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把后院那堵塌了半截的土墙染成焦黄色。
苏白拎着两尺长的剔骨尖刀冲出后门,鞋底在泥泞的泔水坑边滑了半步,身子一拧稳稳落定在屠宰棚前。
棚子底下搭着一块两米宽的青石板。
平日里这块石板是赫尔曼用来剁烂菜叶的,现在上面码着十几根黑漆漆的骨桩子,正是早些时候从深渊带出来的翼龙残骨。骨头茬子参差不齐,黑得发亮,表面附着一层干涸的紫色黏液,正顺着石板缝隙往下滴答。
伊芙琳跌坐在烂泥地里。
那件洗得发硬的粗麻旧围裙歪歪斜斜挂在身上,原本整洁顺滑的银发被泥水沾湿了好几缕,狼狈地贴在脸颊边。
她右手死死攥着左手食指,整条胳膊抖得像风里的枯树枝。
在她指尖上,一截寸许长的骨刺已经折断在皮肉里,伤口四周泛着难看的灰黑色,那股恶臭的深渊魔气顺着青色的经络往手背上窜,所过之处,白皙的皮肤浮起一条条蚯蚓般的黑线。
“别……别过来……”
伊芙琳牙关打颤,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魔毒……是深渊蚀骨死气……会顺着魔力传染的……”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大魔法师境界的自然魔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却根本压不住那股钻心的阴冷。
三天前刚刚被醋水冲刷干净的经脉,此刻再次被这种恶臭的气息撕扯开来。
那种熟悉的、生不如死的煎熬,又回来了。
王庭藏经阁的古籍上写得很清楚,深渊高阶魔物的死髓,对精灵族的纯净之躯是无解的剧毒。一旦入髓,神木难救。
难道刚才在空地上的突破,只是回光返照?
她抬起头,碧绿的眸子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绝望,视线落在快步走来的少年身上。
在她想来,任何一个正常的施法者看到这种扩散的深渊剧毒,第一反应必然是后撤自保,或者抬手扔出净化结界。
然而苏白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几步跨到青石案板前,目光先是在那堆骨头上扫了一圈,随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让你剔肉,你拿骨头撒什么气?”
苏白把剔骨刀当啷一声拍在石板上,语气里满是嫌弃。
“这块翼龙骨是用来吊老汤的底料,骨膜上的油脂全让你给蹭泥里了,一两油脂能顶三块下品魔晶,败家玩意儿。”
伊芙琳怔在泥地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我……我只是想把骨髓敲出来……”
她嘴唇泛青,手指上的黑线已经蔓延过了手腕,整条小臂开始失去知觉。
“骨头太硬了,反震断了骨刺……苏白,你快退开,我的自然护盾要被这毒气冲散了,一旦爆发,十米之内寸草不生……”
“闭嘴吧你。”
苏白蹲下身,伸手一把扯过她的左腕。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里全是粗糙的老茧,捏住伊芙琳手腕的力道极大,像铁钳一样箍得生疼。
伊芙琳下意识想抽回手,可那股热力顺着腕部皮肤透进来,竟硬生生把向上蔓延的黑线阻了一阻。
“疼……放手……”
伊芙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疼得直吸凉气。
“叫什么叫,平时高高在上指点江山,切个骨头都能把自己切了,还精灵圣女呢,换成我老家村头的杀猪西施,干得都比你利索。”
苏白捏着她的手指翻过来看了一眼。
那截骨刺扎得很深,深渊死气正咕嘟咕嘟冒着微小的黑泡,散发出一股肉类腐烂三个月后的恶臭。
换做寻常光明教会的主教在这里,恐怕得连夜念三遍大净化术,再用圣水洗上七七四十九天。
可在苏白眼里,这玩意儿的处理逻辑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食材受潮发霉怎么处理?
高温去腥,重酸杀菌,大料压味。
苏白看都没看伊芙琳那张惨白痛苦的脸,左手死死按住她的手腕,右手顺势往后一探,抄起了放在青石板旁边的粗木长勺。
旁边立着那口高过半人的青瓷大坛子。
坛口的水封还在咕嘟咕嘟吐着酸气泡,里面百倍发酵法则正在慢悠悠运转。
苏白揭开沉重的石盖,木勺探进去狠狠挖了一大勺。
浓稠发亮的酱黄色卤汁被舀了出来,勺子里还晃荡着半截发酵透了的野山椒和两瓣蒜头。
刺鼻、酸烈、夹杂着极寒冰髓冷气的浓烈酸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屠宰棚。
伊芙琳闻到这股味道,胃里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三天三夜被关在里面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涌上来,整个人吓得往后缩。
“你……你要干什么?!”
苏白根本懒得废话。
他握着木勺,手腕一抖,满满一勺冰凉酸涩、飘着蒜瓣的老卤汁,劈头盖脸浇在伊芙琳那根发黑的手指上。
“娇气什么,杀杀菌就好了。”
滋啦!
伴随着一声烙铁浸入冷水般的脆响,大团大团白森森的蒸汽从伤口处狂涌而出。
伊芙琳浑身猛地抽搐了一下。
预想中皮肉消融的剧痛没有出现。
那股老卤汁落在伤口的瞬间,里面混合的极品陈醋、百倍发酵酸质,以及极寒冰髓的冷意,像是一群饿极了的工蚁,顺着破损的皮肉凶猛扎了进去。
酸!
酸得头皮发麻,酸得骨髓都在跳舞。
原本在经脉里横行霸道的深渊死气,遇到这股经过规则发酵的酸汤,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化解成一缕缕黑色的腥气,顺着指尖的破口蒸发出去。
那截卡在肉里的骨刺,更是在老陈醋的软化作用下,肉眼可见地变软、化渣,最终变成一撮黑色的骨灰被冲落在泥里。
伊芙琳原本紧绷的背脊慢慢松弛下来。
她靠在冰凉的土墙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好舒服......
那是一种甚至让人感到羞耻的舒坦。
辛辣的大蒜味顺着毛孔往里钻,带着一种野蛮、粗鲁、却无比坚硬的力量,把体内残存的阴寒一扫而空。
原本枯竭的自然魔力,在闻到这股老陈醋混着泥土的酸爽气息后,非但没有排斥,反而欢快地流淌起来,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百年的旅人,突然泡进了一池酸梅汤里。
伊芙琳的睫毛颤抖着,目光落在苏白那张沾着泥点的侧脸上。
黄昏的光线斜斜照下来,给这个神情不耐烦的少年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没有尊贵的施法者那种洁癖,双手沾着深渊骨油,腰上系着可笑的冰蚕丝横幅,嘴里咬着半截枯草,手上的动作粗暴得毫无美感。
可就是这双粗糙的手,每一次落在她身上,带来的都是实打实的救赎。
在王庭,长老们会用最温和的圣水抚平她的伤口,但眼神里藏着对污秽的嫌恶。
大祭司会用最繁复的法阵压制死气,但言语间满是对弱者的敲打。
只有苏白。
他嫌弃她,骂她娇气,把她当成不中用的下人。
可他舀起的那勺酸汤,却能把她从深渊地狱里硬生生拽出来。
伊芙琳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有些失常。
鼻腔里全是浓郁的酸泡菜味,这种平日里被精灵贵族视为下等贫民才会吃的下水味道,此刻钻进脑子里,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与踏实。
甚至……有一种病态的贪恋。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伤口处的黑气已经彻底退散,嫩粉色的新肉正在肉眼可见地生长,只留下一层淡淡的蒜香。
“愣着干什么?”
苏白把木勺随手扔进桶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赶紧把泥擦了,把剩下的骨头按规矩劈开。”
“再把自己弄伤一次,扣你五十个金币。”
苏白转过身,抬脚踢了踢旁边还在眼巴巴瞅着大坛子的旺财。
“走了,回屋做饭,再不生火天都黑透了。”
旺财呜咽了一声,屁颠屁颠跟在苏白脚后跟后面,尾巴摇得像风车。
伊芙琳坐在地上没动。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把那根刚刚脱离危险的食指凑到鼻尖前,轻轻闻了闻。
老陈醋的酸烈、生姜的辛辣、大蒜的冲鼻,还有一丝极寒冰髓带来的清甜。
这味道一点都不优雅。
甚至可以说,俗不可耐。
可伊芙琳把手指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眼底泛起一层水汽,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知道了……主厨大人。”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呢喃了一句。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干咳声,突兀地打破了后院的安静。
土墙拐角处,一个佝偻的身影慢吞吞挪了出来。
赫尔曼手里拎着一根黑漆漆的硬木烟斗,嘴里吧嗒吧嗒抽着劣质烟丝,吐出一圈圈辛辣呛人的灰白烟雾。
老头子身上那件油腻腻的围裙比苏白的还要脏,两只浑浊的三角眼先是在伊芙琳脸上溜达了一圈,又落在那滩散发着白烟的卤水残渣上。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赫尔曼把烟斗从嘴角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精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小子,你这汤……闻着挺下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