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垮塌的闷响被隔绝在头顶上方。
脚底下没有实地，坠落的过程里连风的流动都察觉不到，周围浓重得化不开的虚无紧紧贴着皮肉。
苏白在半空拧腰，伸手捞住旺财后脖颈上的软肉，把四爪乱蹬的小土狗往怀里带了半寸。
咚！
布满厚重划痕的石板迎面撞上后背。
撞击力道顺着脊柱直冲脑门，苏白顺势朝侧面滚出两圈，黑铁锅的底沿蹭在石面上，擦出一串暗红的火星子。
旺财从他臂弯底下滚出来，两只前蹄刚沾地就趴低了身子，喉咙里压着极细的呼噜声，鼻头贴着地面死命抽动。
四周没有光。
空气干燥得像是在火炉里生生焙烤了几个世纪，陈年干香料混着密封油脂的厚重气味，顺着鼻腔直往肺管子里钻。
苏白反手抽出深渊剔骨刀，刀刃斜指地面。
脚下的青铜地砖平整得出奇，每块足有三丈见方，缝隙间嵌着干涸发黑的血泥。
“汪......”
旺财夹着尾巴退到苏白脚踝边，两只耳朵贴着脑皮，浑身硬毛一根根炸开。
黑暗的最深处，突兀地亮起两簇苍白光斑。
那不是火，是两具深陷在庞大骨骼里的惨白磷光。
随着光斑缓缓抬升，浓稠的黑暗被生生撑开，一具足有百米长的巨大骨架浮现在半空。
骨质泛着风化严重的焦黄色，胸腔没有半点血肉内脏，根根粗壮的肋骨横向张开，中央盘踞着一团徐徐翻滚的灰白死气。
头骨硕大无朋，生着三对弯曲朝天的惨白骨角，交错的獠牙足有两人高。
即便血肉剥落殆尽，那股从骨髓深处散发开来的厚重压迫，依旧让整片封闭空间的重力生生拔高了数倍。
这股威压远超奥古斯都借用家族秘宝显化的七阶圣龙虚影，甚至连学院那位返老还童的圣魔导副院长，单凭气势也难及这具骸骨分毫。
那是一种踏过半神门槛、曾以生灵为食的古老遗留。
“三十年了......”
空洞干瘪的声音顺着识海轰然撞击进来，带着远古遗迹的腐朽回音。
苏白额角青筋暴起，膝盖骨承受着重压发出脆响，脚下的青铜地砖以他的鞋底为中心，瞬间裂开五道蛛网般的细纹。
“当年那个妄图以残缺邪术烹食吾躯的蝼蚁，经脉尽断，如丧家之犬般遁逃。”
百米骸骨在半空低垂下头颅，两团磷火死死锁住苏白腰间的大铁锅。
“数万载沉沦，本座竟又嗅到了暴食之鼎的薪火气味。”
庞大的骨架向前压近半尺，空气被挤压得生出尖锐的爆鸣。
“闯入者，交出暴食传承，留你全尸。”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顶端的无形气压如万仞孤峰垂直砸落。
咔哒。
苏白的肩骨错位半寸，身上的粗布法师袍紧紧贴在皮肉上，布料纤维被撕扯得发出哀鸣。
旺财被这股灵魂威压硬生生按趴在石板上，四肢平摊，嘴边溢出白沫，连体内潜藏的蓝黑火焰都被死死压制在脏腑内，动弹不得。
能力差距悬殊到了极致。
对方哪怕只剩残魂与枯骨，生前也是足以横行大陆的半神凶兽。
一个初级魔法师在其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微尘。
舌尖传来一股尖锐的刺痛，咸腥的血水在嘴里化开，瞬间驱散了识海里那一阵阵翻江倒海的眩晕。
苏白撑着黑铁锅的把手，手臂青筋虬结暴突。
他没有跪。
非但没有倒下，他反而借着这口伴随自己日夜颠勺的大黑锅，一寸一寸将弯折的脊梁重新顶了起来。
骨缝在重压下发出连串闷响，胸口起伏剧烈，但那双清秀眸子里的光彩却愈发冷冽。
“交出传承？”
苏白抬起手背抹掉嘴角的血沫子，盯着半空中那两团苍白磷火，冷笑出声：
“死了都不安生，还敢惦记我的锅？老子连深渊领主都敢下锅，你算什么东西！”
骨架眼眶中的磷光骤然一凝。
数万年的沉眠与漫长岁月里，从未有任何一个血肉凡胎敢用这种挑剔食材的语气同它对峙。
“狂妄小儿，安敢辱吾！”
两团惨白磷火猛地暴涨三尺，胸腔翻滚的灰白死气瞬间凝固，化作上百柄锋锐无匹的森白骨矛，矛尖密密麻麻封锁了苏白周身三丈的所有生机。
“既然不愿体面，那便将你的神魂抽出，化作本座重塑肉身的薪柴！”
骨矛撕裂气流，带着凄厉刺耳的破空尖啸，迎面贯穿而下。
那是直击灵魂本源的神识绞杀，寻常魔法护盾在这等攻势面前薄脆如纸。
苏白瞳孔微缩，体内的暗金旋涡在一瞬间疯狂逆转到了极限。
先前咽进肚子里的龙血金蒜药力彻底发作，一股暴烈的灼热气流顺着周身窍穴炸裂开来，直冲识海深处刚刚收录的那方三足龙鳞大鼎雏形。
气海全开。
所有的精神储备在这一刻被压榨成最霸道的攻击形态。
实质化的精神力顺着剔骨尖刀的刀尖喷涌而出，不再是无形无质的光晕，而是在虚空中瞬间凝聚成漫天棱角分明的白色晶粒。
那是粗盐。
去腥、化煞、消融死气的极纯精神粗盐。
“下锅之前，先给我去去腥！”
苏白跨步拧腰，手中的剔骨尖刀顺势一抖，漫天晶莹饱满的白色盐粒，宛如暴风雨般对着半空倾泻砸出。
哗啦！
粗盐晶粒与百柄森白骨矛迎头撞击在一起。
滋滋滋——！
犹如滚烫的猪油里被泼进了一瓢冷水，刺耳到了极点的灼烧声刹那间充斥整片黑暗大殿。
那些足以刺穿高阶法师神魂的灰白骨矛，只要沾染到半颗实质化的精神粗盐，表层立刻冒出滚滚刺鼻的青黄色烟气。
骨矛上的阴冷死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融、瓦解、净化。
“吼——！”
一声痛苦至极的凄厉咆哮从庞大骨架深处轰然炸响。
残魂庞大的身躯在半空疯狂扭动，粗壮的骨节之间被粗盐灼烧出大片大片焦黑的坑洼，冒着浓烈恶臭的死烟。
那是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撕裂痛楚。
残魂根本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弱小的人类学徒，怎么可能掌握这等将精神力凝聚为实体烹饪作料的离谱手段，而且对神魂具有这等霸道的分解腐蚀力。
漫天骨矛在粗盐的暴雨中分崩离析，溃散成满地残灰。
苏白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着粗气，额头渗出大滴汗珠，脸色苍白得不见血色。
一口气抽干了所有实质化的精神力，他的太阳穴剧烈突突跳动，识海几乎干涸。
这一记去腥粗盐虽然重创了对方的攻势，但对于这具长达百米的半神骸骨而言，终究只是皮外伤，根本无法伤及残魂的核心本源。
“蝼蚁......卑贱的人类蝼蚁！”
骨架稳住晃荡的身躯，眼眶中的惨白磷火瞬间染上一抹猩红的暴怒。
大殿内的虚空被彻底禁锢，温度骤降至冰点。
残魂彻底陷入癫狂。
百米骸骨的胸腔中央，那团庞大的灰白死气急速收缩坍塌，眨眼间凝聚成一颗仅有拳头大小、漆黑幽暗到了极点的泯灭光球。
那是由纯粹的半神本源凝聚而成的灭顶死光。
光球锁定的方向，整座大殿的青铜砖石都在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死局。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苏白反手握紧深渊剔骨刀，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剩下的七瓣龙血金蒜，准备强行嚼碎拼死引爆黑锅的全部火候。
然而。
咔嚓！
一声清脆的瓷器裂纹声，在死寂如铁的大殿里突兀炸响。
苏白腰间的麻绳承受不住先前暴乱的灵压，挂在身侧的百倍发酵青瓷大坛被硬生生撞在黑铁锅边沿上，底部崩开了一道指头宽的裂隙。
咕嘟。
浓郁、醇厚、带着强烈穿透力的陈年老卤汁顺着裂缝滴淌而下，落在滚烫的青铜地砖上。
那是由三十年前半神地龙气血、高阶翡翠树人油脂、冰灵鹫霜肉，以及教皇国绝版老陈醋历经百倍发酵后酿成的绝霸酸气。
浓烈的酸香刹那间撕裂了满殿的死气，铺天盖地弥漫开来。
半空中。
那头正欲喷薄毁灭死光的百米骨架，庞大的身躯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颤。
眼眶里跳动的猩红磷火，在嗅到这股酸味的瞬间，彻底僵死在原地。
胸腔中凝聚到极致的黑球像是被硬生生掐断了魔力丝线，噗的一声轻响，溃散成几缕散碎的黑烟。
整具半神骸骨就这么僵在半空，三对巨大骨角不受控制地缓缓下垂，硕大的头骨猛然扭转，死死盯住了苏白腰间那个正滋滋渗着酸汤的破瓷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