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的脚步停在最后一阶石梯上。
指腹顺着那道刻入玄武岩半寸深的刀痕划过,粗糙的石粉沾在皮肉上,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凉意。
墙皮底下的石料发乌,透着一股陈年油垢被大火生生焙干后的硬壳质感。
旺财吐着半截舌头,嘴里叼着的那根带筋骨头棒子啪嗒掉在石阶上。
狗鼻子贴着石缝用力嗅了嗅,两只前爪在地面来回倒换,喉咙里压着两声低沉的呜咽。
“别扒拉了,三十年前烧糊的锅巴,狗都不吃。”
苏白把左手里拎着的大铁锅换到右手,左手顺势在裤管上蹭了蹭灰。
整面玄武岩石壁在此刻微微晃荡了一下。
顶上长明灯爆开的绿焰忽明忽暗,火苗扯得老长,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扭曲成两截断开的黑条。
石壁上的刻痕缝隙里,忽然渗出一些粘稠的暗黄油脂。
那些被刻成待宰模样的多翼生灵,眼眶原本只是几个干瘪的石坑,这会儿竟顺着石粉往外冒出刺鼻的白汽。
滋啦!
白汽刚一腾起来,通道里的空气骤然干瘪下去。
一股子尖利的声响贴着耳皮刮过去,不像是风声,倒像是成千上万个破锣嗓子被掐住脖颈后挤出来的干嚎。
“渎神者......”
“凡胎肉躯,安敢起鼎烹天!”
“万世灼魂,剥皮抽髓,永坠无光之渊!”
声音又杂又密,直接从耳道往脑仁里钻,震得太阳穴周围的青筋突突乱跳。
寻常魔法学徒要是挨上这么一记,精神海当场就得被冲成一滩烂泥,连带着脑浆都得被这股怨气搅浑。
苏白站着没动,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觉得耳根子嗡嗡作响,吵得让人心烦。
“吵什么吵,叫得再响,下锅前不照样得拔毛放血。”
苏白反手从腰间摸出乌黑的深渊剔骨刀,刀刃在掌心挽了个极轻巧的半弧。
脑海深处的气海猛然掀起一阵闷响。
那道刚刚凝聚成型的暗金色微型旋涡飞速倒转,实质化的精神力顺着经脉一路往手腕上涌,在指尖生生凝成了一层颗粒分明的白霜。
那模样,跟灶台案板上撒开的粗海盐别无二致。
精神结晶顺着刀锋往前一递,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爆响,苏白扬手把那层细密的精神晶粒全拍在了壁画最中央的那口黑锅刻痕上。
滋滋——!
像是一大勺凉水浇进了滚烫的猪油锅里。
壁画上翻滚的白汽遇到这股实质化的精神力,登时发出一阵皮肉被烙铁烫平的焦糊声。
那些从石缝里钻出来的神圣哀嚎,像是被人当头扣了一盆冷水,戛然而止。
【检测到暴食法则残篇(神话纪元),开始自动收录......】
【底层规则解析中......解析完毕。】
【图鉴共鸣率上升至10%。】
系统的提示音清脆利落,直接在脑门里炸开。
苏白眼底的暗金旋涡猛地撑开了一圈,经脉里的魔力流速直接快了三成。
原本干涸滞涩的窍穴被这股霸道的规则碎片硬生生冲开,浑身上下的骨节发出细密的爆豆声。
更扎眼的是,识海中原本灰蒙蒙的图鉴第一页,不仅那尊金色地龙的轮廓清晰了大半,下方还凭空浮现出了一口生满龙鳞的三足大鼎雏形。
那鼎身上的铭文走线,竟与自己手里这口天天用来焯水炖骨头的黑铁锅,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石壁表面的玄武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墨黑,化作一层层脆弱不堪的苍白石粉,哗啦啦往下脱落。
几行刻在最底层的蝇头小字,终于在石粉剥落后露了出来。
字迹不是大陆通用语,也不是古精灵语,而是一种古怪的方块符号。
苏白低头扫了一眼,神情微微一动。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字,那是他穿越前家乡的古篆文。
“以天地为灶,以日月为薪,烹诸天神魔,补万界残缺。”
“食之尽头,方见超脱。”
最下方落着一个极小的印章痕迹,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样:【庖丁】。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厨子,这口锅的前任掌柜,以前是个狠角色啊。”
苏白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手背在锅沿上拍了两下。
这黑铁锅嗡的一声闷响,像是打了个饱嗝。
三十年前赫尔曼在这儿折戟沉沙,魔力被废,根本不是因为他贪吃或者狂妄。
而是那老头在这玄武岩石壁上窥见了神话纪元的这角真相,想照猫画虎,拿后山镇压的半神级荒古圣光地龙当主料,强行踏出最后一步。
可惜赫尔曼手里没有这口正品黑锅,也没有真正的暴食法则压阵。
他只学了杀猪的手艺,没带装肉的盆,临了被那头古龙的反噬法则活活撑爆了经脉。
“手艺没学全就敢开席,没当场被地龙嚼了咽下去,算他命硬。”
苏白扯了扯嘴角,抬脚踢开脚边堆积的厚厚石粉。
整面巨大的壁画在被系统抽干了法则残篇后,内部的石材纤维彻底粉化。
轰隆!
一声沉闷的坍塌声在大殿回廊里荡开。
整面足有三丈宽的玄武岩墙壁轰然碎裂,坍塌成满地的碎石瓦砾。
漫天腾起的灰尘后面,没有山体岩石,而是露出了一条向下倾斜、宽敞得足以并排跑过四辆重型马车的漆黑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全是用青铜浇筑而成,上面密密麻麻嵌满了拳头大小的避水珠与镇魂石。
只不过那些珠子早就灵性尽失,表面布满了干涸发黑的血污。
更让苏白浑身毛孔舒张的,是顺着这黑黝黝的通道深处迎面吹上来的风。
那不是腐烂的臭气,也不是地底的阴风。
而是一股浓郁醇厚、裹挟着浓重油脂香气的肉味。
像是一整头肥瘦相间的大牲口,连皮带骨被丢进了陈年老高汤里,文火慢炖了整整三十年。
汤汁里的胶原蛋白全被逼了出来,化作黏稠挂壁的乳白油脂,吸上一口,连喉咙管都泛着一层香腻。
“这火候……煨得够透的。”
苏白顺了顺气,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腰间系着的那条变异冰蚕丝围裙,在闻到这股肉香的瞬间,红光骤然剧烈闪烁起来,上面的嘲讽符文几乎要凝成血水淌出来。
这味道不仅勾人,还带着一股纯度高到令人发指的龙威。
奥古斯都平日里在学院耀武扬威时散发出来的那点光系圣龙魔力,跟这股味道比起来,简直淡得像刷锅水。
苏白侧过头,看向脚边的旺财。
小土狗此刻却没有半点平日里馋肉的模样。
旺财浑身的黄毛彻底立了起来,四条粗壮的腿死死抓着青铜门槛,脚掌下的爪尖在金属上划出刺耳的抓痕。
它喉咙深处的低吼变得异常尖锐,蓝黑色的吞噬之火在它嘴角不住地溢出,把地面上的碎骨头烧得噼啪作响。
那是一头顶级掠食者在自己的地盘边缘,撞上了另一个同级别巨兽时,才会从骨髓深处爆发出的护食警告。
苏白眯起眼睛,看着通道深处那一团若隐若现的暗金色亮芒,右手握紧了深渊剔骨刀。
“行了,别嚎了。”
苏白用脚尖轻轻拨了拨旺财的屁股,抬步迈进了那条散发着冲天肉香的青铜深道。
“来都来了,总得下去看看这锅老汤,到底炖成了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