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砸在泥地里的闷响,在这片刚长满嫩草的空地上炸得清清楚楚。
伊芙琳垂着头,两只尖耳朵耷拉在银发边缘,腰背绷得很紧。
原本已经准备翻身上坐骑的狮鹫统领,右脚刚踩上蹬子,整个人像是被重锤砸中后脑勺,直挺挺从半空中栽了下来。
重甲砸在碎石堆里,铁片撞击声格外刺耳。
统领连滚带爬地扑上前,两只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手掌在半空中胡乱挥舞。
“圣女殿下!”
统领喉咙里发出破锣般的嚎叫,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您快起来!您是精灵王庭的纯血后裔,是自然神殿的圣女!您怎么能向一个满身油烟的人类异端下跪!”
统领根本不敢伸手去碰伊芙琳,只能伸出两只戴着铁手套的胳膊,死死挡在苏白和伊芙琳中间。
他扭过头,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冲着悬在空中的十几个协会魔导士厉声大吼:
“精神控制!”
“这绝对是深渊的迷魂邪术!”
“大家快动手,这小子用邪法控制了圣女的神智!”
原本已经收起法杖的魔导士们乱成一团,几根法杖重新亮起暗绿色的魔法回路,脚步慌乱地往前挪。
外围还没散干净的几百名学院学徒,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真中了邪术?”
“不对吧,刚才那股草木生机纯得不能再纯,深渊魔法哪有这种大自然的味道?”
“可伊芙琳是谁啊,极端魔兽保护协会的招牌,平时连跟平民法师说话都要用白绢垫着,现在居然给苏白跪下了?”
站在后面的副院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头子背在身后的手掌微微缩紧,掌心处泛起空间波动的微光。
他也有些吃不准了。
要是苏白真在泡菜坛子里掺了深渊魅惑类的违禁药剂,强行控制了王庭圣女的神智,那性质可就从“学术交流与魔药治疗”直接上升到“大陆种族战争”了。
到了那个地步,就算他这个圣魔导师想护短,元老院和王庭的大军也会把圣罗兰学院踏平。
副院长跨前一步,沉声开口:
“苏白,怎么回事?”
苏白两只手插在冰蚕丝围裙的兜里,脚底下踩着那截发黄的菜帮子,连退了三大步。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银发精灵,脸上没有半点得意,反而满是嫌弃。
“你少来碰瓷啊。”
苏白把围裙往上一提,护住自己腰间的钱袋子。
“咱们一码归一码。”
“我开坛前说得清清楚楚,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你就算给我磕三个响头,那十万金币的洗髓费和两千块的修门费,也休想少一个铜板!”
旺财也跳到苏白跟前,两只前爪趴在地上,冲着伊芙琳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自家主人的要债宣言。
周围原本紧张到快要动手的众人,听到这几句话,脑子齐刷刷卡了壳。
碰瓷?
要债?
堂堂大魔法师境界的精灵圣女,当众下跪,居然被当成了赖账的无赖?
狮鹫统领快要疯了,胸口的铁甲剧烈起伏,伸手就要去抓伊芙琳的胳膊:
“殿下!属下这就护送您回王庭,让大祭司亲自为您净化精神烙印!”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把统领伸出去的手掌直接抽偏了半尺。
翠绿色的自然魔力在空气中爆开一团小型的气浪,震得统领连退三步,手腕处一片红肿。
伊芙琳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眶通红,两只尖耳朵因为羞耻而染上了一层滚烫的粉色,但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浑浊和迷惘,清澈得像深山里的泉水。
“退下。”
伊芙琳的声音冷了下来,属于大魔法师的威压无声无息地在周身铺开。
“谁准你对我动手动脚的?”
统领捂着发麻的手腕,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发颤:
“殿下……您……您没被控制?”
伊芙琳没有回答他。
她咬着下唇,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挪到了苏白的脸上。
阳光照在苏白那张写满了“赶紧掏钱”的清秀脸庞上,显得格外刺眼。
一百二十年来,所有人见到她,要么是卑躬屈膝的敬畏,要么是贪婪觊觎的伪善,哪怕是王庭的大祭司,看她的眼神也带着一种看待完美工具的高高在上。
只有眼前这个混蛋。
他看自己的眼神,从始至终就只有两种模式:
要么是看一棵待下锅的极品酸菜,要么是看一个欠钱不还的穷光蛋。
没有怜悯,没有敬畏,更没有半点对精灵王族的特殊待遇。
这种赤裸裸的市侩,反而像一把重锤,把她心底残留的骄傲与虚伪砸得粉碎。
“我……我没钱。”
伊芙琳的声音细若蚊蝇,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整张精致的脸颊烫得快要滴出血来。
后方的协会魔导士们一个踉跄,差点当场栽倒。
统领更是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了胸甲上。
没钱?
高贵的圣女殿下,跪在地上,憋了半天,就说了这么四个字?
“没钱?”
苏白的嗓门陡然拔高了八度,脚底下踩着的菜帮子被他一脚踢飞出去。
“你堂堂极端魔兽保护协会的圣女,出门带几百号大头兵到处抄家,口袋里连十万金币都掏不出来?”
苏白指着倒塌的后勤部门槛,越说越来气:
“那门是百年铁杉木做的,被你们那几头破鸟一爪子踩成四截!”
“还有我那坛子陈年老醋,那是赫尔曼大爷藏在冰窖底下的宝贝,配合极品神木发酵了三天三夜!”
“你现在跟我说没钱?你当我是做慈善的?!”
伊芙琳把头埋得更低了,两只白皙的手掌死死抓着自己的裙摆,指节泛出粉白。
“协会的财政……全部由帝都长老会和大祭司掌管。”
伊芙琳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解释:
“我平日里所有的花销,都是直接走王庭的公账,身上从来不带大额魔晶卡……”
“那你就写欠条,让你们大祭司送钱赎人!”苏白毫不客气地打断。
“不行!”
伊芙琳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股近乎倔强的执拗。
“如果让大祭司知道我不仅没能查封十三号厨房,反而被你……被你放进坛子里治好了旧疾,他一定会为了王庭的声誉,彻底抹除今天发生的一切。”
伊芙琳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他会派真正的圣域强者过来,把十三号厨房彻底抹平,把所有知情的人全部灭口。”
“王庭的傲慢,容不得这样的污点。”
话音落地,后山空地上鸦雀无声。
站在后方的副院长眼神微微变了变,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这丫头说的是大实话。
精灵王庭那帮活了几千年的老不死,最在乎的就是那层所谓的“纯洁神圣”。
要是让全大陆知道,他们倾尽全族之力都治不好的圣女,被一个人类学徒用腌酸菜的手法给治好了,王庭的高层绝对会恼羞成怒,不惜一切代价杀人灭口。
狮鹫统领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知道伊芙琳说的是事实,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平时高高在上的圣女,竟然会把王庭最阴暗的底牌,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全抖落出来。
苏白听完,摸了摸下巴。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杀人灭口?
那确实是个麻烦。
虽然他有黑锅在手,大不了把送上门的圣域强者也剁了当下酒菜,但天天防着刺客上门,哪还有心思安稳做饭?
更重要的是,人死了,账就真成了死账了。
十万金币啊!
换成低阶魔兽晶核能堆满三个仓库,足够旺财那条蠢狗从青铜级一路吃到黄金级!
“所以呢?”
苏白挑着眉毛,居高临下地看着伊芙琳。
“你既掏不出钱,又不敢让你家长来赎人,难不成想白嫖?”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身形修长,哪怕长袍上还挂着发酵后的菜叶,但突破到大魔法师后的那种空灵气质,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她看着苏白,眼神异常郑重:
“我伊芙琳以自然母神的名义起誓,从不欠人恩情,更不会赖账。”
“十万金币,我用自己的方式来还。”
苏白警惕地后退了半步,双手捂紧了自己的法袍领口:
“你想干嘛?我告诉你,我卖艺不卖身,想肉偿门都没有!”
扑哧。
远处人群里,不知道哪个看热闹的学徒没憋住,笑出了声。
伊芙琳那张刚刚恢复清冷的俏脸,瞬间又红到了耳根子,羞恼得直跺脚:
“你……你想什么呢!”
“我是说……劳务抵债!”
伊芙琳咬着牙,把心一横,指了指苏白身后的十三号厨房:
“在还清这笔账之前,我留在后勤部给你打工!”
“我是大魔法师,精通自然系全套辅助法术,能帮你催生魔药,能帮你控制火候,还能……”
说到这里,伊芙琳顿了顿,目光扫过空地上那几百名目瞪口呆的协会军团,声音变得无比决绝:
“还能帮你挡住协会和王庭明面上的纠缠。”
全场彻底炸了锅。
狮鹫统领两腿一软,当场给伊芙琳跪下了:
“圣女殿下!不可啊!万万不可啊!”
“您要是留在一个人类厨子的后厨打杂,王庭的脸面往哪儿搁?协会的威严往哪儿放?大祭司要是怪罪下来,我们全得掉脑袋啊!”
空中的十几个协会魔导士也纷纷降落下来,呼啦啦跪成了一大片,哀求声此起彼伏。
伊芙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在被塞进坛子里的那三天里,她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所谓的王庭威严,所谓的协会大义,在那些高层眼里不过是争权夺利的幌子。
当年她为了协会深入深渊险境,重伤濒死,换来的却是一句冷冰冰的“静心修养”。
而眼前这个满嘴市侩、只想着用魔兽做菜的少年,却用最粗暴、最荒诞的方式,真正把她从百年的绝望里拉了出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是人类世界的规矩,也是她现在唯一想守的规矩。
苏白看着一脸决然的伊芙琳,揉了揉太阳穴。
一个大魔法师级别的精灵圣女,留在十三号厨房打杂?
这事儿听起来离谱,但仔细一算……
好像挺划算?
后勤部后院常年缺人手,赫尔曼那个老酒鬼整天除了喝酒就是偷懒,切肉剔骨全得苏白自己动手。
更别说后山那片魔药田,平时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要是有个自然系的大魔法师天天免费催生浇水……
苏白眼珠子转了转,算盘打得噼啪响。
“行吧。”
苏白从兜里掏出一块干抹布,随手扔在伊芙琳怀里。
“既然你主动要求劳务抵债,那我也不难为你。”
苏白转过身,抬手指了指厨房后院的方向。
“今天早晨刚送过来一批新鲜货,后院堆了整整三百多斤深渊魔物的骨头。”
“去,把上面的肉刮干净,骨髓用秘银小勺挖出来装坛,骨头按三寸见方劈开码整齐。”
“要是骨头上多留了一两肉,扣你十个金币的工钱。”
伊芙琳抓着那块还带着油星的抹布,愣在了原地。
三百多斤深渊魔物骨头?
刮肉?挖骨髓?
这都是屠宰场最低贱的杂役才干的脏活!
狮鹫统领气得浑身甲片都在抖,拔出佩剑就要跟苏白拼命:
“狂徒!你敢羞辱圣女!”
伊芙琳却猛地抬手,一道翠绿色的荆棘光环从泥地里窜出,死死缠住了统领的脚踝。
“统领阁下。”
伊芙琳转过头,眼神冷漠如冰。
“带着你的人,滚回帝都去。”
“告诉大祭司,我伊芙琳在圣罗兰学院进修魔药发酵学,短时间内不会返回王庭。”
“如果协会敢动用强制手段……”
伊芙琳身上大魔法师层级的魔力波动轰然一放,周围的草木瞬间疯长。
“我亲自回帝都,把王庭当年走私深渊违禁品的旧账,全交到元老院手里。”
统领被这股魔力震得连退数步,面如死灰。
他知道,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协会的掌控。
圣女叛变了。
而且叛变得极其彻底,甚至甘愿留在一个破厨房里当剔骨杂役!
统领死死咬着牙,看了看苏白,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副院长,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撤!”
几百名重装甲士和魔导士如丧家之犬般,带着沉重的脚步声,狼狈不堪地顺着山道退了下去。
围观的学院学徒们见没有热闹可看,在副院长凌厉的目光注视下,也纷纷缩着脖子作鸟兽散。
片刻之间,喧闹的后山空地彻底安静了下来。
微风吹过,满地的野花轻轻摇曳,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酸菜清香。
伊芙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湿漉漉的长袍。
她没有多说一句话,真的迈开步子,赤着脚,一步一步朝着十三号厨房的后院走了过去。
走到厨房门槛前,她甚至熟练地从墙角解下一条旧围裙,系在了自己纤细的腰肢上。
堂堂大魔法师级别的精灵圣女,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化身成了后厨的打杂小妹。
苏白看着伊芙琳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挺有眼力见,是个干杂活的料。”
旺财蹲在他脚边,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副院长,迈着步子走了过来。
老头子原本紧绷的面皮微微抽动了两下,深邃的目光从后院方向收了回来,最后落在了苏白的脸上。
副院长抬手一挥,一道隔音结界悄无声息地将两人笼罩在内。
他凑到苏白跟前,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到了极点:
“你小子,惹大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