
执事指了指柜台边缘立着的一块足有人头大小、表面刻满了繁复防御魔纹的白银级测试晶石。
“凡是报名甲字战区的学员,其本命契约兽必须在不借助任何外力的情况下,单凭自身威压引动这块魔纹石的能量共鸣,达到至少黄金级下位的标准,方可入册。”
“通不过审查的,取消报名资格,并以扰乱赛场秩序论处,扣除一整年的学院资源补贴。”
说完,执事斜眼瞥了瞥蹲在苏白脚边、正在舔爪子的旺财,冷笑了一声。
“苏同学,请吧。”
“让你这只土狗放点威压出来,给我们长长见识。”
大厅周围的几十名贵族学员全都围拢了过来,一个个抱着膀子,脸上写满了戏谑与看热闹的快意。
“黄金级威压?这执事大人也是真会开玩笑。”
“一只土狗要是能有黄金级威压,我当场把这块大理石地砖生吞下去!”
“就是,赶紧滚回你的后厨烧火去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三年级学员甚至冷笑着打了个响指。
站在他身旁的那只白银级狂风鹫猛地张开双翼,青色的风刃在羽毛边缘吞吐不定,一双猩红的鸟眼死死盯住地上的旺财,喉咙里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庞大的威压当头罩下,试图直接把那只土狗吓得当场趴窝。
面对周围刺耳的嘲讽与扑面而来的狂风,苏白的脸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甚至连多余的口舌都懒得浪费。
信息差是吧?
拿规矩压人是吧?
苏白伸出双手,慢条斯理地把腰间那条冰蚕丝抗议横幅围裙往上提了提,系紧了后背的死结。
紧接着,他反手握住腰后的大黑锅把手。
黑铁锅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砰!
生铁铸造的锅底重重砸在坚硬的大理石柜台上!
沉闷的撞击声让整间大厅的地面都跟着晃动了一下。
黑铁锅内部,昨夜刚刚爆炒过七阶光明圣龙大审判龙息的焦糊余温,在这一刻被生铁的震荡彻底激发开来。
暴食法则残篇那百分之十二的凶煞之气,混着七阶上位巨龙被斩断肉身时留下的绝望龙威,顺着锅底的万年老黑灰轰然炸开!
与此同时,苏白腰间那条被老卤汁、深渊黑血和变异草木死气浸泡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围裙,上面的极端嘲讽血色魔纹骤然大亮!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与血红色交织的能量气环,以大黑锅为圆心,贴着地面横扫而出!
咔嚓!
摆在柜台正中央、号称能硬抗白银级巅峰全力一击的测试晶石,在接触到这股纯粹威压的半秒钟内,连光芒都来不及亮起,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下一刻。
砰的一声闷响!
人头大小的白银晶石当场爆碎成了漫天细密的粉末,白色的石粉被气浪掀得呼啦一下扑了执事满头满脸。
厚实坚硬的柜台大理石台面,更是被生铁大锅生生压出了四道半尺宽的崩裂纹路,一直蔓延到大厅的承重柱脚下!
轰——!
比晶石碎裂更可怕的,是那股直击灵魂深处的压迫感。
站在那名魁梧学员身旁的白银级狂风鹫,尖锐的鸣叫声卡在嗓子眼里,两只宽大的翅膀甚至没来得及收拢,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五体投地砸在地上,巨大的鸟头死死埋在翅膀底下,浑身羽毛像筛糠一样剧烈抖动,连一根杂毛都不敢竖起来。
不仅仅是狂风鹫。
大厅四周,那些原本威风凛凛的黄金级地行龙、火系烈焰风鹰、暴风雪狼……
在这股融合了七阶上位龙威与深渊暴食凶煞的恐怖气场面前,全大陆最顶尖的血脉压制瞬间爆发。
扑通!扑通!扑通!
沉闷的倒地声在大厅各处接连响起。
几十头平日里傲视群雄的高阶魔兽坐骑,在短短两息之内,全部齐刷刷地瘫软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大大小小的魔兽脑袋死死贴着地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极度惊恐的哀鸣与呜咽,屎尿失禁的恶臭瞬间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全场的所有嘲笑声、讥讽声,在这一瞬间被硬生生掐灭。
几十名贵族学员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大张着嘴巴,却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们引以为傲的高阶契约兽,此刻在这口破黑锅面前,表现得就像是一群被送进屠宰场、随时等待被剥皮抽筋的待宰牲畜!
苏白单手搭在大黑锅的锅沿上,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头石粉的执事。
少年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执事大人。”
苏白的声音平稳,却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这块测试石好像质量不太行,自己碎了。”
“你看我这口锅……算黄金级上位,还是算通过了?”
窗口后的中年执事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剧烈地痉挛着。
他能清晰地闻到那口黑锅里散发出来的味道。
那是真正的七阶神圣巨龙血肉被烈火爆炒之后留下的焦香,混着一种足以把灵魂都生生吞噬的极恶煞气。
作为常年接触高阶魔兽材料的教务处人员,他比在场的这群温室贵族学生更清楚这股味道代表着什么。
那根本不是什么契约兽的威压。
那是顶级屠夫在砍断了神圣巨兽的脖子后,残留在屠刀和铁锅上的杀戮烙印!
“通……通过……”
执事的声音尖锐变调,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把粗沙子。
他颤抖着抓起那支快要握不住的鹅毛笔,连手背上的冷汗都顾不上擦,发疯一般在一张暗红色的特级羊皮纸表格上盖下了教务处的钢印。
啪!
羊皮纸被执事双手递出窗口,递到苏白面前的时候,纸页还在空气中剧烈抖动。
“甲字一号战区……十七号签位……苏白同学……登记完毕!”
苏白伸手抽过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参赛文书,在手里轻轻甩了两下,顺手塞进了怀里。
“谢了。”
苏白反手把大黑锅往腰后一扣,转身朝着大门走去。
旺财晃了晃脑袋,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路过那只趴在地上装死的狂风鹫时,还顺便抬起后腿,在鸟冠上蹭了蹭爪子上的泥。
那只平日里凶悍异常的白银级猛禽,硬是连叫都没敢叫出一声,把脑袋缩得更紧了。
然而。
就在苏白踏出大厅大门的那一刻,他系在腰间的那条极品冰蚕丝围裙,上面的极端嘲讽血光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在大厅浓烈的魔兽恐惧情绪刺激下,变得越来越刺眼。
一股无形的精神挑衅波纹,顺着空气无差别地灌入了在场每一个贵族学员和魔兽的大脑中。
原本陷入惊恐的魔兽们,眼球深处渐渐泛起了一层诡异的血红,而那些被当众打脸的贵族子弟们,心中的羞恼与杀意更是在这股嘲讽魔法的催化下,疯狂膨胀到了顶点。
整间大厅的空气,瞬间变得如同浇了滚油的火药桶,杀机四伏。
……
而在竞技场最高处、完全俯瞰整座大厅的中央贵宾包厢内。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挡了大部分光线。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伸了出来。
大拇指上,一枚雕刻着帝国皇室双头金鹰族徽、通体流淌着暗金秘法光泽的极品古玉扳指,在晨光下泛起一层幽冷的光晕。
嘎吱。
戴着皇室扳指的手轻轻推开了沉重的雕花木窗。
一道深邃莫测的视线透过窗缝,自上而下,死死钉在了下方那个扛着黑铁大锅、优哉游哉走出席位通道的单薄背影上。
窗外的冷风灌进包厢,吹得窗帘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