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号厨房深处的密闭储藏室里,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四面墙壁都是沉重的黑曜石,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动静。
柴火堆上赫尔曼震天响的呼噜声传不进来,伊芙琳在偏房里冥想聚气的草木声响也被挡得干干净净。
苏白盘腿坐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双手虚扣在膝盖前,掌心朝上。
他体内的气海此刻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沸油。
深渊翼龙骨髓里带出来的那股暴戾死气,黑得发亮,在经脉左侧死命撞击;
光明圣龙尾骨残留下来的神圣白芒,炽烈霸道,顶着右侧经脉疯狂往上钻;
更要命的是刚咽下去没多久的四阶冰灵鹫精血,那股极寒气流像是一条冻硬的铁线,直接横在胸口膻中穴的位置,硬生生把上下流通的魔力截成了两段。
疼。
这种疼不是皮肉被划开,而是整个人被扔进了磨盘,每一寸经络都被不同属性的蛮力来回碾压。
苏白的额头上暴起一条条青筋,豆大的汗珠刚滚落到下巴,左半边脸颊瞬间凝结出一层白蒙蒙的硬霜,右半边脸颊却被体内窜出的深渊暗火烤得焦黑干裂。
冰霜与焦痕在鼻梁中线交错,连带着身上的旧法袍都开始一边结冰、一边冒烟。
赫尔曼那套重压提纯法确实霸道,但也确实凶险到了极点。
寻常法师突破境界,那是引水入渠,水到渠成。
这老东西教的法门,根本就是把炸药死死塞进铁管,再用大铁锤在外面狠狠夯实。
“给老子……憋回去!”
苏白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他调动起识海里所有的精神力,化作一只无形的大铁盖,重重扣在翻腾的气海上方。
气海里的三股能量受到外力压迫,反弹得更加凶猛。
冰灵鹫的极寒化作漫天冰刺向上攒射,深渊魔火卷起黑色火柱迎头撞击,神圣光芒更是化作锋利的白色光刃,要把精神力构筑的盖子生生撕碎。
苏白的嘴角溢出一抹血沫子,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发出嗤嗤的焦灼声。
经脉壁上传来细密的撕裂感,初级法师的气海容量已经撑到了极致,随时都会像劣质瓦罐一样四分五裂。
换做寻常人,此刻早就吓得撤去精神力,哪怕跌落境界也要保住性命。
但苏白眼底的戾气反而被彻底勾了出来。
在这个鬼地方,实力不够就是别人案板上的肉。
奥古斯都那个疯子随时准备在排位赛上要他的命,帝国的影鸦像秃鹫一样在头顶盘旋,精灵王庭那帮老不死的更是恨不得把他剥皮抽筋。
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在我的锅里,还敢翻天?!”
苏白心底发出一声暴喝,不再有半点保留,识海深处原本紧绷的意志轰然下压。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高维度能量重压熔炼……】
【宿主精神力强度已突破临界值,即将发生概念级质变……】
【系统核心模块产生共鸣,检测到特殊进阶契机……】
【叮!】
【检测到宿主精神力即将发生质变,是否开启“精神力实质化”辅助功能?】
那道悬浮在眼前的暗金色系统界面,在这一刻亮得刺眼。
“开启!少废话,给老子压!”
苏白在心底狠狠砸下指令。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虚无缥缈的精神识海猛地剧烈收缩。
一股超越常规魔法法则的庞大吸力从系统核心爆发出来,苏白那原本如同雾气般弥漫在周身十米范围的精神力,被一股脑扯进了无形的规则旋涡中。
剧痛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诡异的剥离感。
苏白缓缓睁开双眼。
密室半空中,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密集的碰撞声。
沙沙沙……
就像是有人抓了一大把粗盐,迎风扬在了石板地上。
一粒粒菱角分明、约莫黄豆大小的半透明晶体,凭空凝聚成型,带着淡淡的荧光,噼里啪啦掉落在苏白摊开的双掌之间。
苏白低头看着掌心里越堆越高的小晶体,整个人愣住了半晌。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其中一粒凑到眼前打量。
晶体入手冰凉沉重,边缘锋利,通体散发着纯净的精神波动,质感硬得像刚开采出来的海盐大颗粒。
“这……我的精神力变成了粗盐颗粒?”
苏白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别人的精神力突破,要么化作精神风暴,要么凝聚成无形力场,威压百米。
怎么到了他这里,系统直接给他整出了一捧调味盐?
他下意识用指甲抠了抠那枚精神结晶。
随着他的意念微动,那枚小小的晶体瞬间融化,化作一道精纯无比的精神丝线,如臂使指地钻回眉心,随后又在他念头一转间,重新在指尖凝结成硬邦邦的盐粒。
物理干涉现实!
不需要借助任何魔法卷轴或者魔杖媒介,纯粹的精神力直接化作了具有实体质量的物质!
而且,这种精神结晶不仅能储存庞大的意念,还能随意塑形、吸附能量。
苏白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狂暴杂质在精神力实质化的瞬间,已经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规则重压生生碾碎。
气海深处,原本互不相让的冰、火、光三股高阶能量,全都被压制成了粘稠的液态胶状物,温顺地盘踞在气海底部,缓缓旋转成一个暗金色的微型旋涡。
初级魔法师巅峰!
不仅魔力储量暴涨了三倍不止,肉身经脉更是经过了冰火两重天的重压淬炼,韧性堪比二阶防御型魔兽的筋膜。
苏白站起身,浑身骨节发出一阵炒豆子般的爆响。
他顺手从后腰的皮套里抽出了那柄两尺长的深渊剔骨尖刀。
刀身乌黑,刃口泛着森森寒意,上面还残留着几道被四阶冰灵鹫极寒魔力浸染过的深蓝色暗纹。
“精神力能实质化成粗盐……”
苏白掂了掂手里的刀,又看了看掌心里剩下的几十颗精神结晶,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腌肉的时候,粗盐是用来干什么的?
锁水、提鲜、排酸、入味。
要是把精神力结晶当成极品海盐,直接拍进刀刃里呢?
念头一起,苏白没有半分犹豫,左手抓起一把晶莹剔透的精神结晶,手腕一抖,猛地顺着剔骨刀的刀脊狠狠抹了下去!
滋——!
密室里骤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金铁摩擦声。
那些由高纯度精神力凝聚而成的盐粒,在接触到深渊剔骨刀的瞬间,并没有弹开,而是像烈火遇到牛油一样,疯狂渗入了刀身的精钢纹理之中。
原本漆黑沉重的刀刃,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幽蓝色的极寒幽光!
刀身周围半尺之内的空气,温度瞬间跌破冰点。
肉眼可见的白色霜雾从刀刃两侧疯狂蔓延,将整柄剔骨刀包裹成了一柄通体晶莹剔透的冰晶短刃。
苏白握着刀柄,顺手朝着面前的虚空横向一抹。
没有魔力轰鸣,也没有耀眼的斗气光芒。
唰!
极其平淡的一刀划过。
密室空气中漂浮着的微小水汽,在刀锋扫过的轨迹上,瞬间被冻结成了一条细如发丝的半透明冰线,整整齐齐地悬停在半空,几秒钟后才啪嗒一声碎落在地上。
极寒冰镇!
结合了赫尔曼的破天九绝刃运劲轨迹,加上四阶冰灵鹫的极寒法则,再以实质化的精神粗盐作为载体锁死能量——
这一刀斩出去,不仅能切断实物,还能顺着伤口瞬间将目标的魔力流动彻底冻结封死!
苏白看着地上那一排整齐的冰渣子,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极寒冰镇刀法……”
他反手将剔骨刀挽了个刀花,乌黑的刀身在收回皮套的刹那,寒气瞬间内敛,看不出半点神异。
有了这手刀法,再加上一身被重压淬炼过的混沌魔力,一个月后的全院排位赛,哪怕奥古斯都真的把七阶光明圣龙的投影召唤出来,他也敢上去给那头大蜥蜴刮下两斤龙鳞来下酒。
苏白推开密室的沉重石门,大步走了出去。
十三号厨房的大厅里,天色已经蒙蒙亮。
晨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空气中漂浮着老卤汁沉淀了一夜后的醇厚香气。
柴火堆边,赫尔曼四仰八叉地躺在烂草堆上,嘴里还在打着呼噜,手里却死死攥着几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黄褐色羊皮纸。
那是他昨晚连夜默写出来的破天九绝刃全本心法。
苏白走过去,弯腰将羊皮纸从老头子手里抽了出来,顺手把旁边一张破麻袋盖在老头子的肚子上。
偏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伊芙琳站在门槛后,身上的绿色长裙虽然洗得发白,但整个人的气色已经完全变了。
大魔法师境界的自然魔力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极淡的光晕,原本清冷高贵的容貌中,此刻带着一种病态的顺从。
她看了一眼苏白,鼻翼微微动了动,似乎在空气中寻找着什么,随后乖巧地低下了头:
“主厨大人……早上的魔兽骨头,我已经劈好三筐了。”
“嗯。”
苏白把羊皮纸塞进怀里,斜了她一眼。
“动作挺快。把大坛子底下的火生起来,今天加两味老姜,把昨天剔出来的翼龙筋给炖了。”
“是。”
伊芙琳应了一声,半点没有极端魔兽保护协会圣女的架子,系上那条用抗议横幅改成的围裙,麻利地朝着后院走去。
十三号厨房的烟囱里,缓缓升起了第一缕带着酸辣肉香的炊烟。
……
与后勤部破旧厨房相隔数公里的圣罗兰学院核心贵族区。
一座占地数十亩、通体由白玉石与秘银雕琢而成的豪华庄园内。
主卧的房门紧闭,厚重的红色天鹅绒窗帘将外面的晨光死死挡住,整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苦涩药味和浓烈的高阶魔晶燃烧气息。
啪擦!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从卧室内炸响!
一只价值上百金币的极品紫水晶高脚杯被狠狠砸在墙壁上,昂贵的精灵族血葡萄酒溅在华丽的壁画上,像是一滩刺目的污血,顺着墙面缓缓往下淌。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卧室内传来一声沙哑扭曲的咆哮,声音难听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
大床中央,一个身影正剧烈地喘着粗气。
那正是曾经万众瞩目的学院首席——奥古斯都。
然而此刻的他,身上哪里还有半点贵族天选之子的光彩。
原本那一头耀眼如太阳般的璀璨金发,此刻已经大半变成了死寂的灰白色,干枯地披散在肩头。
他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干瘪粗糙,布满了如同老树皮般的细密皱纹,原本合体的丝绸睡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缩水了整整一圈。
为了在短时间内强行修复受损的灵魂契约,并且构筑能够承受七阶圣龙降临的本源法阵,他已经透支了整整三十年的生命潜能!
奥古斯都颤抖着伸出干枯如鸟爪般的右手,死死抓起床头柜上的一份羊皮纸情报。
上面是学生会残余眼线刚刚送来的密报。
【后勤部十三号厨房昨夜魔力异动,疑似苏白突破初级魔法师巅峰……副院长亲自下达封口令,任何导师不得过问……伊芙琳圣女常驻后厨打杂……】
“初级法师巅峰……凭什么?!”
奥古斯都双眼布满血丝,眼眶几乎要裂开,枯瘦的手指用力到将羊皮纸生生撕成碎片!
“我耗尽了家族底蕴!我抽干了三十年寿命!我连根基都毁了!”
“他一个吃泔水的下等贱民,凭什么在后厨喝几碗破汤就能突破?!”
“咳咳咳……噗!”
急火攻心之下,奥古斯都猛地喷出一口黑红色的淤血,整个人痛苦地弓起身子,在床上疯狂抽搐。
站在阴暗角落里的一名黑袍老者无声地上前一步,抬手按在奥古斯都的后背上,一股冰冷沉重的暗属性魔力缓缓渡了进去,强行压制住他体内暴乱的生机。
“少爷,稳住心神。”
黑袍老者的声音干枯沙哑,像是在坟墓里埋了上百年的死人。
“族长已经动用了校董会的最高权限,暗中修改了一个月后全院排位赛的抽签规则。”
“第一轮淘汰赛,你就会直接对上那个苏白。”
黑袍老者缓缓抬起头,兜帽下一双没有瞳孔的灰白色死鱼眼闪烁着阴冷的光芒:
“家族耗费巨资从黑市搞来的‘神降血祭引’已经准备妥当。”
“擂台之上,生死不论。”
“只要比赛一开始,您立刻引动法阵,七阶光明圣龙的本体投影会在三秒内跨越空间降临。”
“圣魔导师之下,没人能在圣龙的绝对神威下活命,哪怕副院长在场,也根本来不及出手救他。”
听到“七阶光明圣龙”几个字,奥古斯都抽搐的身体慢慢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那张枯槁如同恶鬼般的面孔,嘴角咧开一个极其狰狞疯狂的弧度,干裂的嘴唇上挂着鲜血:
“对……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我要把他的骨头一寸寸捏碎,把那口脏铁锅砸成烂铁,塞进他的肚子里!”
奥古斯都死死抓着被单,灰白色的长发在阴暗的房间里无风自动,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狂笑:
“苏白……还有一个月……好好享受你最后的狗命吧!”
狂笑声在阴暗死寂的豪宅卧室里回荡,震得窗台上的水晶花瓶嗡嗡作响。
而此时此刻,远在后勤部的破旧厨房前,苏白正系着围裙,手里拎着两把刚磨好的剔骨尖刀,看着案板上一大块刚化开的极冻魔兽后腿肉,认真地琢磨着今天的午饭到底是该红烧还是该炭烤。