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鞋底上的黄泥在门槛上蹭了蹭,带下一层干燥的泥皮。
赫尔曼叼着那根熏得油亮的硬木烟斗,歪着脖子往后院看,浑浊的三角眼里倒映着青瓷大坛子上方升腾起来的白气。
他吸了口烟,劣质烟草的焦糊味顺着胡须缝隙钻出来。
“你小子,拿教皇国地窖里翻出来的陈年醋,兑着野蒜头和泡菜帮子,就为了给个精灵丫头洗手指头?”
赫尔曼往前挪了两步,干瘪的嘴唇吧唧了一声,目光死死钉在案板上的木勺边沿。
那里还挂着两滴没干透的发酵卤汁。
“暴殄天物。”
老头子吐出一口灰烟,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苏白把剔骨尖刀在围裙上抹掉油污,插回后腰的皮套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欠我十万两千金币,那就是我的债主。”
苏白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露出结实的小臂。
“给她洗手指头,是为了让她明天能继续给我干活刮骨头。您老要是欠我十万金币,我天天拿这汤给您泡脚都成。”
赫尔曼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放屁!”
老头子把烟斗从嘴角拔下来,在断腿矮凳上重重磕了磕,震出一小堆暗红色的灰烬。
“老夫当年在极北冰原狩猎九阶霜巨人,在深渊裂隙单挑黑龙王的时候,你爷爷还在泥巴地里打滚呢!”
“我当年什么半神级食材没吃过?龙髓当豆腐脑喝,凤凰蛋拿来煎荷包蛋,连生命之树顶上的嫩芽都拿来泡过茶!”
赫尔曼冷笑一声,斜着眼瞅着那个高过半人的青瓷坛子。
“你这大蒜白菜汤,也就糊弄糊弄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一股子烂菜叶子和老陈醋的酸臭味,端上台面都嫌丢人。”
苏白听完,心里暗自冷笑。
这老东西要是真觉得丢人,刚才喉咙里咽唾沫的动静就不会响得跟拉风箱一样。
三十年前烹饪半神级魔兽失败,被绝对零度法则反噬得经脉尽断,一身圣魔导的实力跌到谷底,整天在后勤部借酒消愁。
前几天喝了碗四阶冰灵鹫熬的骨汤,才刚把心口盘踞三十年的寒毒死皮融化了一成。
现在闻到百倍发酵的老卤汁,体内的残存经脉怕是早就饿得嗷嗷叫了。
苏白也不拆穿他,径直走到后厨正中央的青石案板前。
“行啊,既然您老眼界这么高,那正好省了我一份口粮。”
苏白从灶台旁边的冷水桶里捞出一块用冰蚕丝布包裹的肉块。
那是前些天宰杀四阶六翼冰灵鹫剩下的最后二两极品胸脯肉。
肉质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淡蓝色,隐隐散发着细密的寒气,每一缕肉丝里都锁着浓郁的纯净风元素与冰元素。
苏白拔出两尺长的剔骨尖刀,手腕一沉。
唰!唰!唰!
刀锋擦着木质砧板发出极其清脆的节奏声。
冰灵鹫的胸脯肉在刀尖下被切成薄如蝉翼的肉片,每一片都只有纸张厚度,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子里,透着光甚至能看清案板上的木纹。
赫尔曼站在两步开外,手里的烟斗停在半空中。
老头子的两只三角眼微微眯起,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刀锋游走。
这小子的刀法,快得邪门。
没有任何多余的魔力波动,纯粹靠着腕力和对肉质纹理的掌控,硬生生把四阶魔兽坚韧的肌理切得平滑如镜。
更要命的是,肉片切开的瞬间,原本封存在肌肉深处的极寒魔力不仅没有溃散,反而被刀身带起的热量锁在了油脂层里。
苏白切完肉,反手从灶台底下搬出一个小号的红泥炭炉。
炉子里燃着几块黑沉沉的龙息炭火,火苗只有拇指大小,却散发着稳定而恐怖的高温。
他拎起旁边的小铁锅架在炭炉上,转身走到青瓷大坛子前,揭开木盖,直接舀了满满两勺浓稠的老卤汁倒进锅里。
咕嘟!
老卤汁落入热锅的瞬间,锅底爆出一团浓烈的白气。
极品老陈醋的酸烈、发酵蒜瓣的辛香、野山椒的微辣,混合着极寒冰髓残留的清甜,顺着蒸汽瞬间灌满了整间厨房。
这股味道霸道到了极点,直接把赫尔曼烟斗里的劣质烟草味冲得一干二净。
赫尔曼的鼻子狠狠抽动了两下。
老头子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背在身后的左手死死扣住了自己的衣角。
那股酸香钻进鼻腔的瞬间,他胸口盘踞了三十年的那团极寒死气,竟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
那是久旱逢甘霖的渴望。
普通的高温魔药只能强行对抗寒毒,治标不治本;但这锅经过百倍发酵的老卤汁,里面蕴含的酸性规则却像是一把极其精细的锉刀,能把顽固的法则死皮一点点软化剥离!
苏白站在炭炉前,左手拿着一双半米长的乌木长筷,夹起两片薄如蝉翼的冰灵鹫胸脯肉。
锅里的老卤汁正在剧烈翻滚,暗黄色的汤汁泛着油亮的光泽,一个个细密的气泡在蒜末和辣椒碎之间炸开。
苏白手腕微动,将肉片按进了滚烫的卤汁当中。
一秒。
两秒。
三秒。
肉片入锅的瞬间,原本淡蓝色的半透明肉质迅速泛白、蜷缩,边缘受热卷起一层诱人的波浪纹,牢牢吸附住汤汁里悬浮的香料碎屑。
“起锅。”
苏白低声念了一句,长筷往上一挑。
两片烫得恰到好处的肉片被捞了出来,表面挂着晶莹剔透的酸辣汤汁,滚烫的蒸汽裹挟着高维寒气与酸爽的肉香,直直扑在苏白的脸上。
苏白把肉片放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
四阶冰灵鹫肉质原本极度紧绷,但在老陈醋的瞬间软化和滚汤的急速断生下,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弹脆口感。
牙齿咬破肉质纤维的瞬间,被锁在肉里的冰系能量混合着酸辣发酵的肉汁轰然炸裂开来!
酸得通透,辣得温润,寒气在舌尖化作甘甜,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变成一团滚烫的热流散向四肢百骸。
苏白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赞叹:
“啧,爽快!”
“酸得掉牙,香得透骨,这四阶的鸟肉配上三天的老坛酸汤,绝了。”
苏白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爱吃不吃,我自己吃。”
说完,他又夹起四片肉,直接扔进了翻滚的锅里。
站在旁边的赫尔曼,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
老头子手里的烟斗不知不觉已经掉在了脚边,在泥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他闻着空气中那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酸爽肉香,嘴里口水疯狂分泌,喉咙连着咽了四五下,把腮帮子都酸得一阵阵发软。
三十年了。
自从当年重伤废掉之后,他吃什么东西都像在嚼干木头,经脉枯萎,味觉退化,只能靠着最辣嘴的烈酒和劣质烟草麻痹自己。
可现在,闻着这股味道,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已经死寂了三十年的胃部在疯狂蠕动!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随着苏白咽下那口肉,少年周身的魔力旋涡竟然隐隐扩大了一圈,原本停留在初级魔法师巅峰的气息,开始朝着中级魔法师的门槛缓缓推进!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饭食!
这是把狂暴的魔兽血肉与高阶药性,通过诡异的厨艺法则彻底驯化后的规则大补汤!
赫尔曼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塌了。
去他妈的圣魔导师面子!
去他妈的半神级食材!
老头子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枯瘦如柴的手掌带着破风声,直接朝着炭炉上的白瓷盘抓了过去!
“给老夫留两片!”
赫尔曼嗓音嘶哑,眼神绿得像饿了三年的野狼。
然而他的手掌刚探到半空中,眼前突然一花。
苏白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动作,端着白瓷盘的手腕向后一缩,整个人脚下一滑,踩着极其诡异的步法直接退到了灶台的另一侧。
赫尔曼抓了个空,五指在空气中捏出一声气爆。
“老头,懂不懂规矩?”
苏白端着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扑空的赫尔曼,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
“刚才谁说的,这是烂菜叶子和大蒜水,端上台面都丢人?”
“刚才谁吹嘘自己当年吃龙髓喝凤血,看不上我这小后厨的下等吃食?”
苏白把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发出当当两声脆响。
赫尔曼僵在原地,收回手掌,一张老脸涨得比猪肝还要红。
但他死死盯着苏白手里那半盘晶莹剔透的生肉片,又看了看锅里翻滚的酸汤,脚底下无论如何也挪不动半步。
香。
太他妈香了。
那股味道就像长了钩子一样,顺着他的毛孔往骨髓里钻,勾得他胸口那团寒毒又开始隐隐作痛。
“小子……”
赫尔曼咬着牙,强行从脸上挤出一抹僵硬干瘪的笑容,声音低声下气起来:
“老夫刚才那是跟你开玩笑呢。”
“你这手艺,确实有点门道。老夫当年在宫廷里见过的特级御厨,处理魔兽肉的手法也没你这么干净。”
赫尔曼搓了搓干瘪的手掌,身子往前凑了凑:
“老夫也不白吃你的。后勤部下个月配发的高级魔力炭火,老夫做主,全划到你十三号厨房的名下,怎么样?”
苏白嗤笑了一声,夹起锅里刚烫熟的肉片,直接塞进自己嘴里。
“高级炭火?副院长刚才刚给了我五百枚中级魔兽晶核,我拿晶核当柴烧都够烧三个月。”
苏白一边嚼着肉,一边伸出两根手指,在赫尔曼面前慢悠悠地搓了搓。
“老头,少拿这些糊弄小孩子的破烂来打发我。”
苏白收起脸上的调笑,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像两把刚刚磨好的剔骨刀,直直刺在赫尔曼的脸上。
“想吃可以。”
“拿你压箱底的本事来换。”
厨房里的空气随着这句话,微微凝固了一下。
炭炉里的龙息炭发出极微弱的噼啪声。
赫尔曼脸上的讨好神色慢慢收敛了回去,浑浊的三角眼深处,浮现出一抹久违的森冷与凝重。
这小子,果然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
从第一次送去的那碗骨汤,到今天故意在后院引动老卤汁的异香,全都是为了把他这头老狐狸一步步引出洞来。
“你想要什么?”
赫尔曼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不再像个看门的老酒鬼,反而透出一股历经生死的上位者威压。
苏白面对这股隐隐散发的圣阶残余威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端着碗,当着老头子的面,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片冰灵鹫肉浸入老卤汁中。
“第一,后山禁地最底层,那座被学院封印了三十年的地下大殿,我要自由出入的权限通行证。”
赫尔曼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
“你怎么知道那座大殿?!”
老头子的声音瞬间拔高,干枯的手掌猛地按在青石案板上,青石板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寸许宽的缝隙。
那是三十年前他烹饪半神级魔兽失败的遗址!
也是导致他一身魔力尽废、被学院列为最高禁忌的绝密之地!
整个圣罗兰学院,除了他和副院长,连校董会的那帮贵族长老都只以为后山深处只有普通的危险魔兽。
这小子是怎么摸到底细的?!
苏白看着老头子剧烈的反应,心里更加笃定了。
前世玩游戏和看卷轴的经验告诉他,凡是老怪物翻车的地方,底下绝对埋着没被消化干净的超级大货。
赫尔曼当年没能炖掉的那头半神级魔兽,残留的躯干和神性物质,必然还被镇压在那座大殿的封印阵眼核心!
副院长刚才警告他,帝国皇室的“影鸦”已经盯上了他,一个月后的排位赛更是要面对奥古斯都召唤的七阶圣龙。
光靠吃这些三阶四阶的低级魔兽,进化的速度太慢了。
他必须搞到真正的神话级食材,把万物皆可下锅系统的核心能力彻底激活!
“我怎么知道的,您老不用管。”
苏白用筷子挑起滚烫的肉片,在赫尔曼眼前晃了晃,浓烈的酸香几乎贴着老头子的鼻尖飘过。
“第二,三十年前你用来切割半神级魔兽的那套‘破天九绝刃’的运劲法门,我要全本手抄件。”
赫尔曼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破天九绝刃!
那是他当年自创的独门秘技,融合了空间法则与物理切割的绝杀战法,一刀斩出,能够无视任何魔法护盾和高阶魔兽的物理防御,直接顺着能量运转的节点将其大卸八块!
当年他就是凭着这套刀法,在大陆强者榜上杀出了凶名。
这小子要这套刀法想干什么?
拿去当杀手?
不。
赫尔曼看着苏白手里那双夹着肉片的木筷,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
这小混蛋……是要拿老夫纵横大陆的绝世武技,去当切菜剔骨的厨刀用法?!
“疯子……”
赫尔曼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气得浑身发抖。
“你把老夫的心血当成什么了?那是用来屠神的战技!不是给你在后厨切肉的把式!”
“战技也好,把式也罢,能把肉切整齐的就是好手艺。”
苏白把肉片收回,作势就要往自己嘴里送。
“不换拉倒。”
“反正经脉被绝对零度冻了三十年、每天夜里心口像被万根冰针扎的人又不是我。”
“我这坛老卤汁,大不了留着每天给伊芙琳当洗脚水,反正精灵族的体质吸收得快,过个十天半个月,说不定人家就能冲上魔导士了。”
“到时候,后勤部有大魔法师给我打下手,我还要你这个连土豆都削不干净的老酒鬼干什么?”
话音未落,苏白张大嘴巴,作势就要把那片最肥嫩的肉片一口吞下。
“慢着!!”
赫尔曼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暴喝。
老头子两步扑到灶台前,一把按住了苏白的手腕,眼珠子通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那股近在咫尺的酸爽肉香,像是一把大火,彻底烧穿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和尊严。
三十年了!
他受够了每到阴雨天就痛不欲生的折磨!
他也受够了只能看着别人施展魔法、自己却只能在这个破厨房里等死的绝望!
就算这小子要把他的神技拿去切猪肉,就算这小子是在趁火打劫……
只要能治好体内的死气,只要能让他重新感受到魔力的流动!
赫尔曼咬着牙,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句话:
“成交!”
老头子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通体漆黑、上面布满繁复封印符文的沉重铁钥匙,狠狠拍在满是裂痕的青石案板上。
砰!
钥匙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金铁交鸣声。
“这是后山地下大殿第一道封印的阵眼钥匙!”
赫尔曼死死盯着苏白手里的肉片,呼吸急促到了极点:
“至于‘破天九绝刃’的口诀,老夫今晚连夜给你默写出来!”
“现在,把肉给我!把汤给我!!”
苏白看着案板上那枚散发着古老空间波动的黑铁钥匙,嘴角微微掀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老狐狸终于把底裤给吐出来了。
苏白手腕一翻,麻利地将手里的白瓷盘和乌木长筷塞进了赫尔曼手里,顺手从旁边扯过一只大号的粗瓷碗,舀了满满一大碗滚烫发亮的老卤汁递了过去。
“得勒。”
苏白笑着把案板上的黑铁钥匙收进怀里,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大爷您慢用,锅里还有不少,管饱。”
赫尔曼一把抢过瓷碗和筷子,根本顾不上汤汁滚烫,夹起最后那片冰灵鹫肉,狠狠塞进了嘴里!
轰!
酸烈霸道的发酵法则,在老头子干瘪的口腔中彻底炸开!
赫尔曼整个人猛地一震,浑浊的老眼里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连干瘪的胸口都剧烈起伏起来。
那一缕盘踞三十年不散的绝对零度死皮,在这一口滚汤的冲刷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了整整一成!
“好……好霸道的酸汤……”
赫尔曼端着大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滚烫的酸辣老卤汁大口大口灌进肚子里,眼角甚至被烫得滑落下一行浊泪。
苏白靠在灶台边,抱着胳膊,冷眼看着老头子狼吞虎咽的模样,心里盘算得飞快。
第一道封印钥匙到手了。
绝品剔骨刀法也即将到账。
后山禁地底下那个被封印了三十年的半神级大家伙……
差不多该准备起锅烧油了。
就在这时,后院的木门突然被轻轻推开。
伊芙琳包扎好手指,身上换了一件相对干净的粗布长裙,两只尖耳朵微微抖动,怯生生地站在门槛边。
她闻着屋子里浓烈无比的酸汤味道,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咕噜声。
苏白转过头,上下打量了这位精灵圣女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市侩的弧度:
“看什么看?骨头刮完了?”
“没干完活还想蹭饭?”
伊芙琳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双手揪着裙摆,却无论如何也移不开看向灶台上那个青瓷大坛子的目光。
厨房里,炭火正旺,酸香四溢。
而在这片平静的夜色之下,后山地脉最深处的封印裂隙中,一股沉睡了三十年的古老恐怖意志,似乎感应到了禁地钥匙的异动,在无尽的黑暗中缓缓睁开了一双巨大的猩红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