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银烛台上的火苗在空气里跳动。
宽敞的卧房里铺着厚重的红天鹅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角的一张黑胡桃木长桌上,摆着整整十二只产自教皇国的高脚水晶杯。
杯壁薄得透光,里面盛着深红色的波尔多葡萄酒,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油光。
啪!
一只枯瘦如干柴的手掌猛地挥过。
十二只水晶杯被狠狠扫落在地。
极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晶莹的玻璃渣子四处飞溅,深红色的酒液在地毯上泼开一大片,浸透了织物上的金线刺绣。
奥古斯都整个人撑在长桌边缘,粗重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他身上的丝绸睡袍松垮地耷拉着,露出一截干瘪发黄的锁骨。
原本那一头耀眼的金发,现在大半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灰白,贴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走私账本……怎么会在副院长手里?”
奥古斯都的声音嘶哑得像沙子在摩擦。
他死死盯着跪在三步之外的老管家,两只眼睛里布满了粗大的血丝。
老管家跪在湿漉漉的地毯上,膝盖正好压在一片碎水晶上,但他连挪都不敢挪动一下。
“少爷……刀疤脸那边全招了。”
老管家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份盖着学院黑印的公文,声音发颤。
“副院长亲自带执法队抄了黑市的三号暗仓,三十箱三阶狂化药剂、四百株曼陀罗草……全被当场封存。”
“还有十三号厨房门口搜出来的账单副页,上面有莱恩少爷的亲笔签名和家族的双剑荆棘印章。”
“副院长拿着账单直接去了元老院,指控家族勾结黑市暗害同校学员、走私帝国违禁毒素。”
奥古斯都干枯的手指抠进了木质桌沿,坚硬的指甲在桌面刮出几道深痕。
“父亲怎么说?”
“元老院开了一整夜的闭门会议。”
老管家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把头埋得更低。
“为了平息副院长的怒火,也为了保住家族在校董会的席位……家主被迫签署了赔偿协议。”
“家族名下位于帝都西郊的三座高阶魔晶矿脉,未来五年的开采权全部转让给学院后勤部。”
“另外,直接向皇室裁决所缴纳三十万金币的巨额保释金与治安罚款。”
三十万金币。
外加三座高品质魔晶矿脉五年的收益。
这几乎相当于掏空了奥古斯都家族整整两年的流动净收益!
更致命的是,这些资源大部分转手就落进了副院长的口袋,也就是变相落进了那个十三号厨房的账目里!
“给那个贱民赔钱?”
奥古斯都的身子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异的咯咯声。
“我们奥古斯都家族,传承了三百年的黄金贵族,给一个在后厨玩泥巴的下等人赔了三十万金币?!”
他猛地抬起脚,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黑胡桃木长桌。
沉重的长桌轰然倒地,上百件昂贵的纯银餐具叮叮当当砸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老管家被溅起的银叉砸在额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眼角往下淌,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少爷,不仅如此……”
老管家抖着手,从怀里摸出第二封羊皮纸信件。
信封上烙着暗金色的族长火漆印。
“家主大人让我转告您……走私狂化药剂暗杀同门,手段下作,不仅没办成事,反而把家族拖入绝境,让整个奥古斯都家族沦为帝都贵族圈的笑柄。”
老管家深吸了一口气,把信件高高举过头顶。
“家主令。”
“即日起,剥夺奥古斯都·雷恩少爷的家族首席配额,停发未来三年的高阶魔核与龙血淬体药剂。”
“收回配备给您的八名白银级家族死士,取消庄园最高等阶的聚灵阵法供应。”
老管家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家主大人最后说……一个月后的全院排位赛,是您最后的机会。”
“如果您不能在擂台上当着全帝国的面挽回家族声誉,彻底解决掉那个苏白……”
“家族将召开长老会,正式剥夺您的第一顺位继承权,由旁系的修尔少爷接替您的首席位置。”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冷风穿过没关紧的窗缝吹进来,吹得地上的羊皮纸哗啦啦作响。
奥古斯都站在满地的狼藉中,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落在那封盖着族长火漆印的信件上,干裂的嘴唇微微抽动。
停发三年资源?
收回死士?
剥夺第一顺位继承权?!
修尔那个连火球术都扔不直的旁系杂种,竟然也配觊觎他的位置?!
三十年前,为了让他拥有光明圣龙的契约资格,家族暗中使用禁术抽干了他双胞胎弟弟的全部本源骨髓,才造就了他这个所谓的百年天选之子!
他从小到大,吃的每一口肉、喝的每一滴水,全都是为了维持那个高高在上的完美光环!
为了压制苏白,为了强行召唤圣龙虚影,他已经献祭了三十年的寿命!
他的头发白了,他的皮肤烂了,他的经脉早就千疮百孔!
现在,家族这帮老东西,看到他受了挫折,看到他掉了两片龙鳞,竟然就想把他像垃圾一样扔掉?!
“继承权……”
奥古斯都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年斑的干瘪手掌。
喉咙深处,突然传出一阵低沉的怪笑。
“桀桀……继承权?”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他的眼泪混着眼角的血丝一起淌下来,顺着凹陷的面颊滴在衣襟上。
“这帮老糊涂……他们以为我是靠着家族才走到今天的吗?”
“他们以为,没有了家族的资源,我就捏不死那个在厨房切肉的下等贱种?!”
奥古斯都猛地收住笑声,大步走到老管家面前。
他伸出枯柴般的手掌,一把揪住了老管家的衣领,将这个服侍了家族四十年的老人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老管家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枯槁面孔,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理智,只有深渊野兽般的怨毒与暴虐。
“少……少爷……”
“去。”
奥古斯都盯着老管家的眼睛,从牙缝里吐出冰冷的字眼。
“去家族祖宅的地下密室,打开最底层的暗格。”
“把存放在秘银封魔盒里的‘神降血祭引’拿出来给我。”
老管家听到这五个字,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两只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少爷!万万不可啊!”
老管家顾不上脖子被勒得发紫,双手死死抓着奥古斯都的手腕,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那是先祖在深渊战场上带回来的禁忌古物!是以纯血生灵的全部生命本源为柴火,强行沟通高维位面的邪物!”
“动用神降血祭引,您不仅会彻底烧干剩下的所有寿命,连神魂都会被高维生物当成降临的血肉锚点!”
“就算赢了排位赛,您也会变成一具干尸啊少爷!”
砰!
奥古斯都抬起一脚,狠狠踹在老管家的胸口上。
老管家整个人倒飞出去两米多远,后背重重撞在墙壁的黄金挂钟上,将整座古董钟砸得四分五裂。
老头子趴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胸口塌陷下去好大一块,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奥古斯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灰白色的头发在周身躁动的魔力气流中狂乱舞动。
“干尸?”
奥古斯都抬手抹掉嘴角溢出的黑血,脸上的皮肉狰狞地扭曲在一起。
“剥夺继承权?不,我会证明我才是天选之子!”
“去,打开家族宝库最底层的封印,把那件东西拿出来!”
“苏白……排位赛上,我要用真正的光明圣龙本体,把你碾成肉泥!”
他的声音在卧房里震荡,带着不顾一切的毁灭意味。
“如果我成不了法神,如果我保不住首席的位置,那这个学院、这个家族,还有那个吃泔水的杂种……”
“全都给我一起陪葬!”
老管家趴在碎玻璃堆里,咳着血,看着眼前这个彻底陷入疯狂的年轻人。
他知道,一切劝说都没有意义了。
从圣龙的断尾被那个后勤部杂役扔进铁锅炖汤的那一刻起,眼前这个天之骄子的道心就已经彻底粉碎,只剩下一具被仇恨驱使的疯癫躯壳。
“老奴……遵命。”
老管家颤抖着应了一声,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拖着断裂的肋骨,踉踉跄跄朝着门外退去。
房门砰的一声合上。
卧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冷清。
奥古斯都走到窗边,一把扯下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窗外,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穿过薄雾,照在远处后勤部分院的方向。
在那片破旧的红砖瓦房上方,一道细细的炊烟正袅袅升起,甚至还能隐约闻到一股随风飘散过来的草木与发酵酸汤的气息。
奥古斯都死死抓着冰冷的窗框,力道大到指甲缝里渗出鲜血。
“七阶光明圣龙本体降临,需要庞大的纯净光属性能量作为降临阵眼的祭坛……”
奥古斯都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球缓缓转动,视线从后勤部移开,落在了学院最中央的那座高耸入云的白色法师塔上。
那是学院的守护核心——光明圣碑。
也是全学院地脉魔力交汇的枢纽所在。
奥古斯都从怀里摸出一枚暗银色的令牌。
那是他作为校董会成员继承人,拥有的最后一次进入学院地脉核心的最高权限钥匙。
“只要把神降血祭引埋进圣碑底座……”
“整个学院的防御法阵,都会在排位赛那一刻,化作迎接圣龙降临的魔力燃料。”
奥古斯都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灰白色的发丝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在初升的晨光中显得鬼魅阴森。
“苏白……你喜欢吃魔兽是吧?”
“七阶圣龙的真身本体,一口龙息就能烧干半个帝都!”
“我看你那口破铁锅……能不能装得下这轮太阳!”
……
清晨六点半。
皇家圣罗兰召唤学院的主干道上,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开。
几百名起早前往冥想室和训练场的高级学员,像往常一样穿过中央喷泉广场。
然而今天,广场正前方的魔法公告栏周围,却早早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不断传出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窃窃私语声逐渐汇聚成了巨大的喧哗。
“让一让!别挤!后面的人看不见!”
“天呐……这排位赛的抽签对阵表,是不是教务处排错了?!”
“第一轮淘汰赛……甲字一号擂台……”
公告栏正中央,一张用刺眼血红色墨水书写的巨型通告,正散发着灼热的魔力波动。
那是只有发生不可调和的死仇时,经由校董会与元老院全票通过才会启用的——生死排位红榜!
榜单最顶端,两行粗大的暗金色名字并排钉在一起,煞气逼人:
【甲字一号擂台(生死无咎)】:
【攻擂方:奥古斯都·莱恩(原学院首席、四年级光系大魔法师)】
【对阵方:苏白(后勤部分院一年级新生、黑铁级召唤使)】
而在对阵表的最下方,一行用暗红火漆封死的特别条款,让在场所有学员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经校董会特别仲裁:本场对决解除一切常规防御限制,双方契约魔兽位阶不设上限,战斗直至一方彻底失去生命体征方可终止。】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四年级首席对一年级后勤学徒?还是生死局?!”
“奥古斯都疯了?他就算根基受损,那也是拥有光明圣龙的大魔法师啊!”
“苏白死定了……绝对死定了!贵族院这是要借排位赛的规则,当众杀人灭口啊!”
晨风吹过广场,血红色的通告在木板上猎猎作响。
整个圣罗兰学院的上空,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一片无形而沉重的肃杀阴云死死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