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干道两旁的法桐树挂着厚重的晨霜,叶片边缘泛着一层硬邦邦的灰白。
广场中央的青石板路上,早起赶往各大学系的学员们越聚越多,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带出杂乱沉闷的脚步声。
“血棘令……校董会竟然真把这玩意儿盖了暗金印批下来了?”
“疯了吧,奥古斯都这是摆明了要下死手,连认输的退路都给焊死了。”
“后勤部那个一年级新生到底干了什么,能让首席不惜动用家族三个席位的权限,签这种同归于尽的死契?”
议论声顺着晨风四处飘散,围在魔法公告栏前的百十来号学员伸长了脖子,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公告栏正上方,那张散发着猩红魔力光波的血色羊皮纸格外扎眼。
纸张边缘用高阶魔兽的精血描绘着一圈交错纵横的荆棘花纹,最下方的校董会印章泛着金属冷芒。
凡是圣罗兰学院的学员都清楚,血棘追杀令一旦在排位赛启动,就代表着正常的竞技规则全盘作废。
没有防护结界保护,没有裁判进场干预,更不允许任何一方中途开口认输。
走上甲字一号擂台的人,只有站着走下来的赢家,和被白布抬出去的尸体。
“听说奥古斯都少爷连契约兽位阶限制都给申请解除了。”
一个身穿三年级雷系法袍的青年压低了声音,对着身边的同伴嘀咕。
“位阶无上限,这意味着什么?他可以在擂台上直接解放七阶光明圣龙的真正战力,哪怕只引动一道本体投影,那也是毁天灭地的纯正圣光。”
“那个叫苏白的新生……就算手里有点邪门歪道,初级魔法师的底子摆在那里,拿什么去挡七阶圣龙?”
“还能拿什么挡,拿命挡呗。”
旁边几个贵族派系的学员抱着胳膊冷笑,嘴角挂着看好戏的戏谑。
“后勤部的泥腿子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副院长撑腰就敢挑衅首席,这下好了,直接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五天后的排位赛,估计开场不到三息,甲字一号台上就只剩下一堆骨灰了。”
就在人群争论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外围忽然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刺耳轮轴声。
那是一辆两头带把手、通体由粗糙杂木钉成的双轮运货平板车。
车斗里堆着大半筐刚劈开的魔兽腿骨,几根粗壮的白色骨茬露在麻袋外面,边缘还挂着没剔干净的暗红肉丝。
推车的是个身穿洗旧灰色杂役袍的少年。
少年腰间系着一条由白色布料胡乱改成的围裙,手里抓着半个冷硬的面饼,一边走一边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还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一名身段修长的银发精灵。
伊芙琳头上罩着宽大的兜帽,把那对尖长的精灵耳遮得严严实实,但那一身大魔法师境界引动的草木生机,依然让周围几株快要冻死的花坛矮灌木悄悄抽出了嫩芽。
“让让,脚底下别踩着骨头油。”
苏白咬下一大口面饼,推着木车径直朝人群里挤。
挡在前面的几名法师学员正要回头喝骂,目光落在苏白腰间那口隐隐泛着油黑光泽的铁锅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人群自动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两米宽的过道。
倒不是这帮高阶学员怕了一个一年级的新生,而是苏白身后跟着的那个精灵侍女,身上散发出的魔力威压实在是太扎实了。
大魔法师巅峰的自然波动,压得几个靠近的三年级学员胸口发闷。
“这女的是谁?怎么看着有点像极端魔兽保护协会的那位圣女?”
“别扯淡了,协会圣女高贵纯洁,怎么可能穿着后厨围裙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当杂役推骨头?”
“也是……估计是后勤部从哪儿雇来的高级佣兵吧。”
窃窃私语声中,苏白推着小木车停在了魔法公告栏正前方。
他抬起头,视线在那张散发着血色光晕的通告上扫了一圈。
【甲字一号擂台:生死无咎。】
【攻擂方:奥古斯都·莱恩。】
【对阵方:苏白。】
【若一方怯战不出,按背叛学院律例处置,废除魔力,即刻移交帝国异端裁判所。】
字迹是用暗红色的高阶魔兽血写成的,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怨毒与杀意。
苏白咽下嘴里的面饼残渣,拍了拍手上的干粮碎屑。
“字写得挺工整,就是这墨水用的血腥味太重,八成是用没放干净血的二阶野猪鬃毛笔蘸着写的,膻气直冲脑门。”
站在他身后的伊芙琳脸色发青,快步上前扯住了苏白的衣袖。
女精灵的指节用力扣着粗糙的布料,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苏白,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伊芙琳的眼眸死死盯着通告最下方的条款,尖长的耳朵在兜帽下微微颤动。
“这是血棘追杀令!奥古斯都动用了家族在校董会的全部底蕴,把这场排位赛定性成了合法仇杀!”
“七阶光明圣龙的真正威能不是你之前见过的残缺虚影,那是高阶位面生物,龙息落在身上,连灵魂都会被彻底汽化!”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气,语速飞快地算计着退路:
“趁现在通告刚发出来,元老院还没完全封锁传送阵,你立刻跟我走。”
“我手里还有协会的一枚隐秘传送符文,可以把你送去精灵王庭的边境森林。只要进了迷雾古林,帝国的影鸦和奥古斯都家族的死士绝对抓不到你!”
苏白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打量了伊芙琳两眼。
“去精灵王庭?去你们那儿天天啃树皮蘸露水?”
苏白翻了个白眼,把推车上的抹布拿起来擦了擦嘴角。
“再说了,你欠我那十万两千金币的医药费和后厨修门费还没结清呢,我跑了,找谁要债去?”
“你——!”
伊芙琳气得胸口一阵起伏,银色的长发从兜帽边缘散落出几缕。
“现在是谈钱的时候吗?!那是七阶圣龙!哪怕是圣域强者正面接上一记大招都要脱层皮,你一个初级法师拿什么去打?”
“你赢不了的!别把送死当成勇敢!”
周围的学员们虽然听不清两人在低声嘀咕什么,但看到伊芙琳那副焦急万分的模样,脸上的轻蔑更加浓郁。
“看吧,连他身边的侍从都在劝他弃权呢。”
“弃权也没用啊,通告写得清清楚楚,怯战直接送异端裁判所,左右都是个死。”
“要怪只能怪他自己狂妄,后勤部的杂役真以为自己能和黄金贵族的首席平起平坐了。”
几名依附奥古斯都家族的贵族学员抱胸站着,冷嘲热讽的声音毫无遮掩。
苏白掏了掏耳朵,完全没把周围的嘈杂当回事。
他走上前两步,站在悬挂着血棘令的木板前。
通告上的血色魔力正在缓慢流转,散发出灼热的刺痛感,企图逼退靠近的人。
然而苏白体内的经脉早就经过了深渊魔火与冰灵鹫极寒的双重淬炼,这种程度的威压落在他皮肤上,连汗毛都压不弯一根。
苏白伸出油腻腻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那张血红色的羊皮纸通告。
刺啦!
一声清脆刺耳的撕裂声在广场上炸响!
由校董会特殊加持、蕴含着高阶防御魔力的血棘令,就这么被苏白随手扯了下来!
整片公告栏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原本的嘲讽和议论戛然而止。
“他……他把血棘令撕了?!”
“这可是校董会亲自下发的决斗红榜,破坏公文是要被执法队扣押的!”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苏白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让所有人的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苏白拿着那张散发着神圣与血煞波动的羊皮纸,随手在自己满是油污的掌心里来回揉搓了几下。
黑褐色的老卤油渍和面饼油星被擦得干干净净,原本字迹狰狞的血棘令瞬间变得油光锃亮,字迹糊成了一团黑红色的浆糊。
“纸质一般,吸水性太差,不如食堂后厨的老粗麻纸好用。”
苏白随口嘟囔了一句。
接着,他在几百双呆滞目光的注视下,双手十指翻飞,极其熟练地将那张被油污浸透的血红羊皮纸对折、翻转、压角。
不过三两下功夫,一架有棱有角、机翼平整的纸飞机便成型了。
呼!
苏白手腕一抖,将纸飞机顺着晨风随手掷出。
纸飞机在空中划过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稳稳当当地落进了广场边缘那只盛满烂菜叶和脏水的废料木桶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噗通声。
做完这一切,苏白转过身,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尘,目光扫过那群呆若木鸡的学员。
“跑什么跑?”
苏白看着身旁急得快要拔剑的伊芙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早饭吃什么咸菜。
“有人把自己洗干净了送上门请客吃大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五天时间,足够把案板和柴火准备齐整了。”
说完,苏白看都不看那帮石化的学员一眼,伸手握住木推车的把手,推着那一车魔兽骨头,调转车头慢悠悠地朝后勤部的方向走去。
伊芙琳站在原地愣了整整三秒。
她看着浸泡在泔水桶里的血棘令,又看了看苏白那副漫不经心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的脑仁在一阵阵抽痛。
这个混蛋……脑子里除了吃,到底还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对死亡的敬畏?!
“等等我!”
伊芙琳咬了咬牙,只能拉低兜帽,快步追了上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主干道的晨雾中,中央广场上才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锅。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拿血棘令擦手折纸飞机?!”
“五天后……甲字一号擂台绝对要出大事了!”
……
回后勤部的石子路上冷冷清清。
两旁的杂草丛挂满了白霜,车轮压过碎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伊芙琳跟在车子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知不知道七阶光明圣龙到底意味着什么?”
女精灵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无力感。
“那是仅次于神话物种的高阶纯血龙族,天生自带‘绝对神圣力场’,六阶以下的任何攻击落上去,都会被力场当场净化中和。”
“就算你那把剔骨刀再锋利,连人家的护体金光都破不开,你怎么可能伤得到它?”
苏白一边推着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账目。
七阶圣龙的防御确实是个硬茬子。
之前在擂台上,奥古斯都不过是召出了几道残缺的龙息和一条尾巴虚影,那肉质里的神圣能量就已经硬得像生铁一样。
要是真身本体降临,那层龙鳞的硬度恐怕比深海玄铁还要高上几个档次。
光靠黑锅的初始收容范围,肯定装不下整条巨龙。
唯一的办法,就是先用破天九绝刃把那头大蜥蜴在半空中活活大卸八块,然后再分批次扔进深渊高压锅里炖。
但要破开七阶龙鳞,单凭实质化的精神力粗盐和四阶冰灵鹫的寒气,分量还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他需要更强烈的酸性辅料,来软化龙鳞里的高维钙质;
还需要品阶更高的烈性草本,来中和圣龙血肉中蕴含的神圣狂暴因子。
“赫尔曼那老头给的老醋虽然够劲,但分量太少,只剩半坛子,不够腌一整条大蜥蜴。”
苏白嘴里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要彻底把龙皮上的神圣角质层给泡软,起码得找几株五阶以上的‘腐骨龙涎草’,或者弄点带极阴煞气的天然灵泉……”
伊芙琳走在旁边,听着苏白嘴里蹦出来的这些古怪词汇,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你在念叨什么?什么大蜥蜴?什么腌制?”
“没什么。”
苏白偏过头,上下打量了伊芙琳两眼。
“我说学姐,你们极端魔兽保护协会在后山禁地里,有没有圈养什么年份久一点的高阶毒草或者百年老木?比如带酸味的、汁水多的那种。”
伊芙琳的脸色骤然变了,神情变得严肃而警惕。
“后山禁地是学院的封印重地,最深处镇压着三十年前的半神级禁忌,连副院长都不敢轻易踏足核心区。”
“协会当年也只是在外围种植了一些用来调配生命药剂的伴生植物,你怎么突然打起后山的主意了?”
苏白咧嘴笑了笑,没接话。
赫尔曼昨天给的那枚黑铁钥匙,此刻正贴身揣在他的法袍内衬里,隐隐透着一股微凉的吸力。
后山地下大殿的第一道封印。
三十年前烹饪失败的半神级遗址。
既然当年赫尔曼敢在里面对半神级魔兽动刀子,那里面留下的封印阵法、烹饪残渣,还有经过三十年发酵的极品药材,绝对是大陆上最顶级的调味圣地。
要在五天内把初级法师巅峰的实力再往前推一步,后山是非去不可了。
两人一前一后推着车,刚刚拐过通往十三号厨房的偏僻小巷。
巷子里堆满了枯黄的落叶,四周一片死寂。
就在苏白正琢磨着今晚该带什么工具去后山踩点的时候——
异变突生!
系在他腰间的那条用极端魔兽保护协会抗议横幅改成的白色围裙,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颤动起来!
嗡!
原本印在横幅上的淡金色信仰符文,在此刻仿佛被某种外部能量强行激活。
白色的布料表面骤然泛起一层刺目的血红色幽光!
幽光在空气中扭曲交织,竟然化作了一道极其微弱、但指向性极强的暗红箭头,笔直地指向了学院后山禁地的深处方向!
围裙内部蕴含的“极端嘲讽”规则,在这一瞬间疯狂运转,向着四周散发出一种直击魔兽灵魂深处的挑衅波动!
趴在厨房门槛边晒太阳的旺财猛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浑身的黄色狗毛瞬间炸开,两只眼睛死死盯住了后山的上空。
伊芙琳更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红光震得后退了半步,美眸中满是惊疑:
“怎么回事?!横幅上的自然信仰魔法怎么会被逆向引动了?”
苏白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亮得像个信号灯一样的围裙,伸手拍了拍发烫的布料。
后山禁地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极其低沉、仿佛隔着千重地脉的沉闷撞击声。
那感觉,就像是沉睡在泥土深处的某个古老活物,被这股嘲讽波动给生生吵醒了。
苏白眯起眼睛,看着后山上方翻涌的淡灰色雾气,舌尖轻轻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看来后山里的硬菜……”
“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活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